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章六十三 阆中官驿有 ...
-
阆中官驿有着极普通的外表，内里却十分舒适。
杜昱又拿回了他那套最心爱的青瓷茶具，在高墙围起的天空下，在三丈见方的小院中，悠然自得地煮起了茶。
凌波看着他娴熟优雅的动作，一时不知道他是海阔天空，抑或是又入牢笼。
待告一段落，杜昱朝她一笑，袍袖一摆请她入座：“凌姑娘，请。”
“公子寻我来，可有何事？”凌波问道，却没有就座。与杜昱两两相对，于她而言仍有几分尴尬难言。
杜昱动作一顿，玩笑般问道：“无事便不能请你来？”
凌波不知该如何回答。
杜昱微微一叹，将尚未煮好的茶水随意泼在地上，缓缓起身与她对立：“我请凌姑娘来，是道别。我即将启程去长安，此后山高路远，不知是否仍有再会之日。”
凌波面露讶色，原来他要离开这里了，终于要离开这片于他而言过于逼仄的天空了。她心中忽然释然，抱拳一礼：“愿公子一展长才，得偿所愿。”语毕，终于坐在了他指定的座位上，自顾自地执起瓷壶，朝他浅浅一笑：“既如此，今日就请杜公子尝一尝凌波的手艺吧，不知公子可愿将茶具借我一用？”
杜昱沉默不语，这套茶具他带不走，本就是打算送她的，可如今直到自己表明去意，她才终于放开手脚——尽管是下意识的，始终令他心里不是滋味。“凌姑娘不想问我为何会搬来官驿？”
凌波沉吟片刻，坦率回道：“凌波猜测，与陈公公有关吧？”
杜昱没有否认：“你会看不起我吗？”投靠阉党，从来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凌波摇头：“杜公子仍是杜公子便好，明眼人心中自是有数的。”
“即使是出卖姜少帅换来的机会？”
凌波仍是摇头：“事到如今，动手之人是龙将军也罢，姜少帅也罢，都不重要了。”只要统统归结为叛军的离间计，一切迎刃而解。而陈承恩的目的、阉党的目的，无非是要姜离手里的兵权和即将得到的军功，这些于姜离而言并非不能让步，只要交涉得当，此事便可平安落幕。
杜昱慨叹一声：“是啊，釜底抽薪，真是好手段。”不但给了命案完美的台阶可下，还牵出了陈承恩自己的把柄。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陈承恩的人、叛军的人哪就那么容易全落入写好的剧本了？尽管没有任何根据，杜昱就是认定这是龙溟的手笔。
如果换成自己身陷牢狱，又会如何解开这困局呢？
凌波仰首看他，似乎从他依旧温雅的容颜中看出几许复杂心绪，轻声问道：“若非如此，杜公子还会轻易将少帅之事告知陈公公吗？”
杜昱一怔，半晌，只能苦笑：“我不知道。”
凌波微微一笑，声音轻且坚定：“公子不会的。公子高洁，岂会让自己的手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又岂会愿见蜀中局势反复、再起烽烟？”于普通百姓而言，都不愿为了城头变换哪家大王旗而过上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日子。
杜昱默然不语，他不愿出卖姜凡，不过是因为心中那点意气罢了。凌波与他，境界终究不同。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何自己的目光总是一再被凌波吸引，一开始，他给自己的答案是，或许他也希望有人能不计回报地为自己付出，就像凌波对龙溟那样。后来，他发现不仅如此。曾经，家族利益就是他存在的意义，骤然失去一切，他只知自暴自弃，却仍没能看清自己的狭隘。是凌波让他真正幡然醒悟，尽管她只是一名长于乡野、经历单纯的姑娘，却有着他所不具有的宽广的心怀。
正因如此，他才会放弃得如此轻易吧。现在的他，还无法站在她的身边。
那么龙溟呢？龙溟是否有这样的资格？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将自己与龙溟比较，可却始终无法得出能够说服自己甘愿服输的理由。龙溟从不是一个容易评判的人，他的行事方式总不能用君子小人、好人坏人来评价。他有一个始终如一、坚如磐石的信念，这让他的目光永远不会在蝇营狗苟上停留，而是更远的彼岸。但那信念到底是什么？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杜昱忽而一笑，一撩下摆，重新落座，动作潇洒流畅：“凌姑娘还欠我一件事情，这约定还作数吧？”
凌波早有此意，笑容不改：“自然。”她拿出一枚红豆符，“公子他日若有用得到凌波的地方，可用此符知会我，凌波定不推辞。”
杜昱哈哈一笑：“凌姑娘真是快人快语。杜某恭敬不如从命！”
凌波为彼此各斟上一杯清茶：“凌波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杜昱欣然接过，瓷杯在空中碰撞出一声脆响，又很快分开，两人相视一笑。
杜昱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一点：“凌姑娘这次来，怕是还有别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章六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