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主播》Latido

2、早间新闻

　　奕辰西到达安迪发给他的餐厅地址，推开门，发现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多半是在美国K大，也就是奕辰西和安迪的母校留学的同学，大部分奕辰西都认识，还有一小部分，奕辰西只觉得面熟却叫不出名字，大概是安迪的朋友，相似的留学经历让几个年轻人一见如故，大家详谈甚欢，俨然一场K大校友会。

　　奕辰西一一和众人打过招呼，径直朝安迪走过去。

　　“你终于舍得死回来了。”安迪上下扫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说，读书的时候，两个人关系就很好，平时聊天也是口无遮拦。

　　奕辰西捏捏他的肩，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什么时候上班？”安迪问。

　　奕辰西把餐巾从高脚杯里拿出来，垫在桌面上：“下周，你呢，最近很忙么？”

　　安迪露出苦|逼脸：“忙成狗了。”

　　多年未见，两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对方说，谁知这才刚开了个头，包厢门又被人推开，出于惯性，奕辰西朝门口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突感后背一阵发凉。

　　“Jessie、Lillian、Tracy，你们都到了，快过来坐。” 安迪反应极快，来人还未进门，他已经起身招呼。

　　只见三个女生从门外鱼贯而入，打扮一个比一个入时，长相也一个塞过一个地甜美，尤其走在最后的Tracy，皮肤白嫩、五官端正、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扑闪扑闪，一身精致洋装彰显地身材极其匀称，让在场的男士纷纷倒吸一口气。

　　奕辰西却是这群乌合之众中的异类，他不自然地在Tracy身上只停留一秒，就快速移开目光，假装对面前的泡椒凤爪很感兴趣。

　　“Andy，抱歉我们来晚了，路上堵车。”Lillian第一个跟安迪打招呼，一开口，嘴角下压，很自然地就带上了笑。

　　安迪笑着问：“你们三个怎么一起来了？”

　　Lillian：“Tracy有车，我们搭她的车来的。”说着黑溜溜的眼珠跟着一转，瞥见挨在安迪身旁的奕辰西，赶忙打招呼，“Sean，好久不见。”

　　Sean是奕辰西的英文名，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奕辰西只会把注意力从凤爪身上挪开，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Hi，Lillian。”

　　跟着，他看向第一个进门的女生：“Jessie，好久不见了。”

　　“Sean，多年没见，越长越帅了。”Jessie大方道。

　　奕辰西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尽量保持非常自然的姿势看向走在最后的Tracy：“Hi，Tracy，我不知道你也回国了。”

　　Tracy得体对他付诸一笑，匆匆收回目光。

　　奕辰西：“……”“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句还未说出口的问话，便也跟着扼杀在喉间。

　　一桌人终于坐定，服务员开始一一上菜，奕辰西食不知味地嚼着，偷偷瞥了眼坐在他正对面的Tracy，虽然他们俩分别的时间不像和其他几位那么长，但此时盯着Tracy看，还是察觉出对方身上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奕辰西扯了扯安迪的衣角，低声问：“Tracy今天也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安迪正要夹菜，闻言顿了顿，微微皱眉：“嗯，我在电话里没有告诉你么？”

　　奕辰西把头摇成拨浪鼓。

　　安迪笑笑：“那看来是我疏忽了，我以为，你们俩一直都有联系呢。”

　　奕辰西无可奈何：“我跟她分手都快一年了，怎么可能还会联系。”

　　安迪恢复夹菜的动作：“那正好，趁今晚‘久别重逢’，搞不好你俩还能‘旧情复燃’。”

　　奕辰西低低地哀叹一声：“老兄，您就别‘煽风点火’了。”

　　安迪扬眉奇道：“怎么？你对她没意思了么？我看刚刚她进门的时候，你还挺紧张呢。”

　　“我很紧张？”奕辰西听安迪说完，越发不安。

　　安迪食指撑在下巴上，稍回忆了片刻，肯定地点点头：“嗯，是的。”

　　“……”奕辰西彻底败下阵来，小猫似地耷拉下脑袋，趁机又偷偷瞄了眼Tracy，只见对方正跟身旁的一位男生说个不停，时不时掩嘴而笑，奕辰西心里涌起异样的滋味儿。

　　还未等奕辰西压下这腔复杂情绪，Jessie拉过他的注意力：“Sean，听说你被CBS录取了，真的假的？”

　　刚好此时服务员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爆炒鳝丝走进包厢，听见Jessie的声音，强压住嘴角，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奕辰西瞥了一眼，清清喉咙：“我看大家现在都在国内，就别喊英文名了，入乡随俗，咱们还是恢复用中文名称呼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唯独崔缇（Tracy），听到这句话，表情忽然一僵。

　　唐思琪（Jessie）笑笑，又问道：“奕辰西，什么时候去CBS上班？”

　　奕辰西：“下月初。”

　　周莉（Lillian）急忙插嘴：“你真的被CBS录取了？太牛了，我估计咱们学校你是唯一一个被CBS录取的学生吧。”

　　奕辰西却不以为意：“没什么，运气好而已。”因为崔缇就挨着周莉坐，奕辰西看向对面的时候，余光免不了扫到崔缇，猝不及防的，他撞见崔缇直视自己的眼神，里面写满了惊讶。

　　奕辰西嘴角依旧挂着微笑，不躲不避地与崔缇四目相对。

　　就算对方娇美的脸上抹了一层粉，他也能清晰察觉，在这短短几秒的对视中，崔缇逐渐泛红的脸颊。

　　奕辰西右嘴角不由自主抬高了几寸，坦然收回目光。

　　后半程，奕辰西被全包厢的人围着严刑拷问：怎么考上的CBS，CBS待遇怎样，他即将入职的是什么职务。

　　奕辰西一手端着高脚杯，含笑一一作答，其实许多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毕竟从收到通知书到现在，他还未曾真正踏进CBS大楼一步，对CBS的印象，也仅有高架上那匆匆一瞥。

　　毫无征兆地，奕辰西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场景，正是中午在餐厅等餐时，坐在窗旁那个日光沐浴下的侧脸，奕辰西抿了口红酒，一阵苦涩瞬间侵蚀他的味蕾，他放下酒杯，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三年前香樟曾经发生过一起重大的病毒感染事件，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关注。”

　　大家被问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奕辰西的画风为何转得如此毫无征兆。

　　“哦，你说那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当时在美国，吓得每天睡不着觉，生怕我家里人也被感染。”安迪是香樟本地人，听奕辰西突然提起，仍心有余悸。

　　奕辰西转头看他，双眼放光：“安迪，你当时有留意CBS新闻台么？”

　　安迪摇摇头：“我记得那时候是暑假，我留在美国打工没有回家，美国的电视机收不到CBS。”

　　奕辰西眸子里的光亮转瞬即逝，他想起来，因为当年的病毒感染实在太严重，飞往香樟的飞机几乎都停飞了，甚至连飞往中国的航班都取消了大半，很多同学都没有回国。

　　“奕辰西，你问这个干什么？当年那件事儿跟你进CBS有什么关系么？”周莉问。

　　“哦，没什么，我想起面试的时候，考官出的题目就是当年那起事件。”奕辰西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周莉，听说你进了中国新闻网，你也很厉害啊。”

　　“哪有崔缇厉害，她可是进了星光卫视。”周莉微笑地看了崔缇一眼。

　　听见周莉这么说，在场的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是学新闻的，对星光卫视这家财大气粗的传媒企业自然耳熟能详，进入那里工作，不比进CBS简单多少。

　　奕辰西听闻也是大吃一惊，他看了眼此时笑颜如花的崔缇，想起当年对方说过想要进星光卫视，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吃完饭，一行人找了家KTV继续狂欢，奕辰西晚饭的时候喝的有点儿多，再加上时差还未倒过来，一进包厢，他就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大家也不管他，自顾点歌，举着话筒一首接一首地呐喊。

　　包厢里过于吵闹，奕辰西睡得并不安稳，他能清晰地听见几句不着调的嘶吼，两三个人碰杯罚酒的声音，还有一个人摸过来，悄悄在他身旁坐下的动静，紧跟着，一阵清淡的香水味儿就飘进他的鼻翼。

　　柔软的掌心覆上奕辰西的额头，只轻轻碰了一下就挪开了，奕辰西努力撑起眼皮，崔缇那张好看的脸慢慢映入他的眼帘。

　　奕辰西浑身一激灵，酒醒大半，他努力坐直身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你啊。”

　　“你困了么？”包厢里音乐吵闹，崔缇把嘴唇凑近他耳边，轻声问。

　　一股热气喷进奕辰西的耳膜，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偏过一些，揉揉眼睛点头道：“时差还没倒过来。”

　　崔缇似乎未察觉对方的小动作，继续问：“我开车来的，要不要送你回家？”

　　奕辰西环顾了眼还在疯的同学，摆手拒绝：“我说过今晚我做东，提早走不合适，我休息够了，你也去唱歌吧。”

　　崔缇非常失望地哦了一声，却没有挪位，包厢里人多空间小，大家挨得紧，崔缇上身几乎贴在奕辰西身上，夏天|衣服少，奕辰西只要稍稍一动，就能触碰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

　　奕辰西：“……”

　　不过，当晚解散后，奕辰西还是坐了崔缇的车子回家，原因无外乎众人都心照不宣地为他俩创造独处机会。

　　“大哥，你就放心走吧，另外两位美女我负责保护。”安迪把他按进崔缇的副驾驶座上，非常绅士地冲奕辰西挥挥手，在崔缇发动车子前，还用口型示意了一句“不用谢”。

　　奕辰西：“……”

　　车厢里的气氛迷之尴尬，奕辰西偷偷扫了眼崔缇的鼻尖，没话找话说：“什么时候买的车？”

　　崔缇：“回国买的，我爸买的。”

　　奕辰西：“哦。没想到，你真的进了星光卫视，当时我还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呢。”

　　崔提别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那时候很像开玩的样子么？”

　　奕辰西摸摸鼻子：“不是，只是星光卫视上一次招人还是上个世纪，所以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崔缇身子明显一僵，就像被人摁了暂停键，但她很快恢复原状，嘴角轻轻扬起：“是的，挺难的。”

　　奕辰西好奇地问：“你怎么进去的？”

　　崔缇轻笑一声：“跟你一样，运气好呗。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奕辰西：“半岛酒店。”

　　崔缇：“怎么不回家住？”

　　奕辰西：“老房子太脏，找了个钟点工来打扫，没这么快可以住人。”

　　崔缇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住的半岛酒店，不会就是CBS旁边那家半岛酒店吧。”

　　奕辰西愣了一下：“嗯，是。”

　　崔缇笑起来：“这么快就打入内部了。”

　　奕辰西坦然：“提前了解情况嘛。”

　　崔缇又道：“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再让大家互喊英文名？”

　　“什么？”奕辰西没明白过来，侧目看对方。

　　崔缇：“是不是，你不想再喊我的英文名了？”

　　奕辰西愣住：“……”

　　崔缇快速扫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不明所以的笑意，见奕辰西没反应，她又显而易见地叹了口气。

　　奕辰西也跟着叹口气：“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现在回国，大家又都是中国人，还叫英文名挺奇怪的，你没看见刚才给我们送菜的服务生嘴都歪了么。”

　　崔缇收起笑容，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时，车子到了半岛酒店。

　　“谢谢你，路上小心。”奕辰西解开安全带。

　　“不请我上去坐坐么？”崔缇开玩笑地问。

　　奕辰西：“……改天吧，房间太乱了。”

　　崔缇重新发动车子，不知是真失望还是假失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好吧，你早点休息，有空再联系。”

　　奕辰西挥别崔缇，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双手插|进裤袋里，头也不回的往里走，思绪却开始乱飘。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举办的朗诵会上初见崔缇的那一刻，为了套近乎，他想了个很老套的开场白：“Tracy，你的英文名跟我的中文名真配，都有‘西’这个音节。”

　　Tracy笑了，笑得特别天真无邪，奕辰西当场就沦陷在对方好看的笑容里。

　　奕辰西甩甩脑袋，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

　　回到房间冲完澡，奕辰西直接倒头睡觉，因为时差的折磨，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屋里漆黑一片。

　　奕辰西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06:03，他摇开电动窗帘，只见天边挂起早霞，正是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

　　他打了个哈欠，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短暂的等待后，液晶屏里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身着米白色衬衫，系一条桃红色领带的男主播嘴角挂着平易近人的笑意，带着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对屏幕外的观众娓娓道来：“今天的《早间新闻》内容有：国家主席……”

　　奕辰西浑身一僵，情不自禁“啊”了一声，他赶忙趴下|身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尾，盯住屏幕下方尚未隐去的那一行字仔细看：“主播：于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