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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应愚姬联对喜出望外 泼甜羹更衣变生不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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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圣皇箴言》上写,二月二算是个不小的祭祀日子。帝后要在黄昏去祝地神坛祈福,众皇亲序长幼尊卑侍立于神坛外。帝后祭祀完毕,由礼部上一篇长赞,然后放鞭炮,皇上宣布开饭,众人谢了恩随帝后往宁台赴宴。
宁台的家宴设置的十分精巧,不像我从前在古装戏上看到的那般在金碧辉煌的高堂大殿上设置些宽桌敞椅。而是用一些长条的矮几盛放酒水菜肴,每个矮几后置两个藤蒲团。我没来得及细看其他布置就忽然意识的一个严重的问题:东边皇上的后宫就跟彩排好似的一对对落了座;西边亲贵们,别人家都是成对儿来的,只有萧绝带了两个女人,怎么落座?再加个蒲团不成?
我还在为王府的颜面捏一把汗呢。宁台外忽然一声:“传太后口谕。”
众人急忙跪下,赞礼太监徐行殿上道:“传太后口谕,召恭定亲王侧妃卫氏前往慈安宫侍宴。”
皇后听了先是一愣,然后温婉一笑对卫氏说:“你快去吧。”
卫氏向帝后行了礼告退,跟传旨意的赞礼太监去了。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却听旁边有人议论:“召外命妇侍宴,这是极大的体面,从前只给过和亲而来寿王妃和有战功的英国公府,这卫氏不过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还只是个侧妃,如何能得如此恩宠。”
另一个道:“你也知道那是从前。如今只看能不能入太后的眼。那一位前几年可不是年年都有这样的体面?”
“好嫂子,你小声点,当心她听见。”
“你呀,惯会说小话儿,她听见又能怎样……”
我正留心听她们议论我,好多得些情报,旁边萧绝却捏我一把。只见他举着杯子站起,我也同他一同举杯站起。萧绝道:“今日是二月二春耕祭龙神的大日子,臣弟敬皇兄皇嫂一杯,愿皇兄万岁康泰,我大兴万年长青!”
正中央高坐的皇帝与皇后举杯,众人起立,齐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示意大家坐下,众人都坐下,奏乐,歌舞起。御膳也一道道轮番的上来,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还算融洽。我还以为这一天的磨难要到头了,这时来了一个宫人,向我小声道:“王妃娘娘,娴妃娘娘请您殿外一叙。”
我抬眼往对面望去,果然下首第二席空出一位。惜暮曾经说过,这个保不齐会找我的麻烦,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我看看萧绝,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冷冷道:“回去告诉你家娘娘,王妃侍宴皇上皇后,不便擅自离席。”说话把一块莲花形状的小点心递到我唇边,又冷眼扫了那宫人一眼道,“还不快退下!”
无事献殷勤!也不知道萧绝怎么想的,在这种场合下秀什么恩爱,何况根本就不爱。那点心吃着,如鲠在喉。还未及我咽下去,就看见娴妃气冲冲的还席,狠狠甩我一记飞刀一样的眼神,对面下首第一位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歌舞演完,众人都鼓掌,娴妃懒洋洋道:“宫中的歌舞虽然精致,但却没什么新意。久闻十二王妃才艺出众,琴艺歌舞样样儿都精通,不如今日让我们开开眼如何啊?”
大兴极重视礼教,若非大祭礼,即便是近亲族也鲜有男女同席,更没有命妇当众歌舞的道理。娴妃说琴艺歌舞养养儿都精通,可就是在骂人了。
吴皇后道:“娴妃妹妹这话说的差了,十二弟妹精的是琴棋书画,何曾做歌舞?”
娴妃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记得敬慈老太后的千秋,十二王妃就在宴席上弹过琴。”
吴皇后道:“那是内眷的宴席,当年她小孩子家的,讨皇祖母欢喜。如今是正经的王妃了,妹妹怎好强人所难。”
娴妃故作惊讶道:“内眷宴?这就奇怪了,臣妾入宫虽晚,未能有幸亲耳聆听十二王妃的琴声。可臣妾却记得,先帝龙驭宾天大礼上国中名仕邹先生鼓琴,皇上还说琴声虽好,但还不及叶家千金。可见咱们皇上是听过的。”
她这话不但针对我,还把皇上也搭进去了。祭奠先帝,皇上不哀恸反倒思念什么叶家千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娴妃蠢得也够可以了,我现在算是明白惜暮说的太后敲打总还顾及体面的意思了。
我瞟一眼皇帝,脸都憋成猪肝色了。对面的嫔妃们,或是置若罔闻,或是幸灾乐祸。
王娴妃还不自觉,目光咄咄逼人,对我道:“王妃又不是没弹过,再三请也不动,可就有些拿乔了。”
这样当众受辱,以我往日的脾气早就上手撕她了。可这是在万恶的旧社会!我只能抿紧嘴唇绷着,双手气的哆嗦。
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了我的手,又轻轻一捏,我忽然觉得安心了不少。萧绝携同我起身,向皇帝一拱手道:“启禀皇兄。今日乃是祭春耕的大典,不宜使女子操琴。听闻天下阁日前落成,前朝大学士均拟对联咏,臣弟不才,愿同王妃以文娱宾客。”
皇帝让娴妃呛了半日,正无法圆场,听萧绝一说便道:“极好!”
一时传了笔墨,萧绝与我携手来到厅堂正中。对我道:“你可随意题个上联,后面有我。”我心知他的意思,但凡对联首句都是简单些的,可我不会写毛笔字,于是附在他耳上小声道:“妾身手抖的厉害,只怕是写不了字。”
萧绝道:“那你念来我写,要个赞叹皇恩的意思就可。”
阿弥陀佛,我真想拜拜高中语文老师。当年为什么事儿得罪了她已经记不起了,但她罚我背诵的《元妃省亲》一节倒是烂熟。
我于是念道:“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萧绝喜上眉梢,小声赞一声:“好!”笔走龙蛇,题成一联。众人叫好之声不绝。
吴皇后道:“王妃文字极佳,再配上十二弟妙笔丹青,又是今日盛典,当真是一段佳话了。皇上为天下阁正殿的联对烦恼多日了,如今可能定下了吧。”
众人都看向皇帝,又尴尬了,他对皇后的话充耳不闻,却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萧绝见状深深一拜道:“臣弟献丑了。”说完再带我回席。
娴妃本来神色悻悻,见皇帝那样子又变了斗鸡,阴阳怪气道:“十二王妃真好本事,不光会弹琴,这文思也让皇上如此欣赏!”旋即一笑,“来呀,把本宫的冰种翡翠坠子赐给十二王妃!”
赏赐?!我是正一品的王妃,她是从一品的妃!
但县官不如现管,哪个外命妇也不会笨到和内命妇比高低。更何况对方还是太后的亲侄女。我心里再气,也得照着宫里的规矩,当着众人的面把她赏的那对耳环戴上。
娴妃见我戴了得意地笑道:“这对坠子才衬得上王妃不是,刚才我见卫侧妃都带鸽子血的坠子。要不是这王妃的冠服,不知道的还不认颠倒了。呵呵,少不得叫人说是恭定王府太过节俭,还是王爷太偏心啊?”
皇上狠狠瞪了娴妃一眼,道:“更衣!”气冲冲的去了。
皇帝让妃子给气跑了,一个宴会到了这种境地也是没谁了。吴皇后也懵了一刻,才命人上了甜羹,开盏看却是从前在永乐侯府常看到的红豆汤圆甜酒酿,我本就不喜欢喝,接二连三这些事情更是搅扰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只见吴皇后笑道:“从前十二弟妹在宫里时常常做这个甜羹,连御膳房都望尘莫及。如今宫里是吃不到十二弟妹的手艺了,膳房也算是挖空了心思研制了。也只得皇上‘尚可’二字。就请十二弟妹品评一番,若可提点他们些也能聊慰天颜。”
尴尬!皇后娘娘请你看看气氛好不好,慰天颜不是我该做的事好吧。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虚的看看萧绝,萧绝置若罔闻,我只好尴尬的笑笑,一旁伺候用膳的丫鬟给我盛了一碗。我刚要接了,那丫鬟的平衡系统却出现了问题,碗一偏热腾腾的羹直接倒我手上。痛,我手一扬,整个碗又全合在我身上。她原本就是跪着的,见状直接往地上一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心的。”
吴皇后道:“没有的奴才,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又关切地向我道:“十二弟妹可烫着了,来人快扶恭定王妃去暖阁更衣,再叫太医来看。”
我只得行礼道:“谢皇后娘娘,臣妾先失陪了。”便跟着宫人往暖阁去了。
那羹虽热只是把手指烫红些,太医擦了些药油也就完了。衣裳是不能再穿,送我来的小丫鬟拿了那件弄脏的外袍就一去不复返了。按说我来了这里,惜暮总该跟过来才是,等了半日却也不见人来,不说惜暮就连个宫人也不见。我不安起来,心想不会是后妃中谁跟蘅衣结过梁子,要在这儿解决她吧。
正不安呢,暖阁的门开了,进来的竟然是皇上本人。我慌忙站起身来,迎上去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我一边说,一边往门那看一眼,希望再有个什么人,可他身后空无一人,还把门从身后带上了。
只听见皇上长叹一声,凄凉道:“蘅儿,经年未见,你就跟我说这些?”
我道:“皇上说笑了,方才席间王爷还带着臣妾给皇上敬酒,皇上怎么说经年……”
我正想离开的说辞,萧缙却两手揽着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看着我的眼睛,深情道:“蘅儿,我好想你啊……”两道泪水倏地从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滑落,他的唇忽地就吻了下来,突然袭来的炽热的气息让我停止了思考,他的唇舌贪婪的向我索取着,手臂紧紧的拥着我,我的身体被他紧紧的按在他的胸膛。他只说一句“我好想你”,似把未尽的言语都用这种方式倾诉出来。我大吃一惊,奋力挣脱开来,又退了好几步,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萧缙的表情很受伤,喝醉了似的向我走过来:“蘅儿,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我道:“臣妾不敢。对臣妾,皇上该自称‘朕’,皇上这般自称,臣妾死罪。”
萧缙仿佛挨了一个霹雳,过一阵子才缓缓道:“这话你从前也曾说,还记得恬梨馆那个雪夜吗?那时你说这话时,是多么欢喜啊。蘅儿……我……”他一边说一边作势冲过来。
我拔下一根发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道:“站住,皇上再往前一步,便是要臣妾的性命了。”
萧缙停下伸出双手,示意我冷静,又道:“蘅儿……你……”
“臣妾贱名,怎敢让皇上挂在嘴上。您如今已经贵为一国之君,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萧缙喊道:“没有你,一国之君又与我有何益。若不为你,我何苦当这个皇帝。蘅儿……”
我道:“皇上如此说臣妾死罪,您是天命所归的皇上,而臣妾,是您亲弟弟的王妃啊。”
“王妃?我们几年的感情,难道抵不过这尚不足一月的王妃吗?”
我道:“您的蘅儿已经死了,真的死了,她为了不能和您在一起,绝望地在腊月天投了井。从我醒了,从前的事情便都记不起来了,真的记不起来了,您能听懂臣妾的话吗?”
我趁他愣住的一瞬慌忙往门外跑去,离门只差一步,袖子却被抓住了,我一急歇斯底里地喊道:“快来人啊,萧绝!萧绝……”
这处暖阁本离宁台不远,我大声喊叫,就惊动了一群人来。萧绝飞在最前面,我看到他脸都绿了,两只眼睛都冒火了。未及落地,就一把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拉起来。“刺啦”袖子断掉了。从到手肘到肩膀整个露在外头。萧绝脱下外袍将我整个裹住,对里面的萧缙怒目而视。我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腰带,只怕他一冲动当着众人面对皇帝动手。
这功夫皇后和其他人,也赶了过来。皇后看到这情势倒也镇定,她上前去关了暖阁的门,然后问我:“十二弟妹这是怎么了?”
我道:“有……有老鼠,臣妾失仪,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道:“女人家胆子小,不妨事。”
萧绝搂着我道:“皇嫂,王妃受了惊吓,臣弟想先带她回去,先行告退了。”
皇后点头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