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乐莫乐兮新相知》玉羽儿

224、两茫茫（37）

　　竹染又梦到儿时的场景：宽大的庭院里，在仆役和侍女们的簇拥下，娘亲抱着年幼的他一起听乐师弹琵琶。
　　记忆中娘亲很爱听琵琶曲，为此特地从乐坊买来长安城技艺最好的乐师豢养在家。他尚且在懵懂之时，哪里懂得欣赏，通常都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里通常还抓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玫瑰千层糕。
　　所以，竹染时常做这个梦。
　　梦中乐师所弹的曲子一直是模糊的，其中的缘由连竹染自己都无从知晓。倒是娘亲伴着琵琶声轻声吟起的诗是那样清晰——
　　“亲相见知何日……”
　　是了，娘亲每次都只有吟这一句，便没了下文。而坐在娘亲怀里的小竹染，在梦中从来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这一次，梦中的小竹染并没有捏着糕点在娘亲怀里呼呼大睡，他竟扬起小小的脸，开始接着接着吟娘亲未完的诗——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吟完诗，小竹染突然扔下手中的玫瑰千层糕，揪着娘亲的衣襟哇哇大哭——“娘，我不走！我不要找爹！我不要修仙！娘！不要！不要！”
　　娘，我们两个就这样继续相依为命好不好？千年万年，无论是在长安城中的小小天地，或是六界的天涯海角。别去找他，别去求他，那个抛下我们母子的混*蛋不配做我的父亲……

　　“娘……不要……不要……”
　　竹染挣扎着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他心下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坐起来，却始终动弹不得。
　　“醒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正是现下主持长留大局的儒尊笙萧默。
　　认出来人是笙萧默，竹染重新闭上眼睛一声不吭，虽然仍旧戒备但整个人在还是渐渐放松了下来。
　　笙萧默并没有计较竹染的无礼，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探测体温：“嗯，烧退了不少。”
　　竹染自从被白子画重伤后，身体是彻底废了。加上他心情极度郁结且丝毫没有求生欲望，所以隔三差五便大病一场。若不是有笙萧默在，早已不知死了几回。
　　“臭小子，你知道这回你睡了多久吗？三天，你整整睡了三天啊！你可真是能睡！”笙萧默一边发着牢骚，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出瓶塞，一股人参特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笙萧默将瓷瓶放到竹染的嘴边，吩咐道：“快喝了这药，补补元气。”
　　竹染依旧是沉默以对，紧闭双唇拒不配合，即使身体再虚弱也要坚守自己最后的倔强。
　　笙萧默也不多话，直接用拿来一个灌药的器具撬开竹染的嘴。
　　“咕咚咕咚”，竹染气得脸都扭曲了，却还是逃不过像顽劣的小毛孩子一样被强行灌命运。
　　“嘿嘿”笙萧默收回空掉的药瓶，得意洋洋地对竹染说：“臭小子，这是我专门给你调配的百参露，金贵得很呢！你敢不喝，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咳咳……”竹染被百参露呛得咳了几声，他刚想回嘴，却发现随着药水顺喉直下一股温和的热气从胸口往身体的每一处蔓延。身体暖了，心也跟着暖了。笙萧默毫不做作的言行，让竹染恍惚中产生了错觉：这位小师叔仍旧把他当做从前的小师侄对待，而非罪人。
　　竹染放弃挣扎，很快平静下来。他重新闭上眼睛，心中默默感慨——没想到事到如今，唯一没有放弃自己竟然会是诸位师叔中最没个正经的一位。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即使还是对笙萧默有不信任，竹染千年寒冰似的心也渐渐被融化了。
　　是的，相较于严肃威严的摩严和清冷孤傲的白子画，笙萧默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的能力。天性洒脱的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尊长的架子，自然很容易得到小辈们的信任和喜爱。
　　“别浪费你的药了，反正我终归是要死的人……”竹染苦笑道。蛮荒的入口已经被毁，仙界已经无法再向那里流放罪人，竹染觉得自己的结局不用猜也能知道。至于长留迟迟没有动手，估计是因为他知道许多其他门派见不得人的事，尚有利用价值罢了。
　　“你现在只管养好身体，旁的事情就别想那么多了。须知忧思过重，只会白白虚耗自个儿的身子。”笙萧默脸上不露声色地维持着淡定从容的表情，默伸手为竹染掖好锦被，依旧故作轻松地宽慰着。其实他的心里也十分担忧，从竹染被关入仙牢到现在已过去近十个月，各派要求将之处死的呼声愈演愈烈，摩严和他面临的压力也愈来愈大。所幸，戒律阁的长老是摩严的心腹，以往每次遇到与掌门或三尊相关的案子，都是唯摩严怎么吩咐便怎么执行，碰上身份特殊到不能再特殊的竹染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但即便戒律阁此番态度消极，拖拖拉拉，也恐怕敷衍不了多久。
　　竹染面容凄楚，心中怅然想着：他如今这副样子，就算活下去也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罢了，又有何意义……倒不如早些去陪娘亲和琉夏。
　　笙萧见竹染非但没能振作，反而越发消沉，不禁暗暗着急。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叔的话，并不能真正触动竹染的心，能触动的唯有……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笙萧默终于下定决心。他难得正了面色，压低声音说道：“你确实罪孽深重，换做旁人早就不知道死几次了。但你毕竟是大师兄唯一的骨血。血浓于水，他……你要相信，只要你这次能够放心新街真心悔过，他拼得全力也会保住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