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记得那年阳光正盛》迷梦惊月

3、红烧肉

　　伊琳推开天井的门，看到在水管边低头择菜的伊艳凤顿了顿，走过去俯下身也在旁边择起菜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伊琳想着怎么能把请家长的事说出来，就想先说点什么，“今天炒芹菜吗？”
　　伊艳凤瞟了她一眼刚张开嘴，眼前就出现了一团粉艳艳的颜色
　　“哎，还没择好？”
　　伊琳抬起头看到一个矮胖的女人，白白的肉从腰间突出来，被裤腰上的松紧带勒成一圈一圈的。女人看了伊琳一眼，吃吃的笑了起来，“哦呦，还叫娃娃也来这样赚钱哦，我看也不用让娃娃上学了，跟你一块出来做算了！”说罢，女人暧昧的笑了笑，递出一张皱巴巴的钱。伊艳凤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来，把芹菜捆好放到女人的车筐里。女人扭着屁股走了。伊艳凤低着头用右手撑着腰，蹒跚的向天井东端走去。
　　伊琳在天井中央呆呆的站着，夏日的黄昏很快就来了，鸽群贴着棚户区的屋顶滑翔，咕咕的叫着。离鸟归巢了。

　　回到屋里，伊艳凤端出两个碗。碗里装着褐色的泥状的东西。伊琳用勺子挖了一点放到嘴里，糊了，而且没有放盐。伊琳停下手，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伊艳凤面无表情的把碗里的东西一勺一勺的放到嘴里。伊琳看着伊艳凤，鼻子有些酸。她赶紧拿了碗，到天井中央去刷。天井有两排公用水龙头，砌在水泥台子上。伊琳把碗里的东西倒进下水道，水流很细，她捶了捶水龙头，水流干脆就停了。一股莫名的怒火冲了上来，她使劲捶着水龙头，连接的水管打在水泥台子上发出哐啷啷的响声。
　　一个女人高声的骂道：“干啥呢，家里死人啦！”
　　伊琳梗着脖子，斜着眼睛瞪着声音的源头，也不说话，手里死死捏着水龙头。

　　司荫楠端着搪瓷的饭盆走进天井，进门就看到伊琳跟水龙头较劲。他赶紧走过去，抓着伊琳的手，拽到天井中央的大树下。他头发湿哒哒的滴着水，穿着软棉布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裤子，脚上踏着一双人字拖，走过的路上还留下一串被水打湿出来的脚印。
　　“给你送点红烧肉过来，我姥姥刚做好的，趁热吃！”司荫楠把饭盆递到伊琳手中。
　　闻到肉味，伊琳的肚子本能的开始咕噜咕噜的叫。她顾不上烫，直接捏起一块来往嘴里塞，烫的一个劲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还惦记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司荫楠看着有好笑又心疼，“我刚下飞机，洗了澡就过来了。”他顺手揉了揉伊琳的头发，伊琳嘟囔到“别蹭我一脑袋油，烦不烦人。”
　　司荫楠也不饶人，立刻回敬道“我还怕你蹭我一手油呢。”
　　两个人噗嗤都笑了。半个月亮爬到了天井上的一方天空，洒下柔和的光，透着夏天独有的温热感。

　　伊琳拿了饭盆走进屋子里。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张口让伊艳凤来吃，只好放在桌子上咳了一声。一只拖鞋向伊琳飞过来。
　　“要点脸行不行！要当叫花子是吧，当叫花子就别浪费着我的钱去学校装什么知识分子。人家的狗吃剩的给你拿过来你就好好的端给你老娘吃，你是真傻还是在我这装傻呢！”
　　伊琳没说话，伊艳凤拖着脚走过来穿上鞋，抬手打翻了饭盆，红烧肉的汤汁洒在伊琳的衣服上、头发上。伊琳走向里屋，在门口顿了顿说：“哪天你饿死了，简直是活该。”她把门重重的甩上了。
　　伊艳凤发疯似的冲向斜斜的小木门，用手锤用脚踢，嘴里胡乱嘶吼着，用五个手指挠出了五条印记。挠出来的木茬刺进指甲里、肉里，鲜红的血顺着新的木茬流向水泥的地板。
　　伊琳用枕头捂住自己的头，过了一会听到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突然心里一惊猛地将门拉开。——只是，很多年以后，伊琳也一直在希望当初自己没有将门拉开没有向外看，希望这绝望的一幕从来没在生命中发生过。
　　她看到伊艳凤跪在地上，已经褪色的睡衣沾满了红烧肉的汤汁，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条乞食的狗一样吃着地上剩下的肉块。伊琳咬住自己的手，她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同情的一声“妈”还是嘲讽的大笑亦或者是苦苦的嚎啕。
　　伊艳凤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球像是要崩裂一样。她的额头、鼻尖、脸颊上是油乎乎的汤汁和细碎的肉屑。
　　像一场极其荒诞的哑剧，而伊琳是唯一观众。
　　她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入戏太深的观众，跟台上的人一起笑一起哭。但是话剧演完了退场了她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好好的睡一觉，醒来和别人一样穿着干净的衣服吃的饱饱的去上课。她努力让自己这样觉得，这就是她卑微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