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泪倾城（全三卷）》月之澜

44、海瀛国太子•轩辕祁•语 东方海国上

　　海瀛国太子•轩辕祁•语

　　有一个地方最适合赏月，那个地方，便是观月台。在离宫东南的翠微山绝壁上，先帝朝修建的，完全由纯白色大理石构成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梦。
　　据说这是当年先帝最喜欢呆的地方，因为他一生唯一爱过的人对他说过，在翠微山顶赏月，真是人间最美的事。那个人后来死于兵变，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正是在观月台上，皎洁的月光下，悲哀饮泣的先帝怀中，闭上眼睛的。
　　观月台不止夜晚，白天也很美。在云端盘旋的苍鹰如同就在人头顶上一样，让你觉得仿佛距离天空很近。当然，最美丽的，肯定还是月夜。
　　清冷的月辉洒在洁白的大理石上，只看刻在石上的这一篇若隐若现的诗，便不难想像出那景色有多么迷人：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只可惜它也不幸也是我的父亲，海瀛国当今的帝王最厌恨的地方。先帝出家，我的父亲登基之后，观月台还差点糟受了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命运。因为先帝当年为了他心爱的那个人，而冷落了自己的皇后，也就是我的祖母，当今太后多年，我的父王，自然为此耿耿于怀。
　　后来还是太后一言解开了父王的牵怒，她说：“算了，人都去了……再说我也喜欢那里幽雅，留下它吧！”火烧观月台之事方才作罢。
　　有时我会想，太后一定是极爱先帝的，所以才能够接纳他的一切，包括爱他所爱。但是，那也是我一辈子没有体会到过的感觉。
　　幸好太后救下了观月台，我也喜欢那里，不只是为欣赏美丽的月夜，更是因为，那里是我第一此遇见罗煊的地方。罗煊，大将军的独子，后来也成了一代名将。
　　我的府上美人多到数不清，其中不乏绝色殊丽，但就是没人给过我第一次见到罗煊时的那份心动。当时，沐浴在月光中的他就像一个迷失在凡间的神，我静静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为害怕他一旦受到惊扰就会返回天宫。
　　那时怎么会想到我们之间，日后会发生那许多的爱恨纠葛呢？
　　我虽被立为太子，但我既不是嫡王子，也不是长王子。事实上皇后多年未育，我之所以倍受父王喜爱，主要是因为我有一个宠冠六宫的母亲，兰妃。我只是因为母妃的一句话，父王一高兴，边坐了十五年的太子宝座。
　　同样的，因为母妃专宠，我的兄弟数目应该是海瀛国历史上最少的，我只有两个王兄。二王兄是个雅士，只喜欢作诗绘画，后来干脆离宫游山玩水去了，过上了逍遥的神仙日子。但是大王兄轩辕邰却是礼贤下士，素有贤名。比较之下我这个太子却多被评价为耽于玩溺，终日不务正业。大王兄看我的目光很深邃，深邃中轻轻掠过一丝嘲谑，不过我并不在乎，因为我相信罗煊会陪在我身边的，我全部的心思就是用在如何讨他高兴上，别的事情都懒得考虑。
　　有一次我故意问他如果有个男人喜欢你你会怎么样？他很吃惊似的看着我说：“不会是你吧？！”
　　所以我一直很小心，我没有开口告诉过他我爱他，我怕吓到他以后会更糟，我想慢慢来。
　　直到罗煊成为了百战百胜的破军名将，我们的关系依然很要好。仅管他从来没对我流露出过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我喜欢他清淡的笑，我相信，总有一天罗煊会明白我的心意。
　　打破了我的梦的，是西方强邻龙帝国三皇子的来访。
　　那个三皇子，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生气勃勃的五官，似笑非笑的凤目，引得好多妃子都顾不得礼仪地盯着他看。而且就他的魅力而言，容貌还是其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贵气天成的潇洒风度。何况他也似乎对罗煊一见惊为天人，以至在接风宴上特意为名满天下的破军之将赋诗一首。
　　要知道这可是很大的容幸，罗煊自然非常高兴。我记得他当时站起身，笑着对三皇子说：“多谢殿下抬爱。”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的一瞬间，我忽然升起不好的感觉。
　　果然，两天之后的夜里，我心情烦燥无法入睡，便起身信步往观月台，结果看见白色大理石上站着两个紧紧拥吻在一起的人。借着月光我看清楚那两人赫然是三皇子与罗煊！
　　好啊！我们在一起四年，还敌不过那人来陪你两天？！
　　我气氛地上前一把揪住三皇子的衣服，他先是一惊，正待发怒忽然看清是我，脸上便现出一丝尴尬。出使外国却与别人的大将军花前月下，传出去必竟是不光彩的。因此他使劲一挣，脱身后便急忙走了。
　　罗煊连忙拉住了欲去追赶的我的手，我现在对他的触碰感到恶心至极，想也没想抽回手紧接着反手就给了他一下。
　　听到身后一声轻微的呜咽，我突然清醒我犯下了什么错误，我转过脸，怔怔地看着罗煊捂着脸，委屈地看着我，受伤的眼神。
　　打了他！我竟打了他！！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祁！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祁你别跑啊……” 罗煊的声音很焦急的在我深厚传来，但是我心如乱麻，什么也不想听！
　　被他讨厌了！！被他讨厌了！！
　　满脑子就被这一个念头占据。
　　被他……讨厌了……
　　第二天罗煊亲自到太子宫门前站了一天，想要求见我，而我始终窝在屋里不出，直到他体力不支倒下后被他家的仆人抬了回去。后来听说他病倒了，整整十天没上朝。我想去看望一下他，然而每次都走到将军府第的门口后，徘徊一阵又自己回去了。
　　再看见他时，我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他憔悴得令我心疼，他每次碰见我都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我却低下头匆匆走开。
　　龙帝国三皇子提前结束了访问回国，只有我们三个人心知肚明他为什么要走得那么着急。我内心里已经狠不下心来怪罗煊了，但我依然恨那个三皇子，所以自然称病不去送他。府上有食客去看热闹了，回来告诉我说，大将军也称病没去送行，三皇子走时托大将军的亲信转告，“多多保重，别委屈了自己。”
　　什么叫“多多保重，别委屈了自己”？！一听我又来气。
　　没过多久，因为父王病重，我便以太子身份肩负起监国的责任。就在这时出了一件事。
　　几队海瀛国货船在前往大陆最大的商业之都幻云城的半路上，被龙帝国水军以检查的名义强行上船，结果惨糟劫掠一空不说，还闹出了人命。
　　事后龙帝国给的解释是小股作乱水军，已经严肃处理。龙帝国的三皇子更是力主和平解决，派人送来一些贵重的礼物和钱财，请海瀛国朝庭带为抚恤遇难者家属。
　　当时这件事因为情节恶劣，所以引起的震动很大，海瀛国内也是战和之争不休。但是龙帝国先摆低姿态这么一处理，要打仗解决问题的声音就渐渐小了，只是我这个太子气恼那三皇子，存心强硬下去。
　　看来我的确不适合作太子，更不适合成为王，因为在国家大事面前，我首先在意的，还是各人恩怨。
　　最后罗煊出列，金銮殿上他一条一条耐心地陈述厉害，一班老臣连连点头。是，我也知道他说的有理，没有足够的理由却与强国开战不得民心，又是什么先帝朝老亲王虎视耽耽，开战恐背腹受敌，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越听越生气！
　　那一个说要和平解决，送来金银请海瀛国朝庭带为抚恤，这一个又说贸然开战恐失民心，果然不愧是情人，果然一唱一和！
　　最后我愤怒地将御笔掷在地上，哗然中我命力士把大将军架出去！满朝大臣都跪下求情，只有大王兄轩辕邰站着不动，笑容越发高深莫测。
　　“太子殿下！如果，如果你生气有罗煊的原因，请责罚罗煊一人！”罗煊满脸是泪，朝堂上被武士赶出对朝臣无疑是极大的污辱，他却似乎对自己毫不在意一般，只是悲泣之声远远传来，将我的心揪成一团，“殿下，打仗苦的是百姓啊！殿下……”
　　……
　　“陛下，史书送来了。”声音将我的思绪蓦然拉回现实，观月台，又是观月台，物是人非。
　　不错，我现在的身份，不是那个两千年前的玩劣太子，而是海瀛国现在的王。真正的王当然已经死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带了他，我终于可以一尝踏平龙帝国的愿望，一切皆拜月姬大人所赐。
　　我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以平淡的表情翻看史册书页，终于看到了关于我的记载：
　　璃王朝太子轩辕祁，自幼受封，性喜逸乐，监国时政见偏激。然身极怯弱，监国当年即染重疾，不治而亡，谥明月太子。祁死，其兄轩辕邰为太子，次年改元登基，国号珞。
　　身极怯弱？染重疾，不治而亡？！我不由大笑，笑得很悲凉。
　　试问世上还有比这更加戏剧性的场面么？一个人翻着史书看关于自己的记载，结果发现全是扭曲的真相，满纸都是被篡改的历史。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知道。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可以面目全非到这种地步！
　　其实当年的情况是——
　　夜里展转反侧，我无法入睡，脑子里不能停止地还在回想白天的事，罗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的心，好痛好痛。
　　“什么人？！擅闯太子宫？！啊——”
　　“快来人啊！救驾！——”
　　没等我明白过来，寝宫忽然大亮，无数手举火把的士兵闯了进来！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乖乖地上楼。
　　宫变！！傻子都明白了，何况幼年时我还亲身经历过一次，就是那一次，先帝痛失最爱！
　　我被他们用明晃晃的刀押着，战战兢兢地上了楼，走过来一个小头目，我定睛一看，居然是罗煊平日里挺器重的一个家将。他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祁殿下受惊了，现在邰殿下与我家将军就在楼下，只要祁殿下让贤，可免一死。否则……”
　　“你胡说！！罗煊不会！……”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没有底气了，想想我是怎么对他的吧！远的不说，只说今日朝堂上，我……
　　那家将哼了一声，冷笑。我大吼着冲上前扑到栏杆边，往下一看，竟然，竟然看见三军之前，那二人同乘一骑，而且，而且轩辕邰用亲密的姿势搂着罗煊！！
　　轩辕邰的手勾着罗煊的脖子，手则伸进衣领摩娑，他抬起头看着我，胜利者似的笑。罗煊则一脸焦急似的，待看到我后很激动地说什么“不要怕”之类，我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睛直钩钩盯着他们。罗煊，罗煊又一次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轩辕邰凑近他耳边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侧过头看了轩辕邰一眼，角度背对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只是他忽然沉默下来。
　　我就只看到了这一幕，心都痛麻木了。几个士兵上来将我拖倒在地，一根绸带立刻勒住我的咽喉，使我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接着，一杯毒酒灌进我的嘴里……
　　想到这里，我忙翻开史书上关于我那时代的将领们的记载，可是我翻了两遍，竟然没有发现关于罗煊的只言片语！
　　合上书，我的心直往下沉，是谁，是谁掩盖了这位声名赫赫的破军名将的一切，要让历史遗忘他？！
　　那个天帝晨曦的话在我脑海中萦绕，始终挥之不去——“可怜，你真以为他背叛过你？……有机会的话不妨查查史书，看看害你的究竟是谁！我只提醒了一点，从来情云遮慧眼。你若一时不明害了他，将来有后悔的时候！”
　　从来情云遮慧眼……
　　罗煊，是否还有机会听你告诉我，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手指轻轻勾勒着沉睡的他的五官线条，他还是那么的让我心动，仅管，他曾经两次重创我心！
　　你究竟有些什么事瞒着我呢？还有，如果那天观月台上撞破你与龙帝国三皇子的事后，我没有跑，而是留下听你解释……你又会对我说什么呢？
　　如果你知道即使现在我依然在想像着与你相守的快乐，会否连你都会认为我无可救要？
　　罗煊……
　　“陛下，明日亲征，今夜请早些歇息吧！”内侍殷勤地说。
　　对了，明日，是我要让整个世界都颤斗哭泣的开始！战斗吧！流血吧！死亡会距离每个人都无比的近！！我轻笑，忽然抽剑，直插入刚才说话那内侍的胸口。
　　我踏着他走过去，在门口回头一看，罗煊，静静的罗煊，紧闭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正在闪亮。
　　借清冷的月辉，我看见一滴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