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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满小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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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小谷喝醉了。
满小谷从小就喜欢喝酒,这一点好像是遗传他父亲满大梁。满大梁喝酒在逆沙庄是出了名的,满大梁不仅喜欢喝酒,还很会喝。一来满大梁的酒量大,他的肚子就像济公的酒葫芦,装多少酒都不会满;二来满大梁的酒品好,很少喝醉,即使醉了也不会撒酒疯。偶尔醉了,自己起身离桌摇摇晃晃地回床上躺着,也不需要人扶,也不吵不嚷。过不会儿,鼾声便均匀地升起来了。一会儿蝇蝇嗡嗡,极浅极细;一会儿摇摇晃晃,扶摇直上;一会儿震天动地,鼾声如雷。
无论庄子上哪家人遇上婚丧嫁娶都会请满大梁去喝酒助阵,这在庄子上仿佛是通例,一例酒席之事,人越多越热闹,主人家就越有面子;酒席上酒喝得越久越喧闹,主人家脸上就越增光。
满大梁除了在酒席上喝大碗助兴外,自个儿在家也是每顿饭都要喝上一、二两酒。酒是满大娘自己酿的高粱酒、白米酒。在还没有满小谷的时候,满大梁便自斟自酌,一个人咋巴着嘴、半眯缝着眼睛,整个人半在地上半浮在半空,嘴里舌间齿缝鼻头满心满意满脑子里都是酒的醇冽,喝了酒才会觉得胃口好,白米饭嚼起来的淀粉和嘴里的酒味噙在一起有种麦芽糖的香甜;喝了酒才会力气大,干起活来劲头就会越大,速度更快,哼哧哼哧,一天的活半天就干完了。晚上回家,非得要沾酒才能消除一天的疲劳,要有酒入肚才会觉得舒畅,才会觉得这生活有希望有盼头,这辛苦都值得。在土地上,人们没有太多的奢望,三餐有着落,肚子不会闹饥荒,想喝酒的时候有酒喝,想抽烟的时候有烟抽,劳动流汗后有人烧热水做一桌热饭菜,冬天有热炕,休息的时候屋子里有孩子的吵闹嬉笑···
不过有几年缺粮,可把满大梁憋坏了。粮食用来填肚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酒可喝。满大梁就觉得这日子过得可真没意思,看着院子里的大狼、棚里的小鸡、圈里的猪、黄牛都比自己悠游自在。有时候看着起了层灰的空酒缸满大梁都会失神半天,愣在酒缸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不在地里干活回到家就不知道要干些甚么。吃饭嚼菜都没有点滋味,有时候看着桌上冷着的一碗开水他都会以为那是一碗清冽冽的高粱酒。每天收活回来都在刨木房里抽旱烟,就是在这段时间满大梁迷上了木工活。后来日子好过了,满小谷出生那年,满大梁家收了个谷满仓。满小谷还因此有了小谷这个名字,当时满大梁还执意要给满小谷取名叫做满满酒。满大奶奶不同意,觉得这个名字有不务正业之嫌。满大娘为满大梁酿了满满两缸高粱酒,满大梁一次性喝了五大碗酒满意地睡去,在梦里都闻到了醇香的酒味。
满小谷出生后满大梁便有了酒伴。每次喝酒满大梁都把满小谷的手指放在碗里浸上一手指酒,满小谷便吮着蘸了酒的手指张着双大眼睛,傻笑着往满大梁的碗里瞧。
满大梁觉得男人就该会喝酒,满大梁就是靠喝酒来衡量一个男人的。能喝,会喝,大碗喝,不拐弯抹角,一口干的就是好汉 。满大梁最瞧不起那种喝两杯酒就软到在桌上的男人,没骨气。满大梁当然要满小谷做一个会喝酒的真正男子汉。所以,在满小谷四岁的时候,满大梁就不再只让满小谷蘸着吮一点酒了,而是代之以一只酒席上惯用的小杯子,斟上满满一杯酒放在满小谷面前。
满小谷肚子里仿佛有一只酒虫,一闻到酒香味就蠢蠢欲动。每次满大梁回家,满小谷便自然又迫切地搭着板凳,踮起脚尖,仰着头,伸长胳膊去取碗柜上属于满大梁的酒碗和属于他的小酒杯。并且这下换成满小谷舀酒了。满小谷用竹子做成的提壶,舀一壶酒刚好给满大梁倒满一碗,满小谷再用自己的小酒杯在酒碗里舀满一杯,然后爬上凳子和满大梁面对面喝酒。满大梁已经把满小谷当成一个男人了,这个他没在时唯一的男人。
满小谷喝酒的神情和满大梁都如出一辙,只是喝完一口酒后,抿着嘴两边小脸蛋肉嘟嘟粉嫩嫩的,而满大梁两颊有一条条皱纹,酒引起的红晕散淡进了蜡黄黝黑的脸色里了。每当这个时候,满大梁是高兴的,感到了人生足矣的幸福感。这种感觉不同于和庄上的男子拼酒胜利后的喜悦,这是一种鲜花看着花蕊,果树看着果实累累的舒心满足感,满大梁只觉得心里被说不出的幸福填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有时候满大娘会抱怨几句,但这两个男人根本不理会,仍然相对而饮。喝完酒,满大梁坐在星空下,庭院里,石磨旁,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看着坐在石磨上望着星空打酒嗝的满小谷。
夏夜,凉风,高树上蝉声不停,丛边蟋蟀,田里青蛙,房子角落不知什么东西的蟋蟋簌簌的声音一齐钻进耳朵,耳朵里便痒痒的,空气里酒气灰尘在漂浮着,鼻子也酥酥痒痒。满小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柔柔鼻子,嗝,又打了大大的酒嗝,拍拍胸口。支颐着下巴,望着空中盘旋的蜻蜓。
满大娘一直忙着,收拾碗筷,把鸡鸭关进棚,喂了猪食,给黄牛添了草料,把大狼牵进屋子,又给满小谷铺好床铺。等到一切忙完才出来催满大梁,满小谷进屋睡觉。
满小谷8岁的时候,满大梁就经常到庄外到处给人家做家具了。满大梁常常不在家,满大娘趁机断了满小谷的酒,满大奶奶极力支持满大娘这样做。满大奶奶认为,孩子就要有个孩子的样,天天喝酒像什么话。
满小谷也反抗过,在满大娘不在的时候偷着喝,喝一次就被揍一次。后来,满大娘想出个办法,用大狼来做威胁,满小谷才终于弃械投降了。只有满大梁回家时,满小谷才能光明正大的喝酒。
这个时候,满小谷正在放暑假,何大爷的八十寿辰。逆沙庄几乎所有人都去了。满大娘,鼓大娘头两天就被请过去帮忙了。这下满小谷和鼓小逃就像脱缰的野马,到处疯跑。何大爷庆寿的这天晚上,院里院外满满做了十二桌人。满大娘,鼓大娘,范大娘等忙得团团转,又要在厨房打杂烧菜,又要到席间传菜,又要烧水沏茶,安排桌椅,摆碗筷。哪桌人没有坐满,哪里有人还没入坐,哪家人还没来,来了还没来齐,都要照料到。何大爷的儿女们也忙着接待招呼客人。满小谷和鼓小逃在人群里,桌子板凳间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天黑了,一半灯光一半月色,昏昏暗暗,两人不是撞到了客人,就是碰翻了菜篮桌凳。
等到正式开席的时候,两人都喘着气,浑身跟浇了水似的汗透了,脸上泛着着红,在昏暗的光线下,蒸着汗气。
菜还没上到一半,满小谷就动了歪脑筋。同桌的大人你推我让,你劝我饮,翻着喉咙,这酒像小溪一样一碗一碗不停地流进肚子。满小谷听见酒在喉咙间打转起了漩涡,淌进肚子,闻着酒味,看着一只只碗在眼前晃,不时地还飞溅出一两滴酒在满小谷脸上,满小谷肚子里早就开始闹酒荒了。苦于满大娘在席,满小谷只能咂着嘴,添添嘴唇和嘴巴周围,把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干巴巴望着。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酒壶,像是要把这壶盯出一个洞来,自己用嘴接住流出来的酒;眼珠随着酒壶拿起,传递,放下骨溜溜转,心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有一直猫调皮地挠,耳朵里有一群大象跑过,轰轰响。仿佛那只酒壶和壶里的酒正笑着张脸向满小谷招手。
满小谷撇了一眼邻桌的满大娘,满大娘正起身去厨房端菜,满小谷便偷偷溜下桌。
鼓小逃整张脸都扣进了碗里,正一心一意地吃菜扒饭,把一只碗舔得一丝不苟,左右脸颊上也跟着沾光,吃了一脸米饭;头发上挑着汗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鼓小逃是不喝酒的。鼓小逃还记得那次去满小谷家,满小谷把他的酒杯舔得一干二净,活像大狼舔它的食盆的神态,完了还把满大梁的酒碗舔了个透底,滴水不漏。鼓小逃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吃面,总要把老祖祖的面汤呼噜呼噜喝掉,然后沿着碗一圈一圈舔到碗底。老祖祖最喜欢看鼓小逃美滋滋地喝面汤,总是笑着抚摸鼓小逃的头,呵呵地咧着一张牙齿早已掉光的嘴,脸上的皱纹便一条一条的像皴裂的土地上的小沟。有时候太阳照在老祖祖的脸上,祖祖笑着笑着就睡着了,眼角边溢出泪水,在皱褶的脸上弯弯曲曲流下来。
鼓小逃就被满小谷那副认真,陶醉的模样唬住了。双眼盯着满小谷泛红的脸,像是在看着满小谷,好像又没有看着他自己。好像喝酒的是鼓小逃而不是满小谷,鼓小逃看满小谷喝酒自己却醉了。
满大梁见鼓小逃愣在那儿,便拿过满小谷刚刚极仔细地舔过的杯子,倒得满满的,向鼓小逃手里一推:“来,小子,像个男子汉一样把它喝掉!”
鼓小逃被这一推,没站稳,脚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捧着酒杯,看着笑脸盈盈的满大梁,又看着一脸意犹未尽的满小谷,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仙泉甘冽,是神仙府,天上才有的,是蟠桃大会大圣爷偷喝的仙酿。鼓小逃便也飘飘然起来,挥舞着金箍棒的大圣爷在眼前浮起,脑门前飘过大圣爷的筋斗云,飘着飘着就直接撞到鼓小逃的脑门上了。鼓小逃一仰头就把满杯子酒直直地灌进了肚子。鼓小逃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舌头也没有了感觉,胸口和肚子辣辣的。鼓小逃猛烈地咳起来,泪水溜溜地往外淌。他想自己这样子肯定是丑死了,如果不是看到满小谷那副精神满满的模样,鼓小逃还真会相信自己是喝了杯毒药。
满大梁哈哈大笑,满大娘赶过来,连忙给鼓小逃倒水喝,一边拍着鼓小逃的背,一边责怪满大梁没分寸:“你以为个个都像你父子俩啊?恨不得泡在酒罐子里”
从那以后鼓小逃便对酒避而远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