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男孩看过来》余至

6、忘记天真和忧伤

　　明知道是假的，但睡觉前或发呆时总是希望有一天，大家都觉得不起眼的一天，英俊的王子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全班都羡慕又惊奇，他却亲吻我的手对我说，“骑上马，我们离开你不喜欢的地方，我爱你，一生一世。”
　　————待招领日记
　　中考倒计时一个星期，成堆的作业让人抬不起头。
　　中考倒计时前三天，数学老师将一堆试卷砸在讲台上，“你们一天到晚都在搞些什么，没时间复习，有时间传答案给二班？”她老练地摆了摆手，“你们玩吧，尽情地玩吧，玩飞吧！我不管你们了。”
　　中考前一天，张灯结彩的散伙会，一封封粉色，蓝色的信被倒在讲台上，质地柔软没有一丝折痕。记得刚开始发信封时是有很多人扬言坚决不写的，毕竟那时都会认为，上一届写了，上上一届也写了，那自己还去写，既无聊又显得俗不可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风头太盛，无声地放了个屁别人都心有灵犀地看我看我，似乎失去了享受宁静的美好，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很幸福。有时候又会认为自己实在太默默无闻了，又开始怀念一阵风一阵雨的自己，如此反反复复，在心里给自己打上独特的标签，其实早已都落入了俗套，俗的不可方物。
　　信的内容超级浮夸，颂天颂地颂星星颂时光，他们太青涩，那么昂贵的青春却被他们用文字描述的如此廉价，或许听的人会觉得像是披了一层绣花布，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他们所真正经历过的啊，像盐一样清咸，加水稀释，却甘之如饴。一滴眼泪的导火线，情意真真，全班哭的稀里哗啦。
　　曾经的执着，回头看看吧，不知是否还值得。
　　当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女孩才真正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叫连骨头都是松的，当然除了手指。难得的凉风一吹，她竟然有种时过境迁的沧桑感。她几近赴死的心态持续到了进考场的前一秒，可当真正拿到试卷时，她才明白了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对试卷只是像机器一样，条件反射性地写，拼命地答。
　　从校门里涌出一波波人流，虽是井然有序，但一眼望去都还是乌泱泱的纷杂人头。女孩张望着，想要寻找男孩或丁彬语的身影。她所考试的场地不是本校，应考生也都是各个初中的，听说隔壁的一所学校是高考生，光听听她都有种压迫感，她甚至既害怕又有点期待会有人在出考场后的一阵哭嚎。其实她这个人很爱恶趣味。
　　不知是谁轻轻推搡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去找，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意识到一张张生面孔经过她，让她莫名的心慌，无助，她突然觉得有很多人在看她，在品评她，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利剑把她刺穿。她感到很难受，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害怕人群了？她的身体一阵轻抖。脑抽了才会有这种要溺水般的窒息感，不行，她现在急需一根浮木渡她上岸。
　　这所学校中心有一个围了栏杆的浅湖，女孩在那里找到了他。
　　“终于解放了，现在我们可以玩两个月了。”
　　女孩也学着男孩的样子将双手搭在黑漆栏杆上，抚摸着栏杆的磨砂感。
　　男孩一见是她，转了身就要往回走。自从上次吧，女孩说了别人口中认为很伤人的话之后，男孩就一直没理过她。同在一个屋檐下呆十多个小时，借笔不见发呆见的，那种明明看到了还装眼瞎的感觉。。。。。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男孩是这么的。。。小肚鸡肠。
　　她轻轻拽住了男孩T恤的一角， “对不起啦大少爷，你别生气了。人家都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您老撑半条也行啊。”
　　这刚考完试，看男孩的样子应该是考的不错，于是女孩再接再厉。“我也是有苦衷的，那谁说我连二中校霸也敢踢，就是仗着你罩我。我觉得她很瞧不起我，那校霸又不是神，他欺负我我踢他怎么了，有什么好怕的。说的我像废物一样。”她别扭了许多天，终于缴械投降，拉下脸来道歉，并不是承认她错了，只能说她在乎他们的关系，远超于在乎她自身。
　　男孩嗤笑了一声，眼神却不似刚才那样冰了。
　　她又拉了拉男孩的衣服，可男孩并不理会，自顾自地大步往校外走，女孩无法，只能亦步亦趋地走在他后面，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女孩之前除了小打小闹几乎从未跟男孩吵过架，并不是没有生气过，但有时他们把源头看得太穿，左右也不过是些幼稚的原因，笑一笑，千恨逃，吵，又有什么好吵的呢？
　　但男孩似乎是真生气了，他敛了所有的笑容，目光冰冷的看着自行车飞速擦过，带来一阵欢呼的热风，心情的确也在烦躁。
　　“伊海乐，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一愣，低下头小声地说:“谁说我跟着你了？我回家。”默了几秒她又支支吾吾地说，“我怕你。。。跟我绝交，不要生气了，好吗？”
　　男孩有一瞬间被气乐了，都多大了还用绝交这个词？
　　“你怕？”
　　“我当然怕。”
　　如果你真心期待一个人道歉而那个人也确实这样做了，只不过你竭力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丝反省和愧疚，却发现最后沥干的依旧只有一身的倨傲，那么你会失望，接着就是愤怒。“你还怕？你怕过什么？你把刀往别人心口上插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怎么没上次顺手呢？”
　　“嘴上说着不想当公主，却发着公主的牢骚，还嫌公主的礼服麻烦。”
　　“总感觉别人对你好就是该的，从来不肯自己把握住。”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像是在穿着棉被绣肚兜吗？”
　　女孩从羞愤中抬起头来，脸红的要滴出血来。“李慕和，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李慕和？她已经气愤到无可复加了吗，私底下也直呼起他的名字了？
　　“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男孩眯起了眼，日光在一瞬间变得浓墨重染，黄晕催生了一波波舞动的热流，整个世界都好似被这股热流包围，它使出浑身解数要挤出人身上的最后一点水分，这种时候，人们只会不停埋怨太阳的无情。
　　“好，你狠。我要再理你我跟你姓。”女孩耗尽了所有好脾气，怨恨地瞪着他，不足片刻，转身朝着她本应该的路线走去，只留男孩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不在同一地平线。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他轻轻说:
　　“求之不得。”
　　～～～～
　　女孩与男孩在十字路口分手，她又一个人去了海边，她是海边长大的孩子，看见起伏的海浪什么烦恼都能一扫而空，但这次不一样，她在海边呆了许久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
　　海滩上种了成排绿油油的椰子树，渐黑的夜色让它们已看不出白天那般清新。而它们后面的更高处，灯火辉煌。楼墙角新刷的漆在明亮的路灯照映下颜色都美好得不真实。这些都不远。近十几年来岛上兴建绿色工厂和科学研究所，逐渐涌入一批外地以及外国求职者，推动了岛上经济飞速发展。
　　而女孩的父亲经营的是家族企业，具体做什么的她真的不十分清楚，只听许多人议论过，当年父亲风云间收购了两家实力雄厚的大公司还未曾借贷，这样大的买卖办的如此干净利落，震惊了整个岛，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家族的富有，到最后猜来猜去也只能呵呵笑一声:有钱的狠哩。她曾为父亲的能力自豪过，至于那些钱，不是她赚的她摸不着，当下依靠父亲能够不愁吃不愁穿，绝不作他想。而她的母亲，原先是与男孩的妈妈从小一起长大的渔家的女儿，后来一个做了教师嫁了极具权威的医生，一个做了大老板的妻。不一样的教育不一样的阶层，能相识相恋都是富含浪漫色彩的，女孩妈妈年少情动，早早就就着婚姻一步一步往下走，她眼前越来越黑，女孩父亲就执起她的手告诉她，终归会看到一丝光亮，光亮过后，便是桃源。
　　女孩和她老妈站在一起时时常被人认做姐妹，这样名副其实的夸赞，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很讨厌被人认错的感觉，她甚至打心底里罪恶的认为，她的妈妈就应该随着时光老去，把她那颗年轻的心葬在沙子里。
　　几年前她举家搬到了郊区，岛虽然就那么大，再搬也搬不到哪去，但毕竟不再是从前走两步路就能到的距离，有些默契和熟悉都在潜移默化地微妙起来。这若是搁在几年前，女孩绝对不会见识到男孩的无名之火，但她如今见识到了，男孩会像那些外国人那样时而翻白眼了，无辜的眼白却是任何人都看得懂的鄙视，像千万根小软刺儿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回去的时候看了下手表，八点零一分，现在洗澡九点钟睡六点起床还可以睡九个小时。她光着脚，路上尖锐的小石子儿硌得她困意全无，她已经毕业放暑假了，可以睡十个小时了。她心情稍好，走过去轻轻吻了下门口的邮箱才将它打开，父亲不在，现在这个邮箱被她承包了。照例应塞满了父亲的信件，然而这次她看见了一张蓝色的十分花哨的信封压在一堆杂乱的信封之上，不会吧，竟然会有人给她送信了，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的，毫不意外地有点小激动，蓝色的信封，不会是。。。。
　　收件人：伊海乐。
　　当她看清那恢宏的字体之后，一切粉红泡泡都瞬间被扎破。
　　前座女生真是闲，竟然有时间写道歉信。
　　她早干嘛去了？
　　竟然整封信都在撒娇。她也会撒娇？哎呀，一想到那画面就让人脸直抽。
　　女孩摇了摇头，将信塞进抽屉里，她这个人挺喜欢回忆旧的东西，但她相信她绝不会想再次拆开这封信。
　　人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将身边人情绪不好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然后想尽办法去做无谓的解释，但那段时间或许心情变得最不好的是自己，所以，何必浪费唇舌。
　　反正她已经不喜欢前座女生了，哪怕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也不打算再理她了。因为她怨恨她，有人拉动了那根线，前座女生站在旁边不知闪躲，她不得不炸，自然只想炸她，也只能炸毁她。
　　她用钥匙开了门，不出意外的没有看到满室灯光，已经好几天了，慕慕，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真的很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