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思》许明

6、一起看蜜蜂

　　无奈，三个人只好在桃树下石凳上坐着。
　　皇帝乐倦了，才上岸慢慢擦干净身上的水珠，磨磨唧唧地穿好衣服，懒懒散散走过来，“爱卿为何事来烦朕？”
　　这中年男子不怒自威，流落到这山洞里十几年了，依旧保持着一副真龙天子的尊颜。高贵的凤眸俯射下逼人心寒的冷光，是人都不得不臣服下跪。
　　林书生慌忙上前行大礼，感激涕零道：“陛下不记得小民了吗？”
　　皇帝只顾向前走，在小石凳前转身坐下：“你不是朕的大臣，你是何人？”
　　林书生起身向皇帝走来，悲伤地说道：“明那帝国的大臣们死的死，逃的逃，还有向新军总统投降的，已经没有一个大臣了！”
　　“你是何人？”皇帝又问。
　　“陛下不记得朱阳关叛乱之事了吗？正是小民护送陛下出关。”
　　一语点醒梦中人，皇帝立刻起身上前握住林场主的双手：“恩人啊！你就是大养蜂家林培之的长子？明那当前最优秀的养蜂家和魔法师林家宪？”
　　“优秀不敢当，小民正是林家宪。”
　　皇帝拉着他坐下，“先生当时为何不肯随朕回朝廷？”
　　“小民当时的心愿，只是一心专注养蜂业，开创我明那帝国繁荣的经济盛世，以此报效皇室！家父生前说过，没有先帝扶助，我们林家很难成为明梅大陆上最显赫的养蜂世家，先皇爷曾题匾“养蜂振国”悬挂于家门上。”
　　“也难得你林家有这片忠心了！”
　　“可是国家已亡，振兴养蜂业发展经济又有何用？”林家宪悲痛欲绝地对着皇帝：“陛下，小民后悔当时没跟你回朝！”
　　“现在说那陈年旧事何用？先生来来来，我们一起到前面水亭小酌几杯！”皇帝正要邀请杜族长和卢远，迟疑了片刻，厉声道：“你们这一老一小又是何人？见朕为何不行跪拜之礼？”
　　杜族长笑眯眯地鞠了一个躬：“俺老汉是梅里帝国大将军平西王杜行知的八弟杜从知。”
　　“平西王？杜行知？”皇帝思考了一番，“朕在这可可紫雪山已经十几年不问天下事了，莫非？是那当时的西都禁军主管杜行知？”
　　“皇上说这往事，俺老汉就不清楚了，俺三哥出去一直都没音讯，直到前不久才突然捎回来书信，说要回磨坊村省亲。”
　　“你来朕的石洞里面有何事？”
　　杜族长不紧不慢地回答：“贵国的民主革命已经给我国皇权至上造成严重影响，为此我国圣上派遣俺三哥回来暗中帮皇上复辟明那帝国。今日俺老汉和林先生到此就为这事，提前和皇上做个商量。”
　　皇帝冷冷地笑了：“你们的皇帝朕指望不上！你尽早打个招呼到西都，让他省了这心思吧。来来来，大家随朕水亭上饮酒！”
　　“陛下！”林家宪连忙跪下劝道：“今日不恢复山河，更待何时？小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请陛下出山！”
　　杜族长也在一边劝皇帝：“我们是外国人，但林先生将是你的心腹，他回到明那在养蜂界，甚至在魔法师协会上都会一呼百应的，请皇上三思！”
　　皇帝听得不耐烦了，厉声道：“朕意已决！你们休再劝朕！这山洞里春意嫣然小桥流水多好！又有最心爱的美人陪朕，要那臭江山何用？”
　　“表叔这话侄儿喜欢听！”一阵鼓掌声响起，惊得皇帝吓了一跳。一个小子在朝他嘿嘿笑。
　　他气得瞪着卢远，骂道：“死小子！谁是你表叔？你是谁侄儿？见朕为何不跪？竟还敢来鼓掌吓唬朕？”
　　“还能谁是谁表叔，谁是谁侄儿呢？表叔，我是小远。”本来是对这个表叔怀着憎恨之情的，不知为何这会儿倒觉得有些亲近了，也便和他开起玩笑来。
　　“小远？”皇帝立刻过来拉住他，凤眸里慢慢淌出泪水：“远儿真的是你？”
　　卢远看着表叔点点头。
　　皇帝就一把抱住他，“想不到朕在这雪山上遇见亲人了！”
　　满身的老虎臭气，卢远闭住呼吸，不理他。
　　“你表哥还好吧？”
　　卢远点点头。
　　“他没在东都，回农村了吧？”
　　卢远又点点头。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提到奶奶，卢远就伤感，同时也想到这个混蛋表叔曾经的作为。“不在了！”
　　沉默了片刻，皇帝哭出声来：“姨！姨……”
　　这才松开卢远，兀自伏在石桌上痛苦。
　　这时，大老虎小老虎都来了。大老虎应该是小老虎他娘，一身雪白确实是一只妩媚诱人的母老虎。而小老虎腹下带点黑色皮毛，更显男老虎本色。
　　母子俩发出几声虎啸，再甩甩尾巴，算是对来人的礼节吧。母老虎自去安慰皇帝，用嘴巴在他身上到处乱拱，还时不时伸出虎舌在皇帝脸上舔。
　　小老虎自讨没趣，就过来卧在卢远脚下。卢远弯下腰拍拍它脑袋：“那是你阿爹阿娘吗？”
　　它便把脑袋微微点了两下。
　　卢远笑了，“这么说我要叫你娘表婶了！你也要叫我表哥！”
　　小老虎像是兴奋起来，又发出两声虎啸，那啸声像是在喊表哥。虎尾摆来摆去，轻轻地不停地拍打在卢远身上。狗会向人摇尾巴，老虎也会？
　　“小老虎你叫什么名字？”卢远又问。
　　它竟然发出婴儿学话的声音：“遮……九……州。”

　　回到磨坊村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已经偏西，照得整个山野如同白昼。沉静的睡熟的磨坊村有了几个人的动静，一只狗就跑出宅门汪汪叫几声，一呼百应，村庄的狗都跟随着叫起来了。
　　师父在下面南边单房同师母睡下了，时不时传出几声吵闹来，好像是说你去拜那昏君让老娘一个人在家给蜜蜂喂糖？卢远在蜂场里转了两圈，也便上东边二楼睡觉去了。
　　天大亮了，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穿进来，照在卢远蹬开被子的光膀子上。林夫人推开门进来做早饭了，看见徒弟光着膀子依旧在沉睡，慌忙上前拉了拉被子盖严。“这娃儿！就不怕冻着了？”
　　厉声地责备两句，又想起这孩子奶奶不在了，如今世上亲人就剩下一个混蛋表叔，就那也是远门子亲戚。林夫人不知不觉掉下眼泪来，又对着熟睡的卢远说道：“孩子啊，就当师父师母是你亲爹亲娘吧！其实我们早就把你当亲儿子看待了。”
　　做好了梅里人冬天早上起来常吃的汤圆，也是卢远自来到磨坊村后最喜欢吃的早餐，可怎么叫，师徒俩都像死猪一般赖在床上不起。林夫人一边骂着，一边自己先呼噜呼噜扒了一碗。吃罢，放下碗筷自去养蜂场上忙活了。
　　磨坊村自古以来就是养蜂家们搞春繁工作的圣地，这里昼夜气温差距甚小，非常有利于大转地前培养出来的越冬蜂王平衡产卵，为即将到来的油菜花期扩充劳力。只有足够强大的工蜂集团，才能保障大流蜜到来时多摇蜜多产浆。
　　也难得旧时明那帝国皇室的扶持，天子威信震撼整个明梅大陆，与各国各氏族各部落元首协商，为林家办理了明梅大陆放蜂通行令牌，又封了林培之爵位，可以世代相传。如今帝国没落了，但威信还在。民国总统年年都要去祭拜旧时先皇爷和卢丞相。所以林家的养蜂场不管走到哪里，方圆几十里没有别的养蜂场敢来扎营抢蜜源。尽管是这磨坊村养蜂业春繁的绝佳圣地，明那林家若要来，明梅大陆整个天下的养蜂场养蜂家都不敢再想。
　　师父睡起来饭都不吃就去斩龙冈山那边了，听说卢远的二师叔林家正的养蜂场和梅里当地养蜂场摩擦起火了。卢远起来就着腌咸菜吃了一碗汤圆，下楼来帮师母捆稻草把。“师母，弄这何用？”
　　林夫人笑了：“你将来娶了媳妇准备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时，女人家是不能着凉的。这蜂王即将放出竹笼产卵，蜂桶就要用稻草棉花之类保温，当然这也是只在冬天才这么做。”
　　“噢，我明白了！难怪师父单脾春繁，空间小蜜蜂又多大家挤起来暖和。”
　　“算你聪明！”师母伸出一根指头点了他额头一下。“你师父也是借鉴精灵族部落养蜂的经验。”
　　“远儿你看下还有哪几桶蜂该抽脾的？师母给咱上楼做正午饭去，今天你师父不在家咱改善顿生活，回来气气他！”林夫人丢下两句话上去做饭了。
　　卢远进单房戴好蜂帽，拿了启刮刀蜂刷香烛之类出来开始检查蜂桶。
　　又是一个大太阳甚是暖和的天气，临近中午，养蜂场上，粮站院内，满是蜜蜂的天下蜜蜂的世界！漫天飞舞漫天飞舞！
　　“大哥哥！”又是那个穿着一身校服的可爱小女孩，推开粮站一扇铁栏杆大门，向他跑来。
　　近了，卢远才恍然大悟：“快去那边屋里戴个蜂帽，快去！”
　　小姑娘又跑去单房里戴蜂帽了，然后才又向他跑来。
　　他嫌她戴得不够仔细，放下手中工作，亲自给她系防护网下的绳索。“这样，蜜蜂才不会进来。蛰到人很痛的，会肿这么大一个胞！”
　　说着，卢远用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胞。小姑娘就看着他甜甜地笑。
　　想起他一个大小伙在江边哭，让眼前这个小妹妹看见了，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同时又很感激她当时陪着自己，尽管说的是些断断续续的宽慰话。
　　“放学了吗？”
　　“刚刚放学。”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杜小妹。”
　　“你几岁了？读几年级？”
　　“我十三岁了，读小学六年级。明年秋天就上初一了。”
　　一问一答真搞笑！杜小妹长大后，夺取帝位当上明梅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时，还时不时地想起小时候卢远调戏自己这场面。想起来，就恨不得将这臭男人千刀万剐，或者浑呑进自己肚子里。
　　却这时，只能像个傻乎乎的小学生，在和严厉的老师对话了。
　　其实她并不怕他，并不觉得他严肃。只是和他在一起有些不自然，有时候甚至心还会乒乒跳，却又那么渴望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在一起。难道像哥哥和水欢儿一样，也发生了那样的事吗？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怕害臊脸红。
　　小妹本想在大哥哥面前活泼表现呢，还想就昨天的伤心再安慰他几句，她已经想好了要宽慰的说词。并且，她想问问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等等等等，却这时什么也不好意思问了，什么宽慰话也不好意思说了。只能大哥哥问一句，小妹答一句。
　　却一事是必须要说的。“大哥哥，还你的琉璃珠。”
　　小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递到卢远面前。
　　卢远惊讶地看着珠子：“这不是我已经投到稻田里的那颗吗？”
　　杜小妹点点头：“大哥哥辛辛苦苦提炼的珠子，为什么要丢弃呢？”
　　一语又击中了伤心处，“没用了，你拿去玩吧。”
　　见大哥哥又触物伤感，小妹不敢再勉强还他，也不敢再多问这琉璃珠的因由，便又装回自己口袋。
　　沉默许久，卢远才又道：“我以为你走了，也就独自离开江边回来。真没想到……难为你一片好心！你跳下稻田一定冻坏脚了吧？”
　　“没有没有。”杜小妹摇摇头，微微笑着。说没有，多假啊！
　　“都怪大哥哥太粗心，没想到你！”卢远表现出一脸歉意。
　　“没事没事。”善良的小女孩又是微微一笑。
　　突然她看见卢远翻转在手中的蜂脾上有一个长长的东西，“蜂王！”
　　于是，两人一起看蜜蜂……
　　漫天飞舞……七百年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