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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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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东京开封。
依旧是那样的繁华,车水马龙,燕歌笑语。
一路走来,看清这满目疮痍,充斥着战争和饥荒的世界。开封,确实是难得的一丝净土,一处圣地。
七年前,石琮芮带了我第一次到东京。那个时候,我又新奇又兴奋,连连问他:“皇宫在哪里?”他说:“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我便随他而去。
睿王府。
这里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睿王府?
当年,是怎样的气势宏伟,富贵非凡。当年,是怎样闪耀着我的眼睛。
而如今,“睿王府”三字匾额落在地上,满是尘土;朱红色的大门上,官印的封条已然经过无数风吹雨淋,有了不少年月……
人去楼空。
我茫然离开,走到开封中心御道上。三日滴水未进,身上又是衣衫单薄,破烂不堪,手脚都打着哆嗦。
从成都到东京的这一段路,并不容易,我从深秋走到了寒冬。
人来车往,这乱世之中,有谁会理一个叫花子的死活?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开封的冬季,竟这样寒彻骨。
琮茥,我究竟怎样才能见到你?
我神思恍惚,忽然被人推搡到路边。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到在地。
“臭叫花子,快点让开,云皇后从宣德门派米回来了,别挡了她的路。”
我一怔,云皇后?哪个云皇后?
那人不耐烦地一冲:“云皇后自然就是云皇后了,还有哪个云皇后?”
我还未想清楚,皇后娘娘的銮驾便到了。
兵士们粗鲁把百姓推至两旁,百姓们高呼“千岁”,我跟着百姓们跪了下去。
斜眼瞄过去,只见前呼后拥之中,一位端庄清丽的美人高高坐在马车中央,那马车周围四空,只遮了几片轻纱,随风摇曳。不愧是仙人风姿,她在车中一笑,轻轻向百姓挥挥手,更是仪态万方。
此云非彼云。
采绿,果然是你!
你终于如愿以偿,坐在这个位子上,受万民景仰膜拜。
采绿悠然而过,留下飘香万里。
“云皇后真是仙女菩萨下凡啊,这些日子前线打得厉害,若不是皇后娘娘每日打开国库赈灾,真不知日子如何过啊。”
“是啊,她和皇上真是天生一对,皇上管和契丹蛮子打仗,她就来救济我们百姓。”
……
采绿,你做皇后,果然是再合适不过。
采绿,你和琮茥,果然是再般配不过。
……
我漫无目的地前行,饥寒交迫,却不知去哪里容身。
我摇摇晃晃,和大街上各形各色的人擦肩而过。
好眼熟的人,是他?
我怔怔停在那里。
俊秀的眉眼,挺拔的身姿,一如七年之前,真的是他?
他从我身旁走过,却不曾看我一眼。
我回头看他,他一袭白衣,搂着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谈笑风生,走进了倚月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教坊。
琮菾,你依旧这般风流潇洒,天下的少女,谁不为你的才情所动?
我轻轻笑了。
头重脚轻,腹中空空,浑身无力,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来时,我置身于一个舒适别致的房间里,轻柔细腻的锦被,袅袅细烟的火盆,一个温婉精致的女子走上前来问我:“姑娘,你醒了?”
我瞧了她一眼,问道:“这里是?”
“福王府。”她轻声笑着回答,那种娇柔甜美直沁入人的心尖儿里去,“王爷说姑娘是他的旧友,要我好生照顾你。”
我怔怔望了她去。
一个婢女拿了几样点心菜肴过来:“王妃,厨房里只剩下这些。”
王妃笑着拿到我面前:“大夫来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饿得太久了;姑娘,时间仓促,王府里只剩下这些,姑娘不要嫌弃。”
我低了头:“怎么会?”拿过那个食盘,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抬头,琮菾!他竟站在窗外。我有些羞愧,实在不想让他见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他也瞧见了我的眼神,走了进来。
王妃轻轻迎上去:“王爷,您来了?”
“莹莹,你先出去,我和桑姑娘有事要说。”
莹王妃依言走了出去,替我们掩上门。
这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看着莹王妃离开是曼妙的姿态,笑道:“只有这样温婉美好的女子,才配得起你的才情万千。琮菾,你真是有眼光。”
他蹙紧了眉,没有说话。
我再笑:“无论如何,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他怔怔看我,半晌才道:“七年之前,你为何要走?七年之后,你为何又再回来?”
我低了头不语。
他道:“你来找他?”
我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他笑道:“果然,你心里只有他!”
那笑里含了悲哀和绝望,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我不敢看他。
始终,是我负了他和琮芮。
我对他们并非没有真情,只不过,对琮芮,更多是心存感激;对琮菾,更多是一时迷情。
往事种种,已然随风飘去,随云淡去……
我只愿,他们拥着他们的幸福,一切如意。
我问道:“我先前去了睿王府,为何琮芮不在?”
“为何?”他冷笑,“为你!”
我怔怔随了他去皇家陵墓。
他道:“你要找二哥,他便躺在这里。”
“七年前,金州大战,二哥是先锋,只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倒在蜀人的屠刀之下。”
我对着他的坟,再不知说什么才好。
琮菾对着他的坟,深深一拜,他那空蒙的眼神,让我心里一悸。
琮菾道:“你要见皇上,我会帮你!”
我随琮菾回府,他一个人径自去了书房,便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进宫面圣。
我在王府里等他的消息。莹王妃温柔体贴,怕我一个人烦闷,特意过来与我聊天。
她笑着望了望我:“桑姑娘,你真美,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美的人。”
我也笑了:“我也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人。老天一定会赐你一世幸福安乐。”
说话间走到琮菾的书房,莹王妃带着我进了去,笑道:“王爷总是爱待在书房里,一天总有大半天。”
他的书房摆设雅致,一书一画,无不匠心独运。
我走到他的书桌前,上面放了一张纸,笔墨还未干,是他刚刚写的。
我拿起一看,心已然凉了。
琮菾,琮菾,你这是何苦?
莹王妃道:“这书房还有一间密室,他常常呆在里面,从来不让别人进去!”
我一怔,冲向那间密室,顾不得莹王妃的阻拦,推开了门。
我瞪大了眼睛,惊住……
那密室整整一间四面墙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挂着画像——我的各式各样的画像!
七年,两千多日夜,两千多画像,两千多深情!
……
何苦?何苦?
我咬了唇,拉起莹王妃的手:“什么也不要问,跟我走!相信我,再晚就来不及了。”
莹王妃迟疑着:“桑姑娘,我们去哪里?”
我拉着她刚跨出房门,就听见府邸外一阵喧嚣,马蹄声阵阵。
我木然停住。
太晚了,已然来不及。
我深深望了一眼莹王妃:“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幸福。”
莹王妃惶恐问道:“那些是什么人?他们来做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答不出,眼里含了泪:“对不起!”便甩了她的手,从后门跑出去。
对不起,莹王妃。
那些人,是从皇宫而来,为你报讯而来,带给你的——是福王的死讯!
浅芙的坟,还在开封的城郊。
姐姐,我曾答应你,要为你修一座各国最高大最风光的陵墓。只是,还没来得及,我便离开你。
我对着浅芙的坟拜下去。
浅芙的坟,虽然不是气势恢宏,却干净如新。
我笑了,定是姐夫常常来看你。
姐姐,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若是当年,常风抱走的那个女孩是我,也许,我也可以和你一样,相夫教子,拥有一份平凡的幸福。
我又是一拜。
七年之前,你为何要走?七年之后,你为何又再回来?
也许,回来真的是一个错误。
姐姐,今日我又是要与你辞行。
三拜。
也许,我真是不祥之人,爱我的人,全都因我而死。
所以,我不在你身边,也许你会更加幸福。
再见,姐姐!
我起身,回头要走,却看见一个少年立在一边,默然看了我许久,见我回头,才道:“我猜对了,你果然在这里。”
我细细打量着他,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比一般的少年更加清瘦挺拔,挺拔的长眉,含烟的美目,嘴角上扬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轻蔑笑意,举手投足都是浑然天成的优雅大气。
世间竟有如此的美少年,若再过了几年,不知要有多少少女为他痴迷伤神。
我轻轻一笑:“小慈,是你!”
蓝允慈走上前来:“姨娘,你真的要走?”
我低了头,岔开话题:“小慈,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他微微浅笑:“姨娘走了之后,信王府便成了一座监牢。除了没有自由,皇上待我还不错,常常召我进宫。今天,我是特意摆脱了随从,来这里。”
琮茥,他始终没有为难小慈。
允慈缄默了一会儿,道:“今日进宫,福王爷来了,他一见面就大骂皇上,质问皇上当年为何那般愚蠢,为何不救你回来。他句句带刺,句句揭着皇上的伤疤,一直逼到皇上忍无可忍,杀了他。”
我冷冷看着远方,唇却已被我咬破。
琮菾,琮菾书桌上最后那几句词……
“初惊处,袅袅白荷,婉然若仙;再见时,蝶舞飘香,罗衣红袖,始知月落凡尘。无奈扼腕,遥遥相望,恨是无缘却有情。七载寒暑,盼再见,更添神伤;却哪知,原是流水笑落花,吾本天上来,安知人间事?痴人一梦,流水已随东风去,莫等白头空自怜。罢了,罢了!人间已无守,何必强留,不如去了,不如去了。天上寻,梦中萦。”
那几句,便是琮菾的绝笔。
他去皇宫,本是怀了必死之心。
允慈问道:“姨娘要走,是因为福王的缘故?”
我不语,我不愿欠了别人,可惜,欠下的却越来越多。
“皇上他,一直挂记着你,他常常看着我发呆。姨娘,你忍心离他而去?”
“小慈,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明白。”我微笑,“就是因为他,我才不得不走。”
这些日子,见到了太多的死亡。
我实在不能再忍受,他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他已然有了采绿,采绿如此爱他,他们一定会是这个世界最幸福最完美的一对。
我拿起地上的包袱,握住小慈的手:“姨娘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孩子,只可惜,姨娘不能照顾你。”我转身要走。
允慈却拉住了我:“如果说,皇上现在很需要你呢?”
我一惊,停住了脚步。
“其实,契丹大军已攻下相州,就要打进东京。”允慈道,“契丹王,指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