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噬凤凰》柚柚

26、第 26 章

　　第二十五章
　　七年，七年是怎样一段长的时间……
　　我便在冷宫养花作画，过了这般七年的时间。
　　这七年，孟燮再没有看我一眼。
　　这七年，琮茥再未打探过我的消息。
　　七年飘遥随风逝，留下几段愁思，以品评……

　　又是深秋，寒意逼人，成都虽不落雪，却更冷然萧索。
　　我走到门前，唤守门的老太监，为我寻一壶热水。他却推开我，径自拿了包袱，匆匆向外逃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踏出冷宫。
　　宫里一片喧嚣慌乱，宫女太监们狼狈四窜，恨不得马上逃离皇宫……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刚想拉住一个宫女询问，就被一个人拉回了冷宫里。
　　我定睛一看，那人蓬头垢面，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一脸颓废——竟是孟燮！
　　“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苦苦一笑，道：“完了，大蜀国完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唐军就会攻进皇宫……大蜀国完了，亡在朕的手里……”
　　“蓉！”他拉过我，“陪朕喝了这杯酒……”
　　“皇上……”我见他情绪不对，拗不过他，喝下了他灌过来的一杯酒。
　　他一把抱住我，低头吻住我的唇，热烈如火，仿佛要把我溶在这世界的尽头……
　　我想要推开他，却浑身软弱无力。
　　“你——你又在酒里下药？”我喃喃问道，却又被他堵上了双唇。
　　“蓉，朕好想你……”
　　他狂热而无奈地吻着我，抚摸着我……
　　我的意识渐渐退去，记忆却明晰起来……

　　那一年，我三岁。
　　那时候的歧宫和现在的蜀宫如此相似。蜀王孟驰意带领千军万马攻占凤翔，直取皇宫，杀人放火，整个凤翔，成了一片鲜血和烈焰的海洋……
　　我找不到我的父皇、母后，找不到我的哥哥们，就连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的太监也不知踪影。我哭喊着求救，却无一个人理会我，我只好在深深烈焰之中，无奈哭泣……
　　“父皇，那里还有一个小女孩！”
　　我就这样被一个十来岁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抱起，抱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她手上有歧国的徽印，是直裔皇族，不能留下这个祸根。”说着，举刀向我头上砍来。
　　那个男孩子却挡住了我的身体：“父皇，不要！”
　　那个男人收刀不及，一直劈到那男孩子的脸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他脸上渗出，从眉心一直到右颊……
　　“父皇，饶了她吧，她年纪还小，她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就这样，我被孟驰意和孟燮带到蜀国，养在皇宫。

　　那一年，我五岁。
　　我准许和孟燮一起读书。
　　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拿给孟燮来看：“燮，我会写字了。”
　　孟燮浅笑不语，在我的名字旁边又写下两个好复杂的字。
　　我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孟燮笑道：“那个——是你未来丈夫的名字。”

　　那一年，我七岁。
　　我常常噩梦，依旧和孟燮同榻而眠。
　　在夜里，我总会梦见熊熊烈火，燮总在我的梦里及时出现，我高呼着他的名字惊醒，看见他在我的身边，我紧紧抱住他，这才安心。
　　孟燮总是轻轻搂着我，微笑说道：“蓉，你究竟何时才长大？”

　　那一年，我九岁。
　　我第一次看见芙蓉花。
　　“好美啊！”我对燮说，“用我的名字命名的花儿果然是名不虚传。我若是皇帝，我就要下令，全城遍植芙蓉。”燮只是在我身旁笑着。
　　第二年，他带我登上城楼，四十里便是芙蓉，盈盈袅袅，满城锦绣。
　　我惊奇着看他，燮笑道：“蓉，这座城，以后便是你的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
　　我听见两个老宫女低低私语：“你道她是什么人，她不过是亡国公主，瞧她那狐媚的样子，现在竟比我国的正牌公主还要得意。”
　　我有关大火的记忆渐渐冒出头来，我跑去质问燮：“是你和你父亲闯进凤翔城，杀了我的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们？是你们去放火烧了我的皇宫、我的家？”燮低垂了脸：“我早知瞒不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是燮和他的父亲？
　　我拿起燮那年出访党项给我带来的礼物——一把匕首，径直朝皇宫正殿冲过去。
　　燮拉住我，以一种哀求的眼光望着我。
　　我冷然道：“放开我，要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杀。”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不会让你伤他。我们父子欠你的债，让我来还。”
　　我说：“好，先杀了你也好！”我提起匕首，倒吸了一口气，就朝着他的胸口刺下去，鲜血汩汩从他的胸膛流淌出来……
　　我惊了魂，失了色。
　　他在我面前渐渐倒下：“蓉，放过我父皇……”
　　我泪流满面，那一刻，我无比害怕，我怕我再见不着燮了。
　　他倒了下去，整整躺了两个月。
　　御医说，只要再偏一寸，我便永远失去了他。
　　我在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

　　那一年，我十三岁。
　　孟驰意宣我到他的卧房。我本是恨极了他，可惜，他是燮的父亲，我只得去那里见了他。
　　他见到我，眼睛透出一些异样的光彩：“浅蓉，你越来越美了，所幸当年留下了你……”
　　我被他说穿了痛处，竭力忍耐着。
　　他却如饥渴的野虎，向我扑过来。我那时完全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拼命踢打他、拼命叫着燮的名字，要他来救我。可是，燮还没有来，他就撕破了我全身的衣服……
　　他穿透我身体的时候，我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从我的身上爬起，懒懒笑道：“你放心，你虽然是亡国公主，朕还是会给你一个封号。”
　　我的心如同腊月里的寒冰，我从来不知，原来，想要杀一个人的冲动是那样的强烈。
　　我冷眼瞄着他挂在墙上的佩刀，他那懒散的背影在我眼前不断晃动——他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我父母，我的兄弟姐妹。
　　新仇旧恨……
　　杀了他！杀了他！
　　我提起那把佩刀，竭尽全力向后背刺过去，我愣愣拔出了刀，鲜血如注，直喷在我的脸上……
　　他难以置信地回转了身子望向我，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看我！
　　我举起刀再向他身上砍过去，一刀！两刀！……
　　我机械地向他身上砍去！砍！砍！砍！
　　“蓉，蓉……”燮跑进来，看到这眼前的一切，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他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对不起，蓉，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砍！砍！砍！
　　我木然地重复着。
　　燮心痛地抱得紧了一些：“蓉，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我的脸上一湿，感觉到他落下来的泪。
　　我的声音小了一些，却制止不住地浑身颤抖，砍！砍！砍！……
　　我心底只剩下这个声音。
　　第二日，燮登基，成为新皇；而我，便成了他的蓉妃。

　　那一年，我十五岁。
　　我和明秀公主在亭台上偷窥燮宴请群臣。明秀道：“那个林公子不错，他父亲是兵部侍郎，他小小年纪就官拜五品，而且，英俊不凡。”我不屑一笑：“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有什么好？”明秀道：“我看你是得不了手。”
　　我一笑：“七日。我要他为我辞官不做。赌太后赐给你的那支金钗。”
　　七日后，我带着那支金钗去拜见燮。
　　燮只望了我一眼，却什么也不说……
　　满朝文武，无不以做蓉妃的面首为荣。
　　他们说，蓉妃美貌无双，她看上的男人，都是朝内最顶尖的人物。
　　蓉妃的面首，比皇帝的后宫三千佳丽还要壮观……

　　那一年，我十七岁。
　　我对燮说：“我讨厌那个曲枫，尖嘴猴腮、眼神不正，你替我杀了他。”
　　燮说：“好！”
　　燮杀了他，虽然他是朝中重臣，燮的得力助手。
　　一个将军夫人闹到太后那里，说我勾引了她的丈夫，害得他丈夫夜夜宿醉。
　　太后暴怒，质问燮：“这样的妖孽，为害后宫，祸及朝政，我今日一定要杀了她。”
　　燮冷颜直视：“母后要杀她，不如直接杀了朕。”
　　太后拂袖而去。
　　我冷冷问道：“为何这样纵容我？”
　　他道：“朕欠你的，朕拿朕的江山、朕的一辈子来还。”

　　那一年，我十九岁。
　　太后让我陪她去夔州大巴山礼佛，要我修身养性。
　　我的心里有一丝松软。
　　燮，我们还要这样到几时？
　　我诚心拜了佛陀。佛陀，你若是有灵，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夜深，宁江节度使府邸突然大火。
　　太后把我关进一间小屋：“你不要怨我，我不杀你，蜀国必为你而亡。”
　　我趁她不备，硬闯了出去。
　　她派了几队骑兵追我，我躲上大巴山，越走越远，骑兵逼近我的时候，我已然走到了尽头……
　　路已尽，前面是金戈铁马，身后是断崖万丈。
　　我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燮！我想起来了，我真的想起来了！
　　燮穿透了我的身体，我发出燕语一般的呢喃。
　　我搂紧了燮，感受着他的心跳、它的温度……
　　“对不起，燮。”我低声说道，“我现在才想起来。”
　　燮却放开了我，为我穿好衣衫，拉我到了冷宫后面的一个秘密通道。
　　燮道：“从密道里面爬出去，就出了成都城，你一直向东北走，就能走到晋国。”
　　“燮！”我紧紧拉着他的手，“你不走，我也不走。”
　　他一怔，又是一阵苦笑。
　　我急道：“燮，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要逃走，我陪你逃走；你要殉国，我陪你殉国。”
　　燮抚了抚我的脸，把我推进密道。
　　“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燮放下密道的石门，“我只恨命运弄人。只可惜，你现在爱的人已经不是我。”
　　燮——我在密道里呼唤着他的名字。
　　密道的石门缓缓下落，挡住了燮的脸、燮的身子，燮的脚……
　　他最后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去找他吧，去找你的幸福。”
　　我无语，软软下跪，泪珠滚滚而落……

　　蜀天佑十三年，唐灭蜀。蜀主孟燮于蜀宫自缢身亡。

　　二十年前，锦绣山河，绵延八百里；
　　二十年后，一尺白绫，空惹落英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