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乐莫乐兮新相知》玉羽儿

225、两茫茫（38） 衷肠诉尽，

　　八百里黄泉路，有仙人黑衣蒙面，隐身疾行。
　　满目尽是曼珠沙华刺目的红，像喜服的红，更像血液的红。
　　拧眉，他不喜欢这样的红，甚至恐惧这样的红。彼岸花，花与叶永不相见，寓意也太不好了。所以，他厌恶曼殊沙华，厌恶到紧闭双眼靠神识引导自己前行。
　　终于，来到忘川河畔。
　　一叶扁舟缓缓靠岸，摆渡的鬼差还未来得及定睛看一眼此次要接的魂魄，便晕倒在舟内。
　　黑衣人拿过鬼差手中的竹篙，撑着小舟往回驶去。
　　奈何桥头，孟婆正在熬汤。
　　“仙人，你不该来这里。冥界只管凡人的生死轮回。”不知活了几千几万年的孟婆面对不速之客，仍旧气定神闲地继续用汤勺搅动着大陶锅中的汤。
　　“孟婆勿怪。”仙人拱手见礼，说道：“在下无意惊扰冥界，只是有要事相求，情非得已。”
　　或许是见来人还算知礼，孟婆微微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被黑衣遮蔽的仙人，道：“你且说说吧。”
　　仙人盯着孟婆锅中的冒着热气的汤，好一会儿才涩涩发问：“敢问孟婆，每一个投生的魂魄都要饮孟婆汤吗？”
　　“要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孟婆一边盛汤，一边答道：“自从老身来到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从没有人能够例外。”
　　仙人听罢竟有些呼吸不稳，急切地追问：“喝了这汤，真的忘记前生的一切吗？”
　　“别小看我的汤。”孟婆将一碗汤端到仙人面前，凉凉一笑：“只要饮一口，任何前尘往事和爱恨嗔痴都会烟消云散。”
　　那清澈的汤水，倒映出一双焦虑的眼睛。
　　终归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人，仙人很快便重新镇定下来，神色复杂地问孟婆：“此汤有何方法可解？”

　　为何要解孟婆汤？

　　这个午后，长安城郊宽敞的宅院中再一次传出了琵琶声。
　　《霓裳羽衣曲》，玄宗皇帝因向往神仙而做，最为得意，盛极一时。此曲还有配舞，相传贵妃杨氏最擅，一曲一舞，后世传颂以为爱侣中的典范。
　　摩严怀抱着尘封多年的琵琶，指尖灵活地舞动着琴弦，竟无一丝一毫生疏。昔日赵绵绵最钟爱此曲，摩严为讨她欢心亲自改成琵琶曲奏与她听。这女子高兴了，也会效仿贵妃跳上一段为摩严伴舞，夫妻二人配合默契其乐无穷。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恩爱两不疑的美好时光，摩严越弹越沉醉，越弹越缠绵——什么都没变，如果她能再为他伴舞就好更好了……
　　一曲终了，摩严含笑向邻座转过去：“绵绵，我……”
　　笑容陡然僵住。
　　“啊？”那女子，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待对上摩严刀锋似的眼神，方才反应过来，勉强鼓掌赞道：“好，弹得好！”
　　摩严嘴角抽搐，险些砸了怀里的琵琶。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摩严的脸上阴晴不定，抱住琵琶的手已经有些微微颤抖，暗暗安慰自己道：她这一世不是混迹在深山野林就是市井小民中，腹中墨水不多，可能也不曾过玄宗皇帝和贵妃的凄美故事，一时欣赏不来也不能怪她……
　　“此曲名为《霓裳羽衣曲》，是昔日玄宗皇帝所做。你可知道玄宗皇帝与贵妃杨氏的故事？”摩严不甘心地问。
　　“哦，知道知道。”小红虽然不明白为何摩严会提起这种人间的故事，但见神色不悦也不敢怠慢，忙强打起精神来应付道：“就是那薄情寡义的皇帝为了保住自己把心爱的女人杀了……”
　　话音未落，只听“呯”的一身巨响，琵琶被狠狠砸在两人前方的桌上。那琵琶有仙力加持并无破损，但是桌子和桌上摆着的碗碟、点心等等便不能幸免了，岁的岁，破的破，一片狼藉。
　　“住口！住口！”
　　摩严面无血色，青筋暴突，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站起，颤抖地伸出手指着小红：“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瞪着那个卑微地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目眦尽裂，所有眼里的训斥话语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无力，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摩严一个踉跄跌坐回座位，望着满目破碎，心中一片怅然。
　　诚然，这两个月他们日日相伴夜夜同榻，她已经由最初的抵触变得柔顺，也再没有提过别的男人。来除了吃穿用度，他为了找回昔日的点点滴滴，费尽心思。可是，越是如此他就是越是焦虑和失望。
　　摩严不愿承认，自己一直刻意忽略身边这个女人眼里流露出得勉强和恐惧，甚至是厌恶和仇恨……
　　唉，究竟还要他如何？
　　一抹愁云袭上摩严心头，他苦思冥想，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安排过狂欢宴会，请来好些长安城中的名流和最好的乐班陪她热闹，她兴致缺缺；他带她到城外为搭棚饥民施粥，她除了一脸疲惫什么都没有；他特意找来一本秘*戏*绘本，想着可以像从前那般在榻上讨她欢心，换来的是她在震惊之余的一记鄙夷眼神……
　　“起来吧！”
　　摩严不愿再想下去，强作和颜悦色地扶起地上的女子。看到那熟悉的容颜，他的心情缓和了不少，轻声哄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待会儿我差人去给你买本白乐天的诗集，你仔细读读《长恨歌》。等你读过，下次便能悟出方才那首曲子的玄妙了。”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读！一定好好读！”小红不敢看摩严的脸，哆哆嗦嗦地大声答道，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怒了他。
　　然而，这样的态度和反应更加刺痛摩严的心——她为何要如此惶恐，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他的妻子不是这样的！
　　赵绵绵从来不会为了迎合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喜好，哪怕是心爱的男人。而她的许多喜好摩严是反对的，比如生活奢华，喜爱饮宴，出门前呼后拥……她甚至还毫不掩饰自己对欲**望的追逐。诸如此类让的常年清修的仙人着实万难接受！摩严曾经态度强硬地想改变妻子，然而赵绵绵每次摆出一大堆“歪理”与他大吵一架。在一次摩严把赵绵绵收藏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绘本、卷轴乃至辅助药物通通付之一炬后，直接被发配到了书房。僵持几天后，摩严便没出息地缴械投降，臭着一张脸勉强应允只要她不去找别人追求快乐，她想怎么样都行。
　　赵绵绵就应该这样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是软硬不吃的，是任性妄为的，是不会勉强自己的！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在长留雷厉风行、雷霆手腕的摩严遇到这样的一个狂妄的女人，竟痴恋到心甘情愿臣服在她的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