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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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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成都。
他们说,这便是我的故土,我长大了的地方。
开封傍山,成都依水,自是不同的品格。
一日,去游青城山,在山腰遇见道观,我便进去诚心叩拜。孟燮道:“你以前都说他们是骗人的玩意。”
我道:“举头三尺有神灵,我以前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孟燮。
他们说,孟燮是我的丈夫,蜀国的皇帝,那个脸上有着一条骇人伤疤的男人。
孟燮道:“你三岁的时候,先皇和朕把你从凤翔的歧宫里救出来,你自小便在蜀宫里长大,你十三岁那年,先皇驾崩,朕便登基,册封你为蓉妃。”
我赫然冷笑:“你和你父亲是我亡国杀父的仇人,我怎么会嫁给你?”
孟燮解开他的上衣,裸露出他的胸口,心脏处一个长长的伤口触目惊心。
孟燮道:“御医说,只偏了半寸,我便活不成了。”
“是我做的?”我有些惊愕。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会说。我会等你自己想起来。”
又一日,孟燮带我上城楼。
我向下望过去,成都城遍种芙蓉,一树繁丽,四十里如锦绣,高下相照,蔚为壮观,成都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孟燮道:“成都是应了你的名字。”
我望向他,难道这遍城的芙蓉,都是他为我而种?
他依然是那般口气:“我不会说。我会等你想起来。”
孟燮!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传言说,蜀主残暴不仁,弑父弑君。
传言说,蜀主荒淫无度,草菅人命。
半年前,太后带我远去夔州大巴山吃斋请佛,不久便传来了宁江节度使府邸失火的消息,太后带回来我烧焦了的尸体。半年后,派往晋国行刺的刺客潜逃回国,带回了大晋皇后的画像,孟燮大惊,这便有了那一次的蜀使游晋……
我漫无目的的游走在蜀宫的御花园里。蜀人附庸风雅,蜀地气候温湿,说实在,蜀宫的御花园的确比晋宫更娟秀别致。
“啊!”
我突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思绪也被打乱,心里有些恼怒,望向那个莽撞之人。
那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清秀腼腆,见了我,连声说失礼,满脸通红,竟连耳根也变了颜色。
身后跟着的宫女轻声告诉我:“这是费驸马,他和明秀公主一起来拜见太后的。”
我见他这个样子,实在不忍再责备他,笑道:“费驸马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更是惶恐,结结巴巴谢礼。
我本以为他腼腆,可是心中现在却有些疑窦,为何他见我是这种反应?毕竟是驸马,见过了世面的人,不至于害羞至此。
“蓉儿,果真是你?”
我随着那呼叫的女声放眼望过去,便看见一个华服浓妆的妖艳女子从御花园那一头款款向我走来。
我驻足停步,待她走上前来,看清了她的模样,却还不知她是谁。
她见我一脸迷惘,笑道:“他们都说你失了记忆,我还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忘了我。蓉儿,我是明秀,孟明秀。” 孟燮的妹妹!
“明秀公主。”我淡淡与她招呼着,实在没有印象。
那个费驸马见我们在这里,急急寻了一个借口告辞。
我问道:“费驸马似乎很怕我?”
明秀笑道:“蓉儿你果然不记得了。当年我们迷倒整个蓉城的时候,是何等风光?费黄裳是新科状元,我看上了他的文才和傲气,你却和我打赌说,三日内,必然要他为你穿鞋。我不晓得你耍了什么样的手段,总之,我输给了你。不过,还好你去了夔州之后就失踪了,这样我才有机会嫁给他。”
是吗?我轻笑。
“当然,又何止一个费黄裳?”明秀笑道,“当年你总和我争男人,成都城内,但凡有些才气有些姿色的男人,有谁没有拜在你的石榴裙下,有谁不是你的入幕之宾?”
我有些不解:“你是公主,自然无人为难你;可我早已嫁给孟燮,做了蓉妃,他怎会让我胡来?”
明秀笑道:“皇兄宠你,全国皆知。你就是要他的命,他都会给你。”
就在这时,有人呼道:“太后驾到!”
我见一个端庄富态的女人走过来,长相和善,眉目之间却有凶恶之气。我和明秀连忙跪了下去。
她没叫我们起来,只冷冷瞧我一眼,道:“你还真命大,这样你都死不了?”
我感到刺骨的寒意,待她走远,我问明秀:“她怎么如此恨我?”
明秀道:“母后自然恨你,你抢了她的丈夫,又勾引她的儿子。”她低了声音,有些狡黠的笑意,“宫里有传言,皇兄和先皇为了你起了干戈,皇兄为了你,杀了先皇。”
我有些发怔。
明秀道:“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
回到了寝宫,我却辗转难眠。
孟燮,孟燮!你究竟是何人?
琮茥,琮茥!你又在哪里?
我听见门外有嘈杂声,下床望过去,竟是孟燮带了一群宫女太监过来。
他见我醒来,问道:“吵醒了你?”
我点点头:“你来做什么?”
他叫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
我有些疑惑地打开,里面杂七杂八,什么玩艺儿都有,都有了不少的年月,很多是小孩子的玩物。
这些是什么?
我拿起其中一个匣子,里面存的竟是一张泛黄的纸片。打开一看,只写了两个名字——孟燮、蓝浅蓉——不同的笔迹,却是同样的稚气。
我望向他,眼里还是迷惘。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着急,抓住我的肩,拼命摇我:“蓉,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有些吃痛,摇摇头:“你不要逼我。”
这时候,忽然有人派了八百里加急快报过来。
他放开了我,道:“就在这儿念吧。”
那个小兵念道:“金州怀德节度使快报,晋王御驾亲征,带了四十万兵马,直逼金州城下。晋军气势高昂,打着‘救后’的口号。我军节节战败,怀德节度使已然支持不住了,请求皇上支援。”
琮茥来了?琮茥为我而来!
孟燮冷冷说道:“他的手脚还真快。传令下去,朕也亲自带四十万大军到金州,我们就树‘卫妃’的大旗。”
孟燮要御驾亲征?
虽说行军布阵,琮茥的确高孟燮一筹;不过蜀地地形险要,群山环绕,易守难攻,琮茥想要全身而退,实在不易。更何况,他怎么能随意调动四十万大军来金州,致使北方空虚,契丹一向虎视眈眈,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琮茥,琮茥,你行事一向谨慎,心机一向缜密,这一次,怎么会做出这样糊涂事来?
“皇上,我要和你同去!”我叫住了孟燮,“既然是‘卫妃’,我自然要去,这样才能团结军心,高涨士气。”
他望了望我,眼神里带了些复杂的情绪:“随便你。”
金州。
两军相持数日,死伤以达万计。
晋军兵临城下,势不可挡。
我随孟燮登上城楼巡视,琮茥就在城门外——我伸手能及的地方,他骑在领头的白马上,身后跟了千军万马高声狂呼叫嚣,威仪直逼金州城。
怀德节度使道:“皇上,情况危急,这如何是好?”
孟燮冷冷笑道:“晋人不习我地气候,多日苦战,早已是颓败之势。开城门,准备迎战!”
“慢着!”我轻轻走上前去,“皇上,我有方法,可以不费一兵一卒退晋国四十万雄兵。”
孟燮怀疑地看我一眼,半晌才道:“好,你去试试!”
我轻提裙摆,款款登上城楼最高处,居高临下,四十万精兵尽在脚底。
万众瞩目如女神一般的光辉,两军将士看到了我,立即沸腾。
“皇后娘娘!……”
“蓉妃娘娘!……”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两军将士不遗余力地高呼我的名号。
两军交战,比的是军心气势,任一方都不愿失了先机。
我看见城下的琮茥,他也直直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两军受了魅惑,都是一怔。短暂的寂静之后,随即呼叫声更是震耳欲聋,冲天而去……
真是一场愚蠢的战争。
为了一个愚蠢的理由,已经有太多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开城门!”我喝道。
孟燮有些担心。
我笑道:“皇上,我必然全身而退。”
我在两军的呼叫声中,缓缓走下城池,一步步走出城门,一直走到琮茥的面前。
琮茥跳下马来,急切问道:“桑,你没事吧?这群蜀人胆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掳走你,实在可气。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一阵冷笑。
琮茥不解:“桑儿,你怎么了?你笑什么?”
我笑道:“如果不是我自己要走,他们又有什么本事掳走我?”
琮茥变了脸色:“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我笑晋人无知,王爷是这样,臣子是这样,就连皇帝也不过是个贪恋女色的愚騃之徒。”
“你说什么?”
“我本来就是蜀国皇妃,一时好奇,才央求皇上准我去晋国刺探敌情。只是想不到,你们晋人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毫无挑战,无聊至极,我才求皇上把我接了回来。不过,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你竟会可笑至此,居然为了我派兵攻打过来。”我一阵咯咯娇笑,“这样也好,看你们为我拼杀流血,倒是有趣的很,你这个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琮茥的脸色已然转青,声音也颤抖起来:“云采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挑衅一笑:“我根本不是什么云采桑,智慧的皇帝陛下,要我再告诉你一遍吗?我叫蓝浅蓉,蜀国的蓉妃娘娘。”
“蓉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蜀军早已按耐不住,呼叫着我的名字。
晋军将士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蠢蠢欲动,军中已经爆发出愤怒的声音。
“杀了她!”“杀了那个妖姬!”……
琮茥一把抓住我,扼住我的咽喉。
我嘲讽地望着他:“你们晋人就只会对没有反抗能力的弱质女流下手?”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眼中喷出火来。半晌,他渐渐松了手:“你说得对,朕昏庸无道,为美色所迷,自作孽,不可活。”
他甩开我,我重重摔倒在地。
“你这种女人,朕不屑杀你!”
我脖颈隐隐作痛,泛出红印,呆呆地坐在那里,看他远去的背影,微笑……
我被送到怀德节度使府邸休息,婢女们为我准备了冰块敷肿。
我脖颈之间红肿得厉害。琮茥,你真下得了手,我差一点便喘不过气来。
孟燮走进来看我,道:“晋王心计深沉,你以为你这样就骗得了他?”
“就是因为他心计深沉,他才会相信。”我苦笑道。
果然,怀德节度使进来禀报:“晋军已经退兵。”
孟燮打发走了他,冷冷看着我,伸出手来,用力抬起我的下颚,一字一句问道:“你就这样为他?你就这样爱他?”
爱他?
我爱他吗?
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采绿说:“若是你真爱上了他,你就会处处为他着想,处处从他的利益出发。”
也许……
我定定迎上他的目光:“是!”
孟燮的眼里涌出绝望:“朕以前处处容忍你,因为朕始终相信,你心里有朕。可是,不过短短半年……那个石琮茥,他值得你这样全心全意为他?”
孟燮拂袖而去。
我在两军将士面前的那一番话,退却了晋国四十万大军,也退却了我生命之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的心……
脖颈下颚阵阵吃痛,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琮茥,原来,爱真要这样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