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主播》Latido

3、实习生

　　这一上午，奕辰西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完了一整段新闻。本身学的就是播音主持专业，奕辰西平时自然没少关注新闻，但这次不一样，整整两个小时的节目，内容他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只顾盯着屏幕里主播的脸看。

　　“以上就是今天《早间新闻》的全部内容，我是于阅，感谢您收看CBS，我在香樟市祝您能有愉快的一天，再见。”于阅口齿清晰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镜头很快切换成片尾结束画面。

　　意犹未尽的奕辰西叹口气，倒回床头，把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在搜索栏里输入“于阅”两个字，眨眼之间，一大串搜索结果出现在页面上——

　　于阅，1982年7月14日出生于D省丹阳市，中国内地男主持人，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系，后进入CBS工作。2009年，参加《主播有话说》评选活动，获得比赛前三名；2010年担任CBS新闻台《早间新闻》主持人，2013年，获得年度双十佳主持人，同年，凭借《热点关注》栏目获得播音主持“金话筒奖”。

　　奕辰西一口气读完对方的个人履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这人年纪轻轻，竟已获得如此多的殊荣，他想了想，又在于阅两个字后面加上“香樟病毒感染”这几个关键词，按下回车键，搜索结果显示为0。

　　其实当年看完那段新闻播报后，他就第一时间搜索了网页，节目内容也回看了无数次，可奇怪的是，任他怎么寻找，都没能找到当时深深触动他的那个镜头，那画面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时隔多年，奕辰西已经无法确信，他是否真的见过那样一位掺杂了私人感情的主播，或者只是自己的臆想，而眼前的于阅，剑眉星眸，一张英俊地足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让他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人跟记忆中那位红了眼眶的主播联系在一起。

　　毕竟，于阅看上去挺生人勿近的。

　　奕辰西抓抓头顶的乱毛，恨不得时间能过的快些再快些，进CBS工作，他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尚未正式入职的奕辰西平时也没闲着，早上起床，照例每日一小时的普通话发声练习，嘴巴肌肉休息了一晚，早晨是练习发声的最佳时机，相当于做口腔体操。吃过早饭，他搭地铁去香樟市的图书馆，上午待在阅览室，翻阅当天所有报纸，挑出几则重大新闻事件记录下来，下午找一些播音或者新闻学相关的书籍来看，补充专业知识，晚上回家后，把上午摘录的新闻掏出来平摊在桌上，模仿新闻主播的样子，对着镜子播报新闻内容。

　　“以上就是今天《晚间新闻》的全部内容，我是今天的主播奕辰西，感谢您收看CBS，再见！”

　　奕辰西像是想到些什么，嘴角一勾，加了一句话：“我在香樟市祝您能有愉快的一天，再见。”

　　自从那天的无意“邂逅”，奕辰西每晚都会定好闹钟，每天六点准时起床看《早间新闻》，可惜，于阅出镜次数寥寥无几，第一天早上后，他连着出现了两天，就再也没出来播报新闻了。

　　在酒店里住了大概一星期，钟点工阿姨打电话给奕辰西，告诉他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奕辰西急忙跑回去，果然发现家里焕然一新，他对阿姨连番道谢，并多付了对方工钱，谁知阿姨死活不愿收，只收下当初说好的那些。

　　“小伙子，看你这么年轻，还在读书吧？”阿姨把一沓人民币塞进口袋里放好，笑嘻嘻地看向奕辰西，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奕辰西：“不是，阿姨我已经上班了。”

　　阿姨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看你最多十八，小伙子长得真好看，人也优秀，你爸爸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吧。”

　　奕辰西笑起来：“阿姨您过奖了，阿姨您有孩子吗？”

　　提起小孩，阿姨本有些木然的双眼瞬间放光：“有，我有个儿子，就在本市工作。”

　　“哦，您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奕辰西随口问道。

　　听见奕辰西的问题，阿姨原本笑盈盈的眼睛嗖地一下就灰败下去，她结结巴巴地回答：“他，他，他就是个打工的。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晚了我怕赶不上公交车。”

　　“好的，阿姨您慢走。”奕辰西客气地把阿姨送到电梯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挡住本要关上的电梯门，“那个，阿姨，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可否每周都来替我打扫一次卫生。”

　　阿姨愣了一下，跟着爽快点头：“好，好，只要你不嫌弃我老太婆动作慢。”

　　奕辰西挠挠头：“怎么会呢，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家，奕辰西环顾一圈改头换面的“新家”，内心倍感舒爽，他走进自己的卧室，翻箱倒柜，找出许多“宝贝”：玩得掉漆的变形金刚、跟小朋友四处冲锋陷阵的假枪、还有那时候很时髦的战神卡片，他抚摸着这些装满记忆的藏品，往事一幕幕冲击他的大脑，仿佛自己从未离家多年，忽然，他摸到抽屉角落里一个早就坏掉的玩具话筒，淡黄的颜色，底端还裂了缝，不禁哑然失笑，真没想到，原来当主持人这个梦想，打小就潜移默化了。

　　奕辰西还未从童年的记忆里回过神来，就在卫生间里傻了眼，原来房子空置多年，水管早已老化，给清洁工阿姨提供一个星期的超负荷劳动后，此时终于彻底罢工，一滴水也出不来了。

　　奕辰西烦躁地想大叫，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摸出手机，拜托安迪帮他找专业人员把家里好好整修一番，这期间，他只能继续住酒店。

　　就这样，一个月时间倒真的眨眼就过去了，等奕辰西终于能搬进自己家里，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去CBS报道的通知。

　　奕辰西起了个大早，也可以说几乎一晚没睡，他把自己清洗干净，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衬衫西裤——这还是在美国买的高价定制，在全身镜前照了又照，露出八颗牙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微笑，背上单肩包，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上班早高峰，地铁里人满为患，CBS地理位置又处于商业黄金地带，密密麻麻的全是写字楼，奕辰西被人流带进地铁，夹在一群衣着光鲜的白领当中，差点儿夹成纸片人，奕辰西的家距离CBS有四站远，中间还得倒一趟车，在这座从城西到城南可以跑一整天的大城市里，这样的距离可以算忽略不计，奕辰西利用这段“忽略不计”的乘坐时间，掏出随身携带的词卡，默声练习发音。

　　到站后，他再次被人流挤出车子，仿佛身体被掏空。

　　不过，一出地铁站，烦躁的情绪很快一扫而空，那栋极富设计感的CBS大楼就耸立在他眼前，大楼是邀请国外一名非常著名的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的，建成后还拿了国际建筑大奖，自然不可小觑。大楼霸占了香樟市中心最繁华地段，挨着近八车道宽的马路临街而建，在周边一圈千篇一律的高楼映衬下，显得分外特立独行。

　　奕辰西在大楼前方站定，阳光打在由CBS三个字母变形而成的logo上，熠熠生辉，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奕辰西深吸一口气，信步朝那扇他徘徊过许多次，却未曾踏进一步的大门走去。

　　绕过旋转门走进大厅，里面是一番忙碌的景象：步履匆匆的行人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在上面留下模糊的影子，和煦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而下，又在那些影子上增添明暗交错的线条。正对大门前方是一排安检门，每扇门边上都有保安守卫，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奕辰西走到安检门旁，把包里的入职信拿出来给保安看，身着制服的保安匆匆扫了一眼，要求奕辰西出示证件。

　　奕辰西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保安仔仔细细核对了半天，又把奕辰西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打开他的单肩包确认里面没有违禁物品后，这才把手一挥，毕恭毕敬道：“报道请上三楼会议室。”

　　奕辰西冲保安感激地点点头，穿过安检门，乘电梯来到三楼，兜兜转转一圈才找到会议室，敲开虚掩的门，只见里面放了三排桌椅，坐着七八个跟他年级相仿的年轻人，叽叽喳喳交谈个不停，见到奕辰西走进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噤声。

　　奕辰西走到最后排一张空椅上坐下，冲几个人微微一笑。

　　“你也是来报道的实习生？”坐在他正前方的女生率先开口，黑溜溜的大眼睛不停打量着奕辰西。

　　奕辰西点点头：“是的，我叫奕辰西。”

　　“你好，我叫方悦。”女生回答。

　　“你长得好高啊，你该不会有一米九吧。”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头发很长的女生惊呼道。

　　奕辰西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没有，我一米八七。”

　　方悦：“哎，你这身高还有这长相，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奕辰西笑笑，心想高级定制就是高级定制，把人都衬托地更精神了几分。

　　“你好，我叫唐见。”坐在方悦身旁的男生转身跟奕辰西握手，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大夏天穿着黑西装，尽管室内有中央空调，脑门上依然全是汗。

　　“我叫楚心阳。”头发很长的女生笑着说。

　　“我叫王甜甜。”楚心阳旁边的一位瘦瘦小小的女生连忙接话。

　　……

　　这期间又进来几位实习生，同样是大家互相介绍，只不过轮到奕辰西时，获得的关注度明显比旁人要高许多。

　　过了约定时间，会议室里的交流声逐渐变小，大家正襟危坐，心里难免开始忐忑，奕辰西也跟着紧张起来，他苦苦期待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对于前方的未知，他的内心充满了好奇。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体型略发福、手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他把包搁在正前方的讲桌上，搓着双手，露出平和的笑容：“大家好，欢迎大家加入CBS，我是新闻中心的王丛，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可以叫我王老师。”

　　“王老师好！”

　　王丛颔首致意：“首先恭喜大家，通过重重考核，正式进入CBS实习。”说完，他带头鼓掌，下面跟着响起一片掌声。

　　王丛：“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利用这一年宝贵的实习时间，在CBS提升自己，打造自己，最后每个人都能获得最理想的职位。就算一年后不能继续留在CBS深造，这一年的实习经历，也足以让你们较其他竞争者有更强的优势，你们每个人都是通过一轮轮严酷考核，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我相信，大家一定不会虚度在CBS的每一分钟！”

　　底下再次响起一片掌声。

　　王丛：“现在请每位同学上台做简单的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的顺序是按照座位顺序排的，奕辰西坐在最后一排，等轮到他的时候，其余人都说得差不多了。

　　奕辰西信步迈上讲台，在讲桌后面站得笔直，他长得浓眉大眼，皮肤干净白皙，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整洁的牙齿，亲和地恍如邻家大男孩儿。他清清喉咙，用播音员特有的低沉嗓音说：“大家好，我叫奕辰西，中国香樟市人，毕业于美国K大播音主持系，在ABS的Music&Life 栏目实习过半年……”

　　听完他的介绍，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Music&Life 是美国一档非常受年轻人欢迎的栏目，能进入那里实习，看来奕辰西的实力不可小觑。

　　王丛走到奕辰西身旁，拍拍他的肩，会心笑道：“奕辰西是今年台里录取的唯一一位留学生，是从一百名竞争者里脱颖而出的！大家以后要多跟奕同学交流，他接受的是国外教育，跟国内的教育理念可能会有一些出入，你们要学会扬长避短，共同进步。”

　　自我介绍完毕后，王丛说：“我说一下后面几个月的安排，我们的上班时间是上午8:30—11:30，下午13:30—17:00，每天早上8:30，大家准时在这间会议室集合，绝不允许迟到，迟到者，每人每次罚款200元人民币，并且扣5分，你们这一年的每项考核都会计分，一年后，分数不及格者率先淘汰出局，剩下的，要看你们导师给你们的考评，导师考评不及格的同样被淘汰，最后，就是个人表现和综合评分了，成绩优异者，将继续留在CBS，成为CBS的正式员工。头三个月，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听课，台里会抽掉各个部门的老师来给你们讲课，每节课后都有考试，老师不仅要给你们打分，还要根据你们每个人的表现给你们点评，点评一样也会记录在档案里，三个月后，你们要为自己选择一位导师，之后你们就要跟你们的导师分头学习。大家都是学新闻的，自然清楚新闻也分很多类别，比如社会新闻、财经新闻、体育新闻、娱乐新闻等等等等，我希望大家能清楚自己的定位，这样利于你们挑选合适的导师。”

　　听及此，下面忍不住发出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听到要选导师，大家既兴奋又好奇，CBS是国内知名度最高的电台，里面的明星主播不胜枚举，如果有幸能跟知名主播学习共事，当然是无上的光荣。

　　王丛嘴角挂着浅笑，耐心等大家兴奋完，继续说：“我知道大家都很期待，如果希望能被知名主播接受，必然要付出加倍的努力，不然，你拿什么跟别人竞争呢？”

　　“王老师。”方悦性格最活泼，连忙举手提问。

　　王丛抬手示意：“你问。”

　　方悦：“是不是台里的每一位新闻主播，我们都能自荐？”

　　王丛微笑回答：“当然，前提是确保你喜欢的主播这一年都会留在台里，因为台里人事变动具有不确定性，有些主播可能临时外派出国培训也说不定，只要不出现这种情况，每一位新闻主播，包括节目主持人，你们都可以挑选当你们的导师。”

　　“儿童节目主持人也可以么？”一名叫张不凡的实习生问。

　　王丛：“当然，只要你自信自己不会吓哭小孩子。”

　　唐见：“如果我选中的主播已经有人选中了怎么办？一个主播只带一名实习生么？”

　　王丛：“理论上是这样，因为主播们平时工作都很忙，带太多实习生容易分散精力，台里给的规定是每人只带一名实习生，当然，规矩都是死的，人是活的，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你们说是吗？”

　　自己争取，奕辰西默默回味着这句话，脑海里一闪而过于阅播报《早间新闻》的样子，如果要争取，我是该争取他，还是争取七年前，那位早已不确定是否真存在的主播？

　　“三个月后，台里将根据大家上交的导师申请表和导师反馈来决定你们去留，每个人有两次挑选导师的机会，如果你的首选导师不愿意带你，可以重新考虑另选一位，如果第二位导师同样拒绝了你，那么抱歉，你在CBS的实习生涯将告一段落……最后，我说一下今天的任务，上午，我会带你们办理入职手续，然后参观整栋大楼，让大家清楚每一层分属哪个部门，每个部门内部的区域划分又是如何，中午我带你们去食堂吃饭，你们每天出入大楼需要刷卡，门禁卡分许多等级，一些极私密极重要的场所，像你们实习生是压根进不去的，同时，上班时间每人都必须佩带证件，证件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CBS旗下频道五花八门，岗位分布更是错综复杂，所以工作证件必不可少，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保管好自己的工作牌，台里实行一卡通行制，也就说，你们吃饭或者干别的，都要用到这张卡。”

　　入职手续比较繁琐，奕辰西递交自己的照片和身份证明后，跟着王丛把CBS大楼绕了个遍，工作证才交到他手上，他那张阳光俊朗的一寸照被盖了个专属钢印，再用透明的塑封袋塑封严实，上方端端正正几个大字：新闻主播实习生奕辰西。

　　奕辰西把证件挂在脖颈上，嘴角挂着抹不去的笑容，连脊背都不自觉都挺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