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思》许明

4、又见魔法师 看见他总有

　　杜小妹小的时候，最纠结人家的闺女都有爷爷奶奶，而她却没有。阿爹从她咿咿呀呀学话开始，就贯穿一个思想给她，你的爷爷奶奶早已经都不在人世了。孩子的幼小心灵是那么单纯，怎会去质疑你大人们的话？小妹信以为真了，从此也伴着一丝惆怅慢慢成长起来。
　　梅里帝国乃至整个明梅大陆，一般的家庭都是三世同堂，到老祖宗有了重孙子重孙女，才会考虑让儿子分家另起炉灶过日子，自己单过或随便跟哪个儿子家都要得。养不教父之过，父母承担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责任，所以在子女面前不得不严肃，不得不把脸板得似个拿教鞭的书匠。于是家庭里爷爷奶奶就显得慈祥和蔼了，甚至成了小孙子小孙女的保护伞。
　　人家的闺女能钻到爷爷奶奶怀里撒娇，杜小妹呢？人家的闺女能缠着爷爷奶奶上街买嘴吃，杜小妹呢？人家的闺女遭父母打能躲在爷爷奶奶背后哭鼻子，杜小妹呢？人家的闺女……所以她从小就动不动跑去族长家和姥奶奶亲，姥奶奶也最疼小妹。但这并不能抹去幼小心灵里的惆怅，和永不褪却的阴影。
　　阿爹呀，小妹听八奶奶提说这事咋能不震惊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妹咋能不伤心呢？咋能不恼你呢？尽管姥奶奶劝说小妹不让记恨你。
　　阿爹既然哄骗小妹，说爷爷奶奶在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这样编谎不可以吗？
　　想到这里，小妹更恼了。于是，面对江面双手合十，微闭杏眸启念魔咒：火之神，请您同情小妹，把这河水烧得倒流，烧得滚浪，烧得鱼虾四处乱窜！
　　毕竟年纪尚小法力浅弱，连念六遍，江面都毫无反应。小妹不死心，又连住第七遍施法，这才终于看见江面翻滚了两次，又平静下来了。
　　小小年纪，能让江水翻浪两次已经很不错了。想烧热烫死鱼儿，这是法力高强的大恶魔干的事，本姑娘可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哩！
　　“吔！吔！”小妹为自己的成功施法高兴地叫起来。当然还不够庆贺，又在沙滩上连住打了几个滚儿，滚到农民伯伯的油菜地里去了。
　　起来，倒了倒脖子里灌的沙粒，拍干净校服上的泥土，在地堰上坐着。阿娘还逼咱穿貂皮大衣穿时髦好衣裳呢，如果那样滚一身泥土可惜吗？水欢儿当然不会来这田野里滚泥土，小妹天生下来就是个土里土气的姑娘，既不属于小家碧玉，也不属于大家闺秀。
　　正坐在那里观察一株一株的浓绿的油菜呢，正想着油菜花还需要多久才会开放呢，突然听见头顶的上空一声轰响。是帝国的光带又在运输军火吗？是天空打雷了要下雨了吗？小妹仰起头眺望天空。
　　蔚蓝的天色像传说中明那民国东边的阿里兰草原，漂浮不定的白云像精灵族部落牧羊女赶的一群山羊，西边将要接近可可紫雪山的天际线上空，悬挂着一轮已不耀眼的血红的太阳。没什么症状啊？这一声轰响来自哪里？小妹疑惑时，但见一位神仙踩着一朵白云，迅速地降落在前面稻田旁，刚一落地云彩就消失不见了。
　　神仙！那高大匀称的身段，那英姿飒爽的御云架势，比阿爹更帅更酷！神仙吔！小妹急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向神仙追去。
　　啊，是他！近了，小妹终于看见是那个人，那个牙齿洁白曾对她微笑过，那个抱起她飞上大黑牛脊背又抱着她缓缓落地，那个很潇洒很帅气的少年魔法师，那个来自大山外面的远方养蜂子的徒弟。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会不好意思呢？小妹白皙的脸蛋儿又红润起来了，感觉心房在微微地动，脚步也缓慢着最终停下了。难道，就因为那个人抱过自己？小妹还能感觉到他喘气时，自己脖子后痒痒的、暖暖的。幸好现在他没发现附近有人。
　　在他面前，半空中悬挂着一颗琉璃珠子，珠子里有将近一半的液体，他降落后继续在对它施法，他刚才在空中应该就是对琉璃珠施法才引起轰鸣。
　　这琉璃珠是用来干什么呢？好奇心促使小妹又往前挪动了几步。
　　他好像对琉璃珠失去兴趣了，懒懒散散地收回法力，把珠子收回掌心，凝视片刻，痛苦地自言自语道：“奶奶都不在人世了，我炼这仙丹又有何用？”
　　说完随手就把琉璃珠投进稻田里，兀自扶着一棵柳树，低头抽泣。
　　“大哥哥。”
　　小妹看到这情景，也顾不得羞羞答答了，慌忙跑过来喊道。
　　大哥哥太伤心太难过了，顾不得理小妹。
　　小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大哥哥。半天了，终于挤出一句话：“大哥哥别哭了。”
　　又静静地站了一阵子，小妹想，不如去帮大哥哥找琉璃珠吧。
　　虽说是冬天，虽说稻田里都是零星枯茬，但放的水还真不少。小妹脱下鞋袜，挽起裤腿，毕竟今天大太阳晒过了，跳下水里还不冻脚。可琉璃珠那么小，稻田这么大，在水里寻来寻去呆久了，脚就会慢慢刺骨一样疼痛起来。
　　越来越受不了冷了。小妹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杜小妹，那可是大哥哥辛辛苦苦提炼的珠子，比起你吃这点苦算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感谢可可紫山神，感谢梅里圣帝！找到了！吔！
　　小妹高兴地穿好鞋子，拿起琉璃珠向柳树下跑去。
　　可大哥哥已经不在那里了。大哥哥回街上粮站了吗？

　　没精打采地走过江边油菜地堰，又一步一步地踏过上面小石桥下流下来的河水的浮桥，顺着河畔走上没栏杆小石桥，进入磨坊村慢坡小街。由于这街是越进入越高，东西两边街坊后都是沟壑涧水，他总感觉到这是一条建在山脊上的小街。
　　自小就喜欢优美的大自然总陶醉在青山绿水间，自小就向往白云深处采菊篱下悠悠见山的清静人生。而眼前这小村庄小慢坡街不就是自己多年的梦境吗？这里民风古朴，常常能看到慈祥的老阿婆用竹篓背着一脸鼻涕的小孙孙逛场子，可爱的小东西把糖葫芦和鼻涕同时吃进肚里，又把粘糊糊的小脏手向奶奶背上抹。这里姑娘个个漂亮，小伙个个帅气，却都衣着朴实，穿着十几年前明那还是帝国时代早不流行的服饰，在这山里孩子眼里，穿件貂皮大衣就是好的，穿条牛仔裤就认为是明那民国时下最流行的。这里大人小孩都不傲慢，都时时刻刻微笑着热情着面对山外来客，哪怕你是明那人，曾侵略屠杀梅里边境那个央央强国，他们认为那是国事，记仇也是皇帝的事。
　　从东方明那来的他，发自内心地喜欢上这里了，喜欢磨坊村的美，也喜欢山里人的实诚。可是，从本国带出来的巨大悲痛，使这位少年魔法师无暇顾及身边的美好事物。
　　世上最疼我的奶奶，世上和我相依为命的奶奶，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奶奶，她老人家不在了，临断气都没看见她孙子一眼！卢远，你从养蜂场慌慌忙忙赶回去，篱笆门依旧敞开着，竹笼里依旧放满馍馍，院子里依旧晾晒着衣服，园子里依旧搭起豆角杆架，可奶奶哪儿去了呢？不得不面对，封魔台上又添新坟。
　　“从此漂泊无家居
　　哼着哀歌，放蜂频来去
　　望那恩深深几许
　　故土坟茔秋深雨……”
　　不逢场集，不逢商贸会，又不是学生上学放学的时间，磨坊街就是这样静悄悄的，连沟壑那边人家阿爹教训顽皮儿子的吆喝声都听得见。左右街坊的山民们看见他就热情地打招呼，少年魔法师不得不掩饰悲伤的心情，亦微笑着回礼。
　　推开粮站的铁栏杆大门，狗狗就摇着尾巴迎来了。好可爱的小不点儿，牙还没长齐呢，刚断奶杜族长家就送给师父了。进来看看院里的几排蜂，今儿个出大太阳天气暖和，都出来飞飞了，有些没飞够的小东西现在才回巢。
　　粮站的铁栏杆大门临街朝东，院子不大，进来留少量空地给储运谷子行方便，就刚好放下一百多桶蜂箱。北边一排是仓库，西边是一堵墙，墙外是那小石桥下的河水的上游，隔岸是漫山遍野的油菜。再说这粮站院儿南边是一排闲置的几间单房，本来是粮站的办公室宿舍等等，但家小业薄显得多余了。因此林场主就住了间，放些养蜂场的杂物，晚上也睡在这里看蜂子。但不通自来水无法煮饭，要不就不用再去东边楼上住那间房子了。
　　东边楼上那间，是一排两层的，下面正是粮站大门。那一排一楼大门两边是街坊，二楼基本被粮站租卖完了。刚到这里那晚，他住在楼上，就感到好安静，而且还是临街。直到天亮有学生上学，才听到点响动。安静好，心伤就需要安静来辽治。
　　他推开南边单房的双扇红木门，看见一个空蜂箱上放着多半个剥开的柚子，一定是师父又留给自己吃的。师父不管吃什么都能想到他，在精灵部落的地盘赶荆条花期，精灵女王送他一个仙桃，他吃了几口就装进褡裡给自己带回来了。
　　吃了几瓣这磨坊村的柚子，不知不觉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直到师母来喊吃饭，方醒。出来，天色已黑。
　　“远儿，刚才你到哪里去了？”师母穿了高跟鞋，比她相公都高，再说本来就是大家闺秀出身，言语自有一番气派。
　　“我……”少年魔法师总不能说去江边哭去了吧？
　　师母笑了笑，又道：“你师父寻你寻不着。”
　　“师父找我？有什么事？”
　　说着已经上到东边楼上，只见师父从小房间里出来，见了他就开口道：“远儿快进来吃饭，吃罢饭我们出去有事。”
　　他进来，看见磨坊村的杜族长坐在床边。便行礼道：“叔叔好！叔叔吃晚饭没？”
　　“我吃过了，你快吃！”杜族长笑眯眯地站了片刻又坐下，算是对晚辈的回礼。
　　他吃着饭，杜族长一边问道：“小伙子，听你师父说你就是明那帝国时代卢丞相的孙子？护国大将军卢光的儿子？幸会幸会！我一向都非常敬佩你爷爷你阿爹！”
　　他苦笑一声，“那都是旧时王谢了！”
　　杜族长也长叹一声，深表同情。“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卢远。长远的远。”
　　“对！”杜族长伸个大拇指出来，“小伙子不要计较眼前，要目光长远方能成事！”
　　卢远微微一笑，道：“谢谢叔叔提醒。”
　　师父在下面养蜂场转了一圈，上楼来了。“远儿，你杜伯伯今晚带我们去见皇上！”说这句话时，林场主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卢远看着杜族长，控制住内心震惊，问道：“杜伯伯，皇上在这山里吗？明那以前的皇上，真的还活在世上？”
　　杜族长郑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