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圆规分割的世界 ...
-
“从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我的,什么是我该拿的,所以我分不清,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要,可我什么都拿不到。”
————陈生白的复活日记。
感觉手里一空,西瓜就换了个主人。而西瓜的现持有者此时正在她身边站定,高出她一个头,也挡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暖暖的灯光。
这人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女孩想。哦,她好像记得之前男孩妈妈是有打来过电话说要男孩晚上陪她的,男孩妈妈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埋怨女孩的父母,抛下女儿独居跑去度假,做父母的有时实在太不尽职。她说的情真意切,句句直捣女孩心窝。饶是这样,女孩她当时还是拒绝了,她不太情愿住别人家,而且毕竟都这么大了,就连男孩上一次来她家过夜也还是好几年前,现在。。。。女孩看了眼男孩,他貌似不声不响地跟了好久,那又干嘛不叫她咧。。。。
她有点不好意思,就下意识地顺着男孩的话说, “好像是有点骄。。。”
“也是。”陈生白拔了电灯的插座,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他又将西瓜布盖上,零零散散的东西装箱收拾好,整套动作流利而快速。待一切弄好,他竟又低头笑了,在昏暗的阴影里。陈生白竟然一个晚上笑了两次,虽然很正常却也同样稀奇。不同于第一次的浅浅淡淡,这一次他笑得浓烈,那如雾的眼睛里千万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繁复而孤寂。“一切太早,都还说不定。”
男孩闷哼一声,拉着女孩的手就要走,女孩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地松开,抬脚跟在他背后,陈生白的清亮的声音却又在身后响起。
“给我付钱。”
男孩:。。。。
女孩:。。。。。
女孩一直觉得地理老师的课有魔力,如果不是,那为什么一到地理课她就喜欢开小差呢?她是个极度认真的人,可基本上只要当地理老师说把课本翻到第xx页时,那根绑着她理智的细线就会啪的一声断掉,老师飞个唾沫,一只苍蝇从眼前飘过,都能让她开始神游之旅。二十世纪初,岛上信息科技以及交通都十分发达,但与如此发达的交通不成正比的是岛上几乎没多少人迈出过海岛,除了涉及产业链和科技交流活动,没几个愿意出去。归根结底是前几年出岛的本地人出去时腰间满满,回来时口袋空空,岛上人都被这阵势吓得缩了胆,后来愤恨地拍了拍大腿,旅游嘛,就自个儿在岛上瞎游游得了,还能促进岛内经济发展,多两全其美。当然,这些只是老百姓的想法。
所以啊,女孩总结了她上地理课发呆的两大原因:一,她实在不喜欢上地理课。二,中考不考这玩意儿。前者是导火线,后者是根本原因。
她一向嫌麻烦。
男孩正听得认真,忽感觉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而且貌似还是拿圆规戳的,那痛感,是每个男生的噩梦。他不耐烦地偏头,女孩从她爸妈走后脾气时好时坏,生气的时候六亲不认,傻笑的时候六亲不想认她。
“戳我干嘛?”
“好玩儿。”她又傻笑。
“伊某某,请你先注意形象,其次不要打扰本少听初中最后一节地理课。”男孩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仿佛这最后是他一生的所有。真搞不懂现在的人怎么总是在意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所有打上这两个标签的事情似乎都立马闪着光辉,上升到了史诗级别。
我们的人生难道不是每一天都是第一次吗,每一天不都应该闪着光辉吗?
女孩不甚在意他的最后,她伸长双臂勾住前面的桌板,脑袋轻放在手臂上,斜着脑袋盯着窗外发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体从小就有机会得到最好的保养,皮肤嫩得似能捏出水来,面上没有任何因成长期发育而带来的雀斑,油光,甚至依旧如孩童般细腻,柔滑。五官也被捏的小巧,整副相得益彰,毫不拖泥带水,活像个瓷娃娃。她从小到大剪的都是齐耳短发,并不顺滑有弧度,反而看起来有种泡沫的蓬松感,摸起来也有种毛糙糙的,有时候一觉睡醒变成了鸡窝头,梳半天也梳不下来。可现在她的头发是平顺的,包裹的小脸清秀,面无表情的时候美好的像个天使。
世人总说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你一样也会夺走另一样。可上天是如此不公平,把所有世人眼里觉得最好的都给她,只夺走那么一小部分人人都不在意的。
女孩依旧看着窗外,轻声问道,“慕慕,你还记得金刚艾吗?”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
似是未料到女孩会问这个,男孩将目光从她脸上抽走,不经意地回答:“金刚艾谁?早忘八百年了。”
切,哪里嘛。。。当年是谁有事没事就去招惹金刚艾,不是剪她头发就是有事没事在她面前晃,然后和她大吵一架。被揍之后还一副痛并快乐着的猥琐样。小时候的男孩可不比现在这样对女孩子温和而又绅士,那个时候他就是只有多动症的猴子,当然,这只有多动症的猴子很纯洁。
不过那时候艾连那样的女孩的确很吃香,尽管她们不漂亮,但个性十足,颇有一肝侠胆尽忠肠的气势,男孩女孩都愿意找她玩,她比谁都放得开。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女孩心里比谁都敏感,渐渐长大之后,男生更愿意招惹皮相好的女孩子,她也不再热衷于打架,就算真有打闹时也会双手交叉护着前方。
当时女孩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她想她终于有点懂了。
女孩正出神间,忽听得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传入耳朵。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母老虎,她以为她打狗呢?净往死里掐。”
。。。。。或许她真这样以为的吧。
她又想起了另一个男生,在当年艾连无故转走后顶替了她的学号34号的转学生。她与那男生此前并无多少交流,只是因为一句:“嗯,我也挺喜欢NBA的。”那时候这项赛事纪录才刚在岛上播放,女生都不大爱看一群肌肉像石头一样的男人们在场上乱撞,女孩表示感兴趣令他顿时就像找到了红颜知己。时不时就来问问她有没有看比赛,谁的表现有多帅?其实她哪里有多喜欢呢?也就两天的柴火,烧完就灭了。可她也是魔怔了,提着精神熬夜看比赛然后只为了那时有时无的流水问答。
她轻轻地笑出了声,当时的她大概是不愿意看到那活力少年眼里星光骤灭吧。
下課鈴一响,前座女生就按耐不住地把头向后转,憋不住的幸灾乐祸。
“你说你上课没事老发呆干嘛?你知不道地理老师一直往你这边瞟?”
女孩大惊,“他看了很多次?”其实女孩有时候在意的点很奇怪,仿佛少看一次老师就能当眼瞎没看见一样。她这种人平时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巴掌快打脸上了才意识到会疼。可也好玩,一旦真大难临头,平时生锈的脑袋转动的速度不亚于超级马达。不过说实在的,她一生顺风顺水,要是哪天。。。。。潜能这玩意都是激出来的嘛。
“嗯,你平时挺乖的,他不好意思当面点你,那表情活像吃了苍蝇没地方吐。”
“。。。。。”她就说刚才那只苍蝇怎么突然不在她眼前晃了。
~~~
月明星稀,一中的晚自习铃在成片的倒数声中终于打响。学校再也不是学习的天堂,而是已经成了崇尚教条主义的炼狱。
女孩旁观着校门口涌出的人流,明亮的路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灯下,初一的脚步轻快,旁若无人的大声聊天。初二的浅笑连连,一嗔一恼,皆是嬉闹。初三的自不必说,布袋子换成了双肩包,头低得快吻着腰。左肩被猛的一拍,女孩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罪魁祸首表情淡定,无声地拒认罪行。
“你老吓我,我迟早有天要被你吓出精神病。”
男孩只默不语。
“老师又给你补课了吗?”
男孩嗯了声。
“我再努力到底还是没你优秀,不用认真。。。。”男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你笑什么,人家正在伤感啊伤感。”
他还是继续笑着,喘着气说道,“你的脸好红,跟猴身上最喜庆的颜色一样。”
女孩恼羞成怒,“你真无聊,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刚考完试都这样好不好,女孩躲避着路过的同学打趣的目光,真想拿一堆黄沙,将自己默默地埋起来,拜托你们都看不见我。。。。
行至半路,忽看到三个衣着与岛上大不相同的小孩,一个坐在长椅上几乎是手指要按穿游戏机,周身杀气重重,另两个较小的则蹲在地上玩。这条路她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年,岛上的人又都是打过照面的,她只觉得这三人面生,想必是新搬来的外地人。
她把目光放在了地上的那两个,一人手里拿着根玻璃棒,她眯眼一瞧,地上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还在动弹,她在一瞬间反应过来,刚想要出声,随着一声清脆的棒断声,直戳心门的小家伙彻底老实了。
男孩感觉手臂上一阵剧痛,低声骂到,“臭家伙,想吃西瓜自己去买我又没拦着你,你拧我干嘛?”
女孩没回答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上一道炙热的目光,她不甚在意,兀自向着家的方向走。背后,一句惊叹。
“靠,贼漂亮的妞。”
~~
夜里她终于卸下一身重担洗澡上了床。电话十分准时地打过去“请安”
“喂,爸。”
“嗯。”电话那头的似乎才刚醒,鼻腔里仍有微微倦意逸出。
“妈呢?”
“她在我旁边,还是不要吵醒她了。那个,慕和呢?”
“他在洗澡吧。”女孩自顾自地想着刚才与男孩共用一桌的场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大晚上的俩人一起写作业,没了在学校时的燥热,夜风吹进房内,吹得人心痒痒,想挠却不得其法。一个与她有着不同性别的男孩坐的那样近,直到现在心还是没来由地怦怦乱跳,脸烧的通红。
女孩爸爸显然也没太在意女孩的那句‘他在洗澡’,他将声音放得更柔,“爸爸其实很想跟你说声抱歉,阿姨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我办事效率头一次这么低。你一个人肯定很怕,是爸爸做得自私了。”
“没事的,反正你不是也叫了慕慕来陪我吗?哦,他就睡在隔壁。而且我又不是没钱,出去吃换换口味嘛。你工作那么忙,好好放松一下。你女儿是铁打的小强,能自力更生的。况且我忙着考试头都大了,也没时间出去晃悠。”而且要怨也怨老妈,是她非要你带着出去玩的,还不带上可怜巴巴想去的她。女孩觉得此时的她真是太乖,太善解人意,太。。虚伪了。
女孩父亲又说了很多,最后才笑着对女儿说,“我会早点回来的。你凡事都不用那么认真,爸爸说过哪怕你待在家里胖成猪我都养得起你一辈子,毕竟,你是我女儿嘛。”
她有点绷不住了,急急地说道,“好了爸,连骂我也骂得这么肉麻,我困了,明早还要早起。晚安。哦不,再见。”
电话一断,她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愣愣地靠在床头,半晌,她将整个人都蒙进被子里,无声地哭泣。
女儿?谁当她是女儿?人生,又是谁的人生?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无形中回到原点,无论她想面对的不想面对的统统都会来找她,而她找不到根源,甚至不知道拖着这具身躯去拼搏,她能抓得住什么?她到底想要抓住什么?
她发泄着自己,她努力上进,她想要一个有意义的人生,可她毫无方向,无限迷茫,她青春的夜里总要莫名哭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