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噬凤凰》柚柚

28、第 28 章

　　第二十七章
　　我仔仔细细上了妆，换上允慈为我准备的华贵礼服。
　　允慈托着我的手，扶我上马车。
　　“姨娘，你真美！”
　　我笑了：“你不过是个孩子，哪里分得清妍媸美丑？”
　　允慈轻扬着下颚：“在我心里，姨娘是这个世上最美丽、最智慧、最传奇的女人，任何其他女子和你相比，都不过是尘土飞烟。”

　　我们驱车直到了皇宫宣德门，守着宫门的将士拦住了马车。
　　允慈呵斥道：“你们认不得她是谁吗？竟然敢拦住她的车？”
　　我拉了允慈回来，微笑着对那领头的将士说道：“云采桑求见皇上！”
　　他听到我的名字，失了魂魄，吓了胆子，连忙进去禀报。
　　须臾，宣德门大开，兵士们列队站在两边，虽是岿然不动，投来的全都是惊异的目光，好奇，鄙夷，愕然……
　　我一笑，拉了允慈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琮茥和采绿站在大庆殿的前面，正对着我一步步靠近的眼睛。
　　琮茥，只是七年，你竟已生了白发。
　　我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
　　采绿走到我面前：“蜀国亡了，蜀主死了，你便再回来。我真想不到，你这般无耻。”
　　我淡淡看着采绿的眼睛，想到我们结拜的那个灿烂的清晨，心里涌上了一层哀伤，不由唤出了声：“姐姐……”
　　采绿看了我，眼里有了恨意：“你早该明白，你逃回蜀国的那一天，我们这段可笑的姐妹情缘，就完完全全没了。以后，你千万不要再叫我姐姐。我听见这个称呼，便浑身发抖。知道吗？我一生之中，唯一做的一件错事，就是救了你！”
　　“我明白了，皇后娘娘！”我低了头。
　　采绿，为何我们会弄到这个地步？我知道，若是现在有一把剑，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我吸了一口气，笑着望向琮茥：“皇上，我今日来，是请皇上送我去见契丹王。”
　　琮茥看着我，他的眼睛深黑深邃，那里面藏着千般惆怅，万种思绪。
　　采绿阻拦道：“皇上，不知她这一次又要耍什么把戏；契丹王要见他，本来就可疑；说不定，这一次，又是她和契丹王的诡计。”
　　“皇上，你现在根本没有权利选择。”我看了琮茥一眼，冷冷说道：“让我去，或许你有机会一搏。”
　　“皇上……”采绿唤了他一声。
　　琮茥冷冷看了我，道：“好！朕就再信你一次！”
　　我微笑：“谢谢你，皇上！”

　　我随马车来到相州，这里离东京不过几十里，现在，已经成了契丹人的天下。
　　我缓缓走近契丹军的大营。
　　一个契丹兵带着我走到一个华丽的帐篷，道：“要见你的人，就在里面。”
　　我掀起帐帘进去，一抬头，却见一个身姿婀娜的贵族契丹女子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我正纳闷，她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我的眼睛，我心中一寒，这眼神凌厉凶狠，隐隐还带了杀气。
　　她轻轻微笑：“桑公主，这些年还好？”
　　桑公主？怎么，我认识她？
　　她轻蔑一笑：“当年，你在东京呼风唤雨，王孙公子无不为你着迷。你那双高傲的眼睛，又怎会看得见我这种小角色？”
　　她果然是认得我的。我仔细瞧了她的眉眼去，果然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见我一副迷惘的样子，发怒起来：“云采桑，当年你杀我全族二百来人，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原来是她。我恍然大悟。
　　她去御书房拜别琮茥，远嫁契丹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薄心姬，那时我竟瞧走了眼，放走了你。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厉害角色。
　　“你要报仇，我无话可说，当年，的确是我设计对付你们薄家。你要杀我，来杀便是！”
　　“没那么容易！”薄心姬的眼里冒出了火，“两百多条人命，我杀你千次万次都是便宜了你。石琮茥这个昏君，听信你这个妖女的谗言，我决不会放过他。我要他千刀万剐、亡国亡亲，我要整个东京城给你们陪葬！”
　　我心里生出一丝恐慌，这个疯狂的女人。我深吸了一口气：“皇上还有十万精兵、三万御林军，你们想要攻下东京，也不是易事。”
　　“哈哈……”薄心姬一阵狂笑，“人人都说你聪明，居然也问出这样的蠢问题。我若不使有了十成的把握，又怎么会叫你来？”
　　十成把握？
　　“云采桑，石琮茥那样宠你，你不会不知道，晋国龙脉的秘密？”
　　龙脉？
　　很多年前，琮茥的爷爷无意之中得到一张地图。传言说，琮茥的父亲便是因为这张地图，才开创了大晋王朝。后来，先皇急病，那时的太皇太后——琮茥的奶奶偷了这张地图，给了她的小儿子麟王。
　　嵩山之中岳脉气由西南而来；横贯山西的沁河从西北来，在北岸的黄河入河□□汇，开封与沁河汇入黄河的水口在一条直线上，西北的来水与西南的来龙，正好使开封处于它们的交点上，加上黄河在正北蜿蜒东流，便使开封具备了一个较大的风水势局。
　　琮茥道：“这地图我小时候曾见过，画的是东京附近的山水走向。父皇说，这便是晋国的龙脉。传言说，得了这张地图，就能占领东京。可是，我从未听父皇提过。更何况，麟王有了这地图，依旧兵败。我始终心中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他。不过，他那么多年也毫无建树。看来，龙脉之说，不过是有人牵强附会，乃是子虚乌有的事。”
　　我冷冷望向薄心姬。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冷笑了道：“那是麟王愚蠢，宝物放在他身边多年，他竟也猜不透其中的奥妙。开始时，我也猜不透。不过，老天助我，三个月前，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蹊跷。”我的手心渗出了汗。
　　三个月来，契丹兵势如破竹，大晋疆土，已然没了一半。
　　我直直盯着她得意的脸：“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我来？”
　　薄心姬看定了我，一字一句说道：“我要你告诉石琮茥，是他当年受了你的魅惑，才会有今日亡国亡家、身首异处的下场，是你，大晋国才会亡，是你，他才会死！”
　　绝望和死亡的恐怖涌上了我的心。

　　送我回东京的，是契丹的北院大王，契丹王的弟弟耶律楚言。
　　他扶我下马车的时候，眼里含了一丝暧昧：“皇兄实在没有眼光，竟然迷恋那样一个女人，任由那个女人摆布，做屠城那种不得民心的事。”
　　司马昭之心。我的心里涌起了一丝希望，轻轻笑道：“大王，若您是契丹的皇帝，您又会如何呢？”
　　他笑而不答。
　　我道：“若是，我可以帮你杀了你皇兄和薄心姬呢？”
　　“我发誓，决不伤东京百姓一分一毫，待晋王如上宾，保他一世荣华富贵。”
　　我笑道：“大王果然爽气。”
　　他道：“不过，我还要一件东西。”
　　“什么？”我迎上他的脸。
　　“你！”
　　我媚然一笑：“成交！”

　　我回到晋宫，便被宣到了御书房。
　　琮茥一个人坐在里面，静静看着桌上的奏折。
　　仿佛——七年前，我刚刚被琮茥封作御书房总掌女官的时光。
　　我轻轻走了进去，对他跪了下去：“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他没抬头，并不看我一眼。
　　我微微一笑，那时，他也是这般假装看不见我，他也是这般装作对我不理不睬的模样。
　　他走到我的对面，问道：“契丹王为何要见你？”
　　“你信我吗？”我迎上他的目光，“你若是信我，便什么也别问。”
　　他定定看着我，便紧紧搂住了我。
　　他伏在我的肩头，身子轻轻颤抖。我听见他小声的抽泣，如同秋日里海棠的细语。后来便越发不可收拾，毫无忌惮地悲鸣，仿佛一个任性的小孩。
　　我搂紧了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老天，若我和孟燮，是你刻意捉弄；那么，我和琮茥，你又要我们如何？
　　我替琮茥擦去满脸的泪：“皇上，让桑儿陪你看奏折，如何？”
　　琮茥点点头，牵了我的手，来到桌案旁边。他倚在一旁，闭目休息。
　　我打开一分奏折，念给他听：“左丞相江天成奏，右相李平私自扣下军饷，事败后已逃离东京。”
　　皇上道：“叫人追杀他！”
　　“是！”我替他拟了批注。
　　门外小病闯进来：“八百里加急快报，契丹军已经来到东京城下，东门告危。”
　　“拟旨，调一万御林军增援东门。”
　　“是！”我飞快地写下旨意。
　　“还有，一定要守住南门！”
　　“是！”我拟好旨发下去。
　　琮茥闭着双目，却蹙着眉，我伸出手来，想要抚平他额头的忧伤。
　　他拉住我的手。
　　“八百里加急快报！东门一万将士全军覆没，东门已失，契丹军已经闯进城。”
　　琮茥颓然一声长叹：“难道……真的已经不行了吗？”
　　我缓缓起身，替琮茥到了一杯茶：“琮茥。”
　　琮茥一饮而尽，把茶杯摔到一边，紧紧搂住我：“桑，你放心，朕一定会保护你，朕一定不会让你有事。”他说完了这句话，便在我的肩头失了知觉。
　　我的泪又流了下来。
　　我轻轻将他放在卧榻之上，抚了抚他俊美的脸庞。
　　琮茥，好好睡吧！
　　“皇上，皇上还是快些离开皇宫……”采绿突然闯了进来，“契丹兵已经……”她看见我，愣在这里，脸色冷了下来，“为何你在这里？”
　　“你对皇上做了什么？”她看见皇上躺在卧榻之上，吃了一惊，“你果然是契丹的奸细。”
　　她突然倒了下来。
　　允慈不知何时出现，站在她的身后，一拳击晕了采绿。
　　“好身手！”我赞允慈。
　　他笑道：“姨娘，还要我做什么？”
　　我道：“到宫门外宣旨，开城门，迎接契丹王和他的爱妃！”

　　我坐在大庆殿上，摆了一桌清淡的酒食。
　　契丹王耶律楚雄和薄心姬走了进来。
　　我款款站起，笑道：“皇上，娘娘，桑儿等了你们很久了。”
　　耶律楚雄的眼里掠过一丝异光，我心里轻蔑地笑了一下，道：“皇上，请坐。”
　　薄心姬怒视了我一眼：“云采桑，你想玩什么把戏？”
　　“娘娘不必生气。桑儿只是想要死的有尊严。”我轻轻一笑，“皇上，肯不肯赏光，陪桑儿喝这最后一杯。”
　　“好，好！”耶律楚雄坐了下来，薄心姬悻悻看我一眼，也只得坐了下去。
　　我替耶律楚雄和薄心姬各斟了一杯酒：“请！”
　　薄心姬冷眼瞧了过去，并不接。耶律楚雄看了薄心姬一眼，还是缩回手。
　　我笑道：“来人啊，那一套银质的酒具上来。”
　　我用银杯替他们又斟了酒：“皇上，这次，您放心了吧！”
　　耶律楚雄尴尬一笑：“桑公主不要生气，来，朕陪你喝！”
　　“慢着！”薄心姬抢过耶律楚雄的杯子，递给我，“你先喝！”
　　我轻蔑一笑，举起来一饮而尽：“娘娘，你实在太小瞧我了。”
　　耶律楚雄呵呵一笑：“桑公主好气魄！朕自罚三杯。”他倒也爽气，连饮了三杯酒。
　　我笑着看看薄心姬，她看我一眼，道：“谅你也耍不了什么花样。”说着，也连饮了三杯。
　　我轻轻一笑。
　　耶律楚雄突然面色惨白，瞳孔放大，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句话尚未开口，就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皇上……”薄心姬唤了一声，也痛苦难耐，她直视着我，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不可能，不可能……”
　　我嫣然一笑：“蜀中的奇毒，普通的银杯又怎么可能验出？”
　　薄心姬终于倒在我的脚下。
　　我走到她的身边，搜她的全身，果然找到了传说中的那一幅地图。
　　这时候，允慈奔了进来：“姨娘，一切都安排好了，马车就在外面，我去接皇上过来。”
　　我正要回答，采绿也闯了进来：“云采桑，你居然毒害皇上，迎接契丹兵进宫，你实在是太阴毒……”
　　她跑到我的身边，却看见了契丹王和薄心姬的死尸，惊住不语。
　　“你究竟玩什么把戏？”
　　“马车就在外面，皇后娘娘，你快些带了琮茥走，再晚，耶律楚言便要到了。”
　　采绿不解地望着我，却不动弹。
　　“耶律楚言答应我，只要我杀了耶律楚雄和薄心姬，就给我们一条生路。不过，我知道琮茥的个性，他必然不会在契丹人的手中苟且偷安。”
　　“好，我们一起走。”采绿半晌终于说了一句。
　　我只是笑着不动。
　　采绿直视着我，道：“耶律楚言不可能就这样放了我们。你还答应了他其他条件，是不是？”她的眼里流出一丝悲哀，“他要你，是不是？”
　　我低了头，采绿是怎样的人，怎么瞒得了她。
　　采绿拉了我的手：“不行，妹妹，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走！不然，皇上醒来，会怪我一辈子！”
　　妹妹！久违的称呼如同天籁一般。
　　姐姐，谢谢你！
　　我再也支持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允慈扑过来，抱住我倒下的身躯：“姨娘，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傻？”
　　我抚着他绝世的容颜，笑了：“傻孩子，不是这样，又怎么骗得了薄心姬？”
　　我望向采绿含泪的双眸：“姐姐，我欠了你的，这次全部还给你。替……替我照顾小慈……”
　　我握着小慈的手，把那一块神秘的地图揣在他怀里。
　　“给他……东山再起……”
　　我仿佛有看见那熊熊烈焰，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玫瑰的妖艳的花蕊。我生长在炼狱一般的地方，我只有和那些恶鬼一齐呻吟……我寻寻觅觅，那火却越燃越烈。
　　凤凰在烈焰里哭泣，浴火重生，涅磐……

　　大晋得宝二十二年，契丹灭晋。
　　二十年后，蓝允慈卷土重来，击退契丹军，在原晋地上开创了又一代王朝，复国号为歧，定都开封。
　　第二年，歧王蓝允慈追封前公主蓝浅蓉为孝仁懿慈公主，立孝仁懿慈公主庙，受万世香火。

　　沧海桑田，传奇总是一个又一个，时光也是一年复一年……

　　歧安乐三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某地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里。
　　油菜花盛开，一大片一大片望过去，金碧辉煌，美不胜收。
　　一个小女孩好奇地缠着坐在摇椅上遥望远方的老人：“太爷爷，你在看什么？”
　　那个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油菜花田。
　　几只彩蝶在那花田之上翩翩而舞……
　　第一次见她，她穿的是五彩蝶衣……

　　蝶舞蹁跹，霓为衣，风为马，薄翼飘飘，为谁徘徊？
　　翩翩花叶来，坠落不见，无处寻……
　　（全文完）

　　终于写完，先什么都不说了，大家砸砖砖吧！：）砸完后，我还幸存的话，再上来给大家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