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噬凤凰》柚柚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乌黑浓密的墨汁在我手下的砚台的小格子里慢慢扩散开去，笼成一朵好看的云，空气里满是墨汁的清香。
　　这气味让我安心，如同回到孩提时代，面对的就只是这些老老实实、干干净净的笔墨纸砚，生活总是多姿多彩又无忧无虑。
　　“行了，不要磨了。”烦躁的声音起来了。
　　我点头。虽然只是几天，皇上的情绪我也摸了大概。他这样不耐烦，怕是又有事端，想必黄河的水患又严重了。
　　果然，他说：“替我拟旨，封蒋潜释为钦差大臣、治河总管，立即出发去广晋。还有，斩了天雄节度使楚云。”
　　“是！”我应了一声，照着他的吩咐。
　　我眼角瞥见，他卧在御书房的睡榻上闭目小憩，仿佛睡了，眉头却是皱着。前两夜一直未睡，他大概是累了。
　　以前只是看见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势，却看不见那背后无穷无尽的辛劳。现在才明白，这种压力和痛苦，不是简单的人承受起的。
　　“好了没有？怎么这么慢？”
　　他突然催促我，虽然仍是闭着眼睛，我一惊，忙低下脸道：“好了。”拿过玉玺盖上。
　　“念下一个折子吧！”
　　我看了一眼早在一旁守候很久的总管太监纪长林，轻声说道：“昨日的折子已经批完了。皇上，天亮了，该早朝了。”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这么快？——纪长林！”
　　纪长林连忙应声，一群太监捧着龙袍、皇冠、洗脸水跟过来。我替皇上洗脸，换装。
　　纪长林问道：“皇上今早传什么膳？”
　　“不必了！”他推开我，“行了，不要整了。拿杯热茶过来，即刻上朝。”
　　我忙去端茶过来。
　　他终于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这才长长喘了口气，浑身的关节似乎都痛得厉害。
　　皇上若总是这样不眠不休为他的天下，他不倒下，却是我先牺牲了。

　　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寝宫，躺在自己的床上，有竹韵为我捏肩锤足，实在是人生一大逍遥。
　　“公主是太累了吧，才几天，都瘦一圈。”
　　我笑道：“瘦了更好看些。我让你办的事，如何？”
　　竹韵递过来一打纸，竟然这样厚实，我惊道：“皇上的忌讳还真是多，不枉我花了这五百两银子。”
　　竹韵道：“竹韵一直不明白，公主是要讨皇上喜欢，为何公主只问皇上的忌讳，不问皇上的喜好呢？”
　　我道：“你懂什么？皇上就是嫌我招蜂引蝶，我打听他的喜好，岂不是正给他找到了罪名杀我。这种时候，我最好就是让皇上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不要碰他的忌讳就行。”
　　竹韵道：“公主说得是。只是那纪长林也太狮子大口了，这几个字也值五百两？”
　　“值不值？”我笑道，“若是五百两能换了一条性命，可真是太便宜了。”
　　“桑公主接旨！”纪长林突然出现。
　　我连忙起身跪旨。
　　“奉皇帝口谕，宣桑公主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
　　我叩拜了去，起身才问：“纪总管，怎么找的这样急，今日怎么下朝这么早？”
　　纪长林脸色难看，轻声说道：“公主小心啊，今日早朝，麟王在太原谋反，朝中大员都束手无策。皇上震怒，当朝踢翻了龙案，拂袖而去。”
　　我忙随纪长林出了门。
　　外面天色阴沉，乌云漫天，像是就要有一场大风雨。
　　麟王石警鸣是皇帝的小叔父，太皇太后的爱子，当年太皇太后为了她的小儿子即位为帝，费尽心机，不惜加害自己的亲孙。而当年的皇上不知经历了如何的波涛汹涌才登上这宝座。他即位以后，杀尽太皇太后童氏一族，但是对于他的这个叔父，他却只是发送太原，做了河东节度使。
　　皇上当年的手下留情，却演变到今日的绵绵灾祸。难怪皇帝如此气愤。
　　“参见皇上！”我急速跑上了御书房，看见皇上坐在书桌面前，横眉怒扫，虽是看着奏折，火气却甚得很。
　　“怎么现在才来？”皇上摔下手中的奏折，“治水、治水，治到哪一天才治好，这又死了三百来人。”
　　我秉气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奏折，拭去上面的尘土，递给他的面前：“皇上息怒。”
　　他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一些，长叹一口气：“朝无良将，国将不国。”
　　“未必。”
　　他抬眼看我，颇有兴趣问道：“那你说谁能挡了麟王的路，他身后可有契丹王给他撑腰。”
　　我暗暗吸了口气，道：“草生日明。”
　　他冷笑道：“你的心还真向着他。”
　　我道：“一事归一事，皇上该罚的都已经罚了。如今紧急关头，何不让他戴罪立功呢，他素有战功，去战麟王和契丹，最合适不过了。”
　　他沉吟一阵，传来纪长林：“请他去吧！”
　　纪长林一头雾水：“小人愚努，这要请的是哪一位爷啊？”
　　他道：“草生芮芮，日明为睿，说得自然是睿王。”说话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
　　我自以为能猜透别人的心思，可是对他，却完全不知所措。每一回瞧见他对我的眼神，我都莫名的惊恐。
　　我明白自己这一回又招惹上他，引起他的注意了。
　　可是，这样一个好机会，我不能不为石琮芮争取。可惜，不管我做什么，怕是永远都还不了睿王的恩情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然后越来越大。
　　石琮芮随着纪长林走进御书房。
　　几日不见，他竟是瘦的多了，我一阵心酸。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石琮芮没瞧我一眼，对皇帝行了大礼。
　　皇上封了他卫国大将军，许了他十万兵马。
　　“事不宜迟，你明日就起程吧！”皇上漫不经心说道。
　　“微臣遵命。”石琮芮回答得也很干脆。
　　皇上道：“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顿了顿，他突然又说，“采桑，去送送睿王。”
　　我一惊，不清楚皇帝心里究竟卖的什么膏药。
　　我送石琮芮出了御书房，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到了门口，他没有回头，却淡淡对我说道：“外面雨大，娘娘不必送了。”
　　我被那“娘娘”二字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已经冲进风雨之中，那般得急促。
　　我追上去，到了大雨中间，视线模糊，他又走得急，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我有些慌乱，更是伤心，急急地喊了一句：“你就真的这样恨我？”
　　我看见他的影子停在雨中。
　　雨声急促，雨点越来越大，我听不见他的回答，只看见他停了几步，就又冲向茫茫前途……
　　再见了！……
　　愿你这一场仗顺利平安。
　　是我对不起你，你不管如何恨我，如何对我，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我不知在雨中站了许久，才回了御书房。
　　一进门，就被皇上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不由自主低下头。
　　他冷笑：“依依不舍？”
　　我抬头看他，他双眉锁的更紧，手中的一张奏折被揉得不成形状。
　　他见我不回答，却突然别过脸，道：“你这个样子，是在惑主？”
　　我这才注意道自己，浑身都湿透，丝质的衣衫早变得透明，紧贴在身上。这样的我，近乎□□。
　　我红了脸道：“我即刻下去换。”说着要告退。
　　“等一下！”他突然把原本堆在案头的一堆奏折扔向我的脚下，“念念看！”
　　我捡起来看，就变了脸色。看看其他，也大抵如此，都是劝导皇上以国事为重，不要受妖姬迷惑，沉湎于美色。又说我是邻国奸细，浑入皇宫，妖媚惑主，扰乱圣听。还有传闻皇上日日夜夜于御书房和妖姬荒唐□□，请求皇上自爱，赐死妖姬云云……
　　我先是惊恐，看到后面，千篇一律，倒觉得好笑起来。
　　他眉头动动：“难得你还笑得出，不怕朕杀了你？”
　　“皇上想要杀我，当日庆功宴上我就死了。皇上既然顶着骂名，让我入了后宫，自然就会保我的平安。”
　　“你就这么有把握？”皇上颇有兴趣地看我。
　　“对于皇上来说，我现在可是个杀不得，赐不得，废不得的人。”
　　杀了我，睿王、福王都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内忧外患，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而砍断自己的左膀右臂；赐我，无论是给福王还是睿王，另一方都不会服气，赐给其他人，更是不可能；废了我，不仅不能解决问题，甚至会激化矛盾，我的身份不明，来历可疑，他怎能这样放过我？
　　所以，算来算去，他就只有这一条路——收了我。没有他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权势，又怎样能浇灭福王和睿王势在必行的决心。
　　这样的道理，他懂，我懂，采绿、睿王、福王都懂。
　　这个决定，人人心里都聚着一股怨气。但是，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他恨我离间他的兄弟，恨我给他惹了如此大的一个麻烦，却杀不得我。
　　我一笑。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又把我扫视了一番，我内心坦然，居然不危惧他的目光，对视过去。
　　半晌，他道：“一个妖媚的女子很麻烦，一个既妖媚又狡猾的女子，就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我笑道：“也许，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陛下对我的夸赞。”
　　他的目光更加凌厉：“杀不得你，不是罚不得你。你可要小心，不要让我瞅见你的什么短处。”
　　我向他告辞：“多谢关心。”
　　我珍惜自己的生命，自然会谨慎行事。
　　尤其对于这样一个我摸不透的可怕男人，我会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