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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折 ...

  •   齐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慕珵睁开眼睛,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齐慎似乎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说了什么吗?还是在想着几日后叫人来收尸?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清醒的时候胃部的锐痛就会凌厉地扎穿神经,他仿佛能感觉到胃液在腐蚀着脆弱胃壁,然后呢……胃穿孔之后胃液会不会流出来……

      这样恐怖的联想伴随着胃痛折磨着他,他几次看到了自己肠穿肚烂——就像恐怖片里的那样,肚子里的脏器被腐蚀得溃烂酸臭,满溢的组织液会让他的肚子涨大犹如怀胎十月——而他还不能立刻死去,只能忍受着折磨然后亲眼见证自己一步一步的死亡。

      他后悔了。

      如同会游泳的人永远无法成功地跳河自杀,也许下定决心死亡的瞬间是坚定的,但有多少人能抵抗住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恐惧,更何况是以如此痛苦的方式。

      他后悔了,他刚才就应该屈服的,不就是做赝品么,他做了一百件为什么不能做一百零一件呢!

      他真的后悔了,如果齐慎再来一次他一定不坚持了。但是齐慎还会再来吗?会不会他下一次来就是替自己收尸?

      ……

      慕珵再次失去了意识。

      处理完所有的公务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管家在几分钟前恭敬地说晚餐已经在侧楼备下。

      到了餐厅,齐慎环顾四周确认只有咸鱼一个人,问:“其他人呢?”

      咸鱼搔搔头尴尬地说:“那个……这个……他们都去忙了,”他怕齐慎不信补充道:“卫一那里我搞不定换卫四过去。”他有意回避了偷溜的卫三和卫五的去向。

      齐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注意到咸鱼言语间的漏洞。

      一张大圆桌,只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面瘫脸还浑身缭绕着一股黑气,这种情况即使再迟钝的人都觉得从骨头里透着诡异。

      齐慎的手搭在筷子上却迟迟没有动,在咸鱼眼中他现在的样子就是面瘫着一张脸,嘴唇抿地死紧,浑身笼罩着越来越浓的快要实质化的黑气。

      咸鱼几次欲言又止,就在他下定决心开口的时候,齐慎忽然直接站了起来。咸鱼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目送着老大快步消失在门外。

      过了很久,咸鱼艰难地转过头:“……这是什么情况?”

      “……”被问到的管家大叔都要哭了好吗,“是菜太难吃了吗……”即使真的很难吃老大你也不要扭头就走啊,你可以说啊,管家和厨子都要吓尿了好么!

      “他都没有吃怎么知道很难吃?”,咸鱼问。

      管家:“……”这次是真哭了……

      齐慎第一次觉得侧楼和翼楼之间的距离太长了,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砰”的一声,酒窖的门被粗暴地打开,慕珵深陷的意识被这巨大的声响拽了回来,朦朦胧胧中他感到有光照进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是齐慎吗?

      挣扎着摆脱想要再次沦陷的意识,慕珵轻缓地睁开了眼睛。

      齐慎只觉得那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轻轻颤抖了两下,然后慢慢地睁开,露出点墨一般的眼瞳。他的意识似乎没有完全清醒,失焦的眼睛无辜而又茫然。

      慕珵轻启嘴唇,却发现嘴唇颤抖的厉害,连发声都勉强,惊恐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怎么办,如果没法告诉齐慎自己同意了就会被继续关下去,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自己会不会就是一具尸体。

      使人窒息的恐惧使得他奋力地尝试着,他用尽所有的力气试图吐出几个字。

      漂亮的唇形已经血色尽失,唇瓣微微翕动,吐出一些模糊的气音。

      齐慎再也难以克制,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

      钝化的感官让慕珵只觉得齐慎在大力拉扯着自己,焦急像是炙热的烈火灼烧吞噬着他,“……我……我认……”我认输,慕珵拼命努力地想要念出这三个字,但声音却微弱的几欲消失。

      齐慎一低头就看到泪水沾湿了慕珵的睫毛,他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还在试图说些什么。

      “嘘,别说话,我知道,”冷硬的声线压的很低竟透出几分温柔和无奈,齐慎的另一只手环住慕珵的膝弯,然后轻轻抱起,“不做就不做吧,算我输了。”

      齐慎的手很稳,慕珵还来不及分辨自己此刻的心情便又陷入了意识的深海。

      慕珵觉得左手很冷,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意识渐渐清晰了起来。

      身下软软的,虽然隔着眼皮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朦胧的光线,他慢慢地睁开眼,在厚重的窗帘的过滤下,房间里的光线有种昏暗的柔和。一个点滴架立在床头,他的视线顺着输液管转移到了自己的左手上,静脉注射器的针头安静地蛰伏在皮下,透明的细管中看不出液体的流淌但想来应该是一滴一滴地注射进静脉。

      怪不得左手那么冷,慕珵想着,一边用右手的手心覆上了左手的手背,试图用体温缓解输液带来的冰冷的刺痛。

      不知道现在几点,慕珵倦倦地想着,他现在依旧觉得脑袋钝钝的疼,但好在他的意识很清醒。昨天,应该是昨天——慕珵回忆着,然后忍不住轻笑——他已经认输了,如果当时他的声音更清晰一点,或者齐慎的听力再好一点,他就真的把自己给卖掉了,但上帝终于站在了他这边不是吗?

      虽然事实上是他先承受不住,但现在似乎是齐大当家的先放弃,慕珵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但齐慎为什么要放弃呢,慕珵轻轻皱起了眉毛,若有所思,似乎,自己也是齐慎抱回来的。

      “咔哒”,门锁被转动,慕珵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封闭了视觉下,其余的感官分外敏锐,仿佛连每一个呼吸都被体察的纤毫毕现。

      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他的心头。脚步声在他的床头停了下来,然后就是漫长的寂静。

      慕珵浑身都僵硬了,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恣意地逡巡着。

      “你——”,他再难忍受,蓦地睁开眼,映入眼睛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衣的高大身形。

      将视线上移,自下而上的角度使得齐慎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只一会儿慕珵的手就无力支起他的身体,他躺回枕上轻声道:“你在看什么?”

      齐慎:“看你为什么装睡。”

      慕珵侧过头不语。

      屋子里一片安静,隔了一会儿,齐慎问:“把窗帘拉起来?”

      慕珵“嗯”了一声,几个脚步声过后阳光投射了进来,耀目得他微眯着眼。被染红的云霞氤氲着天地间微醺的暮色。

      “你睡了22个小时。”齐慎沉声道,“暗室的环境能对人产生精神压迫,你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医生建议用深睡眠平缓此前造成的神经伤害。”

      慕珵支起身子企图坐起了一些,齐慎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他的背又在他身后加了两个枕头,慕珵身体一僵,但没有阻止齐慎的动作。

      齐慎的无意间扫到慕珵的左手,手背透白,指甲因为冷而失了血色,他撤开的手顿了一下。

      慕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齐慎一眼。齐慎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后离开了,听到门“咔哒”一声合上,慕珵枕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醒来后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便是昨夜齐慎对他的承诺,但他却并没有问齐慎什么时候能放他走。当然,严格说来齐慎只答应了不再强迫他做赝品,并没有答应放他走,但想来齐家的家主还不屑于玩这种文字游戏。

      他不问是因为他不想走。

      事到如今连他自己也算不清有多少人又是为了什么事想要抓到他,日复一日的逃亡生活也只能以他的死亡来终结。他给自己的生命预设好了答案,死亡是他迟迟不来的希望,但现在他对这个答案突然有了一丝不确定。

      齐家。

      它的力量是答案的变数,慕珵隐约感到也许这个□□世家会是他的转机。

      还有一点是他不愿承认的,似乎,齐慎的身边让他觉得安全。

      齐慎很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T恤;另一个一身制式的服装,端着盛食物的托盘。

      制式服装的那一位把小茶桌放在床上,然后将托盘摆在茶桌上,一丝不苟地完成后便转身退到一边。

      齐慎以眼神示意道:“这是管家,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吩咐他。”说完就示意他退下。

      齐慎走到近前,自然地抓住慕珵的左手,把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铜袖炉放在他的手心里。

      慕珵试图挣开他的手,一不小心袖炉被碰落在被子上,慕珵的手顿时一僵。

      小小的袖炉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的被子上,四周静得能听见心跳。

      打破凝滞的是齐慎,他拾起那只袖炉塞进慕珵依旧僵硬的手里,“连死都不能威胁你,你现在又在怕什么呢?”

      说完他盯着慕珵的眼睛,慕珵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他的眼神幽暗而深邃。

      先移开视线的是慕珵,齐慎没有紧追不舍而是转头吩咐那个穿T恤的男子给慕珵检查身体。

      一套检查结束,T恤男告退,房间里又只剩下慕珵和齐慎两个人。

      慕珵闭了闭眼,他尽量自然地曲腿侧身借此掩饰自己的不安,又让头发遮挡着面颊的表情。

      在齐慎眼中,慕珵是慵懒地翻了个身然后摆了个舒展的姿势,只是肩颈紧绷的肌肉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齐慎没有挑明反而挑了张远处的椅子坐了下来。

      距离好像真的能产生安全感,即使知道齐慎还在这间房间里但没了那如针芒在背的视线慕珵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手心底下的袖炉暖融融的,紫铜的触感细腻而光滑,慕珵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抚摸着。

      炉盖镂雕梅花山石,炉身通体净素,唯底款刻‘崇祯壬午冬月青来监造’,通体隐有温厚的光泽。

      明代内造的袖炉,选以精铜千锤百炼,极高的密度成就了极好的手感,算得上是一件珍玩,可惜拍卖市场上铜器杂项的叫价一向不高,若非是王世襄先生等名人所藏往往只有流拍的下场,所以当年师父是最后一个教自己做铜器的。

      炉经多年火养,精光内含,时人仿制赝品往往只知以火灼烧养出皮壳包浆静穆精纯的色质却忘了炉的内里或经炭火或经香灰也会留下时间的氧化痕迹。说这话的时候,师父正在将熔化的铜水浇灌进铸型空腔里也就是俗称的翻砂,翻砂伤手,师父从来没有允许他做过。

      手,他只是这双手。

      “粥凉了。”齐慎的声音突然响起。

      慕珵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粥并没有凉,管家很细心在碗底下放了烧烫的粗盐保温。

      千峰翠色的青瓷上搭着两根素白的手指,虽因虚弱而失了三分细腻,但青白透骨更有七分动人。

      慕珵察觉齐慎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本想故作不知,但那透骨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他放下手中的汤匙看向齐慎。

      描墨一般的眉目同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齐慎第一次知道美可以如此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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