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噬凤凰》柚柚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第二日，我从睡梦中醒来，已然见到日上三竿。
　　昨日还是疾风骤雨，今日已经晴好无限。
　　我想要照照太阳，却发觉浑身发软，竟然不能起身。
　　竹韵跑进来，嘱咐我：“公主，别动。昨日公主淋了雨，吹了风，夜里就发起高烧，还说起胡话来，真是吓死我了。”
　　我想要给竹韵一个感激的笑容，居然勉强不来：“什么时辰了，皇上下朝没有？”
　　竹韵道：“公主病成这个样子，莫非还要过去？”
　　“自然要去。”我想到他昨日挑衅的眼神，恨之入骨的表情，我可不能让他轻易找了我的茬，“我又不是真的金枝玉叶，没有那么姣弱。”
　　果然刚来到御书房，皇上就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我自知来迟，无话可说。都说皇上冷酷少语，我看则不然。恐怕他是恨极了我，每日总要寻个借口，对我一通发脾气。今日早朝，他必是又受了什么刺激，心情真是糟的厉害。
　　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的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浑身软绵绵，好想找个锦被就这样钻进去。
　　终于，他觉得累了，吩咐我：“拿杯茶上来。”
　　我端给他，那一段路真的好长，我就看见他的影子在我面前晃呀晃。我逼迫自己凝神，最后终于把茶水举在他的面前。
　　他却不接：“朕真的很可怕吗？你怎么抖成这个样子？”
　　我想要张口回答，唇形一颤，手腕一抖，茶水打翻在他身上。
　　我立即清醒，掏出手绢替他擦拭：“皇上恕罪！”
　　他本要发火，片刻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显然事没有料到我如此失态：“脸色这么苍白。”伸手向我的额头摸过来。他的手心清凉，宛如夏日里的薄冰，清爽舒适。他缩手回去，惊道：“这么烫！你不知自己发烧了吗，还逞什么能？快些传御医！”
　　“小事而已，不必了！”觉得自己好累，勉强说了这几句，我身子一软，竟跌在他的怀里。他顺势抱住我，我自知不妥，想要挣扎着起身，根本力不从心。他的怀抱仿佛母亲的襁褓似的，让人久久不愿撤守，真想要就这样睡下去。
　　“妖女，你滚开！”
　　我刚刚沉浸在这样的温柔之中，突然就被一个粗暴的女声打断，从背后被拉出他的怀里，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面颊上就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我半晌慢慢有了意识，这才看清面前的这个女人，大约双十的年月，紫色的绢衣，上绾的乌发，光洁的脸庞，本是个柔和美好的女子，却是被无比怨恨的表情扭曲了容貌，竟显得丑陋可恨起来。
　　皇上沉了脸，拉我到他的身后，冷颜对着她：“如姬，你来做什么？”
　　我望了他一眼，心里涌上一丝感激。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如姬，他的薄贵妃，朝中元老薄植的孙女。当年，他能够在帝位的争斗之中脱颖而出，一大半的功劳是他娶了薄植的孙女，就是现在，半个朝廷还在薄植的掌控之中，他也不得不对如姬忌惮三分。
　　如姬见他护我，更是平添了几分幽怨：“陛下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人尽可夫的妖女，摆我的脸色？”
　　他的脸色猛然变得可怕，我被他拉住的那只手隐隐作痛：“她的确来历可疑。薄如姬，可是你现在的所言所行，倒真像个大家闺秀。”
　　如姬却不见好就收，反而出语越来越恶毒：“别人都说皇上迷上了妖精，我却不信，现在看来，是我高估皇上了。君臣兄弟同榻而眠，这可真是本朝的大丑闻。”
　　“闭嘴！”皇上的双目之中射出两道夺人心魄的杀气，连我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不要以为朕一再容忍你和你祖父，就容得你如此放肆。你再多说一个字，朕立即下令斩了你！你试试！”
　　一字一句如冰刀血剑，真像是马上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如姬怕是从没见过如此恐怖的皇上，哪里还敢说话。
　　他别脸过去，叫了一声：“滚！”
　　如姬悻悻离开，临别投给我一束更加怨恨的目光。
　　她走远了，才听见他恨恨说了一句：“总有一天，废了这嚣张的女人。”
　　我一笑。
　　他这才松开我的手腕：“笑什么？”
　　我看见自己的腕上几道深深的红印，觉得锥心的痛楚，几分怨愤道：“你恨她，何必出气于我？”
　　他也一笑：“你的身子还真姣弱。”
　　被他一说，我才觉得自己浑身更加无力起来。他见我又要跌倒，连忙扶住我。
　　我道：“多谢皇上！”
　　他目中别有深意：“不必了，不过是今日的你，看着可怜，倒也没那么讨厌了。”
　　“皇上也是。”我接着病因，胆子大了起来，“若是皇上不发脾气，顺眼得多了。”
　　他唇边似有笑意，淡淡说道：“来人啊，送桑公主回去。”
　　我被侍女们搀扶倒门口，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今日——委屈了你。”
　　我对如姬本有千般埋怨，被他一说，居然觉得值了似的，一切都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日，我已大好，皇上体恤我，并不宣我伺候，我乐得睡一个安稳好觉。
　　晌午时分，采绿来看我，问候道：“妹妹可好一些了？我给妹妹带了些清淡的小食。”
　　我从床上下来，接过采绿的匣子，打开一看，都是吴越一带的小点，绿豆糕一类的，拿了一小块出来：“姐姐真是明白我的心意，我最爱这些了，可巧正饿着呢。”
　　采绿笑我的吃相：“慢着点。”
　　我吃了几块，才听见采绿问我：“听说昨日薄贵妃来了？”
　　我点点头，低眼描着采绿欲言又止的样子。
　　“受委屈了？”
　　我笑道：“没有的事。她是贵妃娘娘，我做事没有分寸，她只是教训了我两句。外面一些人，总是喜欢班弄是非。”
　　采绿这才笑了：“妹妹这样想我才宽心多了。我明白她为人跋扈得很，妹妹这样的性子，怕是忍不了她，不肯善罢甘休的。我替妹妹担心呢。”
　　“怕是不是为我担心吧。”我见采绿心情好，故意开她的玩笑，“只是怕我闹起来，闹大了，有人就要头痛了。”我自然讨厌那个如姬，不过我不是不知分寸。就连皇上也忌她三分，我不会乱来，自己往死路上走，也给他惹起祸端。
　　采绿面上一红，骂我道：“死丫头，尽是胡说。”
　　我道：“也不尽是胡说。其实，我倒真是敬佩姐姐。我可没有姐姐的肚量，若是我爱的男人娶了一个又一个，那我是绝对不依。”
　　采绿顿了片刻，笑道：“那是你没有真爱上一个男人，若是你真爱上了他，你就会处处为他着想，处处从他的利益出发，哪怕是他真的对不起你，也会为他想一个绝好的理由。——只要他心里有你，其他的一切，你就都不计较了。”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如此坚定痴迷，我为采绿的话所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一个人？我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如何爱人。还是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是姐姐，你真的能做到不计较？你若是想到他搂着其他的女人，姐姐心中就不妒忌吗？”
　　采绿反而笑了：“傻孩子，怎么会不难过？我不过也是个凡人。可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就好像他要坐上龙椅，不得不娶了薄贵妃；为了边疆安定，不得不娶了唐国的公主……他做的每一件事，就连娶来的每一个妃子，都是他的一步好棋，都是为了他的江山，他的社稷。我能做的就是赞叹他的智慧，佩服他的勇气，在他身边支持他，鼓励他。”
　　说到这里，采绿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这才明白，其实采绿心里的苦，比谁都要深厚。我真是该死，何苦逼着她揭开自己的伤疤，重新再舔噬血淋淋的伤口？
　　采绿感触起来：“谁都知道我是她未来的皇后，可是，我身处险境，他不救我；他娶妾纳妃，也从不和我说一句。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我怎么能不怨？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能怨，不仅不能，还要笑，谁让我爱上的是天底下最高的男人。他的眼里只有天下，哪里看得见我？有时，我想，就算是我，恐怕也不过是他的一步好棋……”
　　“不是！”我急切地打断了采绿，我坚定地告诉她，也告诉自己，“皇上是真心爱你的，他和你自小一起，这样的感情是不会变的。姐姐放心，皇上，不过是等着你长大。”
　　采绿流下泪来：“谢谢你，桑妹妹。”
　　我也陪着她落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采绿的眼泪，她本是个内敛隐忍的人，这般难过，真是伤心到了极致。看见她伤心，我又怎么不难过。
　　许久，采绿要走，临行前又回头嘱咐我：“不要和薄贵妃闹起来。”
　　我点头答应。
　　这个时候，采绿还不忘记替他着想。
　　采绿的背影渐渐远去，逐渐缩成一个印记。爱一个人，真的这般无奈和痛苦？即使高洁如采绿，在爱情面前，也如此卑微。
　　如果爱一个人，要让我的心滴血，那么，我宁愿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