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三饼两友

7、囚禁（二）

　　一开始并没有人发现齐慎内心的暗流涌动，只有咸鱼在开饭之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老大是不是谈恋爱了”，当然，没有人理他。

　　直到第三天，大家都或隐约或明显地察觉到齐慎的不对劲。

　　第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是卫四。

　　也许是受了咸鱼那句话的暗示，之后卫四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注意着齐慎。齐慎的表现一如往常，但似乎是太一如往常了仿佛是某种故意的克制。卫四对自己这样的感觉大为吃惊，他感觉自己一定是受了咸鱼的影响才会有这种荒谬的联想——一如往常不对吗，那要怎么样才算对呢？卫四自嘲地笑笑将这种直觉按下不提。

　　但事情的发展似乎证明了之前的直觉并非卫四的捕风捉影，因为很快，卫一、卫三、卫五都开始面面相觑。

　　如果要说齐慎哪里明显反常那就太对不起传承百年的齐家挑选继承人的眼光，如果吹毛求疵硬要说齐慎哪里有些失态那也只能说他皱眉太多了。

　　皱眉这种表情活动放在一般人身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少说每天也要来个四五下，但放在齐慎身上那就十分惊悚了，因为齐慎最普遍的表情是面无表情，通常这种面无表情会从起床维持到就寝。但今天短短一个上午，当家的居然皱了三次眉，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卫三和卫五无声的相互瞪视着，此时他们无比怀念一大早被撵出去打杂的咸鱼，因为除了这货没人敢问当家的为什么不高兴，于是他们只好一边搜肠刮肚地回想着到底是哪个嫌命长的惹到了当家的，一边继续战战兢兢地忍受着他身边的冷空气。

　　“啪嗒”钢笔被扣在了桌面上，卫三和卫五一惊，双双站直目视前方，齐慎却并未理他们，右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眉峰紧紧地皱了起来。

　　卫三观望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当家的？”

　　齐慎嗯了一声，顿了顿道：“把这些先吩咐下去，其他的下午继续。”

　　这意思是让他们现在赶紧滚？卫三和卫五对视一眼，利落地滚了。

　　出了房间，卫三眯起眼睛砸吧了两下嘴巴，突发奇想地说：“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和暗室里的人有关？”卫三起初只是随口一说，但当看到卫五好像被雷劈中一样的表情时心里蓦然浮现出一行字：挖槽，不会吧！

　　但仔细一想，还真只有这一种可能！

　　无意中初窥事件真相的两人艰难地想要理清这一匪夷所思的结论，慕珵不听话他们有千百种方法可以逼他就范而不伤着他那双精贵的手，最不济杀了他另找一个人就是了，何至于让当家的如此在意，看样子竟像是投鼠忌器

　　房间里，齐慎脊背挺直，一双手以指尖相触搭在了桌面上，他的情绪超脱了他的控制。

　　感受器通过编码作用把外界刺激转化为神经动作电位，经过传入神经传向中枢，通过中枢的分析和综合活动经传出神经到达效应器，使对外界刺激做出相应的规律性活动，齐慎一直坚信心理的可控性，因为它始终是神经系统的产物，唯一特别的是这个系统不可复制的复杂性和精密性。

　　于是这种难以言明却又无孔不入的焦躁几乎一出现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一开始这种焦躁感极其浅淡，只是偶尔若有若无地彰显一下存在感；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焦躁越来越强，强到他克制不住地想去看看他。

　　然后，在看到慕珵蜷缩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暴涨的冲动驱使着他，然后——

　　齐慎顿住了——然后他想抱他。

　　心中一片惊涛骇浪，像领地被入侵的雄狮，这种心理上的被侵占感让齐慎本能地进入了高度的戒备，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抵抗靠近的冲动。

　　他尝试用各种理性的思路去分析它，解剖它，最终就像手心的沙子，握得越紧漏得越快，经过60个小时的努力他终于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意外的是除了一开始被挑战的愤怒，齐慎发现自己尽然有那么一两丝的——放纵？

　　压下这些他所不熟悉的情绪，齐慎再一次向暗室走去。

　　慕珵侧对着门倚靠着墙壁坐着，感受到开门的动作才慢慢地侧过头，安静地看着齐慎走到了自己近前。

　　齐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压力在无声中一点一点堆积。

　　慕珵：“齐先生——”

　　“你并不想死。”，齐慎打断他。

　　“什么？”

　　“你并不想死。”，齐慎重复道。

　　慕珵一愣，接着，像是湖面荡漾开的涟漪，一个清浅的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齐慎，他是不是真的求死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么。

　　齐慎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眼神，平静地说道：“隐姓埋名，频繁更换住址，你一直在有意识地避开那些寻仇的人。”

　　慕珵继续看着他，含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也对，好像我确实不想死。”

　　齐慎抿了抿唇，对慕珵这种近似挑衅的行为不做反应。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在去海边之前住在一个小镇上，集市上的馄饨摊主，蛋饼摊主都对你有印象。”

　　慕珵依旧上翘着嘴角但眼中已经没有了笑意。

　　“规律三餐，一定量的外出，正常沟通，这不是厌世者应该有的症状。”

　　慕珵的唇角落了下来，眼神游离，像是陷入了某种迷惘之中，但仅仅片刻就回过神来，“也许吧，”他轻声说，然后他抬头看着齐慎的眼睛，漆黑的眼珠纯净而通透，“齐先生真是攻心的高手。”

　　“按照剧本我应该立刻燃起求生的欲望吧。然后呢，”慕珵自问自答道，“然后我想活着，想要活着就要替您做古董。”

　　“但是怎么办呢，”慕珵直视着齐慎，声音很轻，“我是不会做的，所以我是不是真的想死又有什么重要。”

　　慕珵吐字清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几句话耗尽了他的力气。

　　超过60个小时的禁食使得他的思维滞缓，胃部的不适感在高原反应一样的状态下几乎可以忽略，最可怕的是他现在连换一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稍一动作就心跳的仿佛要爆炸，呼吸急促，眼前一阵发黑，即使他极力掩饰他的声音依旧难掩虚弱。

　　他安静地仰视着齐慎，仿佛在等待宣判。

　　齐慎移开目光，慕珵游丝一般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弓弦，生生勒进了他的心脏。

　　……

　　过了很久齐慎都没有听见慕珵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去看，慕珵的睫毛轻轻地垂落着，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慕珵还没有到有生命危险的程度，齐慎提醒自己。

　　人的极限究竟在哪里这一点无法探测，但普通人饿个三四天是绝对不会死的，甚至不会造成什么无法逆转的伤害。

　　那慕珵呢，他是真的想死，还是他笃定自己绝对不会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