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简四

23、壮志在我胸

　　贺燕整晚被各种各样的噩梦缠绕:吴明生要她在二十分钟内做出一份文件；罗永其说她连字都没写好怎么做的会计；甚至连前份工作时的同事小方都跑出来说，世间事就是不公平的，然后空中似乎都在回响不公平不公平。她吓得满头大汗，醒过来天色黑漆漆得没点亮色，一看时间才凌晨二点半。这样长的夜，她辗转反侧，一时间失了睡意。
　　最近瘦了很多，为份不算理想的工作而伤透脑筋，值得吗？但是，去到其他公司，是否又真能避开这些烦恼，估计到时会有别的烦恼，人生确实没有公平二字。性格使然，她向来比同龄人多些心思。比如蓝瑛，大家处境类似，却没见她沮丧过。迷迷糊糊又睡着时，天边已有第一线曙光。她差点睡过头，幸亏父亲拍门叫醒她。可还是迟到了几分钟，不过大家都在听黄存虎描述昨天的情景，她赶紧坐在自己位子上去。
　　“我听见自来水流动的声音，心想这哪有龙头啊。低头一看，是血，噗噗噗地往外喷。医生按都按不住，这边输进去，那边又出来了。我去中心血库付钱提了五次血液。后来不够时我和张总各献了二百毫升，哪里有用，那人半夜还是去了。家属来了个怀孕的老婆，哭得昏天黑地，差点一头撞到墙上，要不是张总眼明手快拉住，不然又是一条人命，不，二条人命。”
　　黄存虎喝口水，摇头道，“惨啊。”
　　贺燕默默听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半天内突然没了？！
　　“我们还有麻烦，今天一大早安全生产检查组来了，说不定还要停产整顿。”黄存虎叹道，“希望张总和赵铮把他们应付过去，不然老板那也不好交待。”
　　这个早晨阳光明媚，带着初夏的生机勃勃，可只要一想到亲眼目睹的惨剧，贺燕便难受得说不出话。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是同样想法，一上午所有人沉闷得像枯林，仿佛浇点水就能长出木耳来。
　　检查组走后，赵铮回来，气氛才有所波动，大家围着她追问情况。
　　贺燕走出办公室，信步走到事故发生地，地面已经冲洗过，除了水泥台边还有隐约的红点，其他根本看不出有条生命被夺走的痕迹。卸货台上日常工作正在进行，仓库人员指挥着集装箱柜车缓缓倒入停车线，叉车发动机轰鸣，准备上前作业。
　　去的已经去了，生者仍然要走未完的路。
　　赵铮追过来叫住她，“我要去拍进度照片，不如一起走一会？”
　　她点点头，忙了一上午的赵铮有点累了，平常明亮的眼睛带点疲倦。
　　两人向主厂房走去，走着同时叹了口气。如此和谐，她们又同时笑了笑。
　　“你昨晚在现场？”赵铮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很惨。”贺燕低声说。
　　“我明白。”赵铮叹息，“那人才二十六，太年轻了。我们湖南有很多出来做工程的人，每年都有一些人回不去。”
　　这么沉重的话题，两人陷入沉默中。直到远远看见张志明，贺燕犹豫了下，问赵铮，“走另外一条路可以吗？”
　　赵铮明白她的想法，“你还在怪他？他是真为你好，怕你受到伤害。”
　　她摇了摇头，“我理解。昨天我上来时也听到他对叉车司机进行安全教育，话虽然说得难听，其实很有必要。如果他们遵守了天黑不作业的规定，应该不会有事。如果不是吊机司机去开叉车，也不会有事。可惜大家还是没听他订下的规定。”
　　赵铮笑了笑，“他做十几年了，经验丰富，所以老板才让他来管这边。这儿新人太多，包括操作工，对公司规定了解太少，不是他来也镇不住场子。他在车间有个小名叫黑面神，据说365天里有350天脸是黑的。老厂的工人全怕他，有次有个操作工看见他来了就赶紧跑，撞到柱子上也不叫痛，还是跑。”
　　两人渐渐走到堆场，仲捷站在高处，正在和土建包工头聊天，看见她俩连忙高声叫住了。昨晚他和何晶仪她们正在吃晚饭时，工地来电报告了此事。得知张志明已经前往处理，他们几个也就没再去。
　　日光下赵铮眯着眼看胖乎乎的仲捷跑下来，郁闷中还是笑了。
　　“像不像肉球？”她低声和贺燕说，后者忍不住也笑了下。
　　仲捷问了问检查结果，知道不用停产后松了口气。
　　贺燕看他如释重负的样子，赌气道，“难道一条人命还比不上为老板赚钱重要？”
　　她向来寡言，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仲捷愣了下。赵铮解释道，“事发后她在现场，吓的。今天一上午没怎么说话，他们都有点担心她，让我陪她走走。”
　　仲捷和她俩一起走了几步，慢慢地说，“小燕，我一直很喜欢你做事的风格，认真仔细，有时受了委屈也能坚持把事做好做完，很像我。我到祁氏已经十几年了，如果我没出来，不是我吹牛，早就是院长级人物了。我也算是有点能力的人吧，为什么这些年来我还呆在这给老板卖命，有时还得受气。我只想真正做点事，而不是呆在规划院里搞官僚，吃喝等死。老头给我这个机会，当年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创造一个王国，我说我愿意。他放手让我去做，我也觉得我能做好。我不是为几个工资，钱我还能挣得到。”他指点着全面施工的工地，“我的理想就是这个，按我的理念去布置一个厂。明白吗？也不只我是这个想法，还有张志明，何晶仪，我们都有自己的理想，老板只是给我们平台去施展。”
　　他目中精光四射，不止贺燕，连赵铮都被他的话打动，自然而然地浮起豪情：打造一个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