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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影暗香 ...

  •   沐浴已毕,已近戌时,隐隐已经从外面传来丝竹炮仗声,街上显见已经热闹非凡了。

      “不知不觉已是上元灯节,对了,每年京城都会有花灯会,香浮不去赏灯吗?”他理了理长衫的袖口,不经意的问道。

      我心中明了他并不知晓所谓青楼女子的苦楚,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宛然一笑:“像香浮这样的女子并不适宜在像上元佳节这样的喜庆日子里出现,何况香浮形单影只,除了触景生情,徒留伤感还能留下什么呢?--”我无意让他知晓我心中全部的感觉,话只说了一半,举凡花灯会都是家人或是恋人偕同出游,我们这种女子不但形单影只,如果遇见自己的恩客,不但尴尬,而且可能会惹出一些无端的麻烦,其妻妾对我们这类女子自是恨的要命,决计不会有好脸色的,所以大娘早间就教导过我们,这份热闹是不必去凑的。

      我的手未停,我的脸却无疑泄露了什么,也许他已看到了我眼中那隐藏着的落寞,他抬起了我的脸,但我仍刻意的低垂着眼帘,“我听闻皇上对今年的花灯会兴致很高,想必今夜的花灯会会很值得期待,我也已许久都不曾游过花灯会,今夜我就与香浮你把臂同游,香浮你就不会形单影只了--”

      我当然明白这是代表他的心意,心中不禁雀跃不已,但在兴奋之后不期然眼前立刻又浮现了那个在寒风中娇小的身影,“不!--”我断然拒绝,话一出口,我就惊觉我反应过大,应该委婉些,但已经太迟了,他的眉拧在了一起,正异讶的看着我,对我的变化显然也不甚明了。

      我的雀跃明显的写在了脸上,却在下一刻又拒绝了他,我知瞒他不住,无奈的选择坦白:“我想今夜可能会遇见院判大人和大人你的妻子,所以还是不要去了,如果见到我们,想必大家都只会徒留尴尬而已--”我的柔胰握住了他的右手,带着半分安慰,半分央求。

      “你呀!--”他忍不住圈住了我,把我略显单薄的身体密密实实的埋入怀中,“香浮你真是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可人儿!”

      “香浮你要记着,那些与你无关的问题香浮你不用去考虑,上一次,你记得吗?我已经去见过皓雪,也跟她说了我住在你这的原因,皓雪她很乖巧懂事,她说她明白,你看她也没有再来过,而且就算有什么,那也只是因为我--而不是因为香浮你。”他刻意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香浮你要明白,并不是因为你,我才离开了皓雪,我离开她时,甚至我还并不曾认识香浮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皓雪,从来也没有走近过她,皓雪她不是我要的,我心里很清楚!”他咬字清楚,一字一句的说与我听。

      他为什么总能这么清楚的分析他的感情呢,冷静的让人有些寒意。但此刻他温热的体温透过他的衣裳温暖着我的身体,我在他的怀中身心俱醉,那些因为皓雪而产生的寒意我已无暇顾及。

      *******

      花灯会上果然热闹非凡,天空中也不断的出现绚烂夺目的烟花,大街上人声鼎沸,烟花炮仗声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的声音交汇在一起,使我本来还比较拘谨的心情渐渐放开了,以往在白日上街,为了避免人群,总要雇顶轿子方能成行,可现在我置身闹市,仿佛也无任何不妥,身边的人群穿梭如织,有欣赏夜空中色彩缤纷的烟花,有在观灯猜灯谜的,有的在细品各色小吃的,试问在此时此刻,如此良辰美景,还有谁有心思去留意他人呢!我也不禁暗笑自己多疑。

      不一会,我也专心观赏起花灯来,我挽着他的手,他也小心的交握着我的手,惟恐我会被人群与他冲散,他今夜显的心情也很好,耐心的在我耳边与我说着话,今夜的花灯也格外的漂亮,沿节悬挂着,沿街两侧都映衬的华光流彩,一盏盏制作精细的花灯不但色彩旖旎,红红的花穗更是在清风中摇曳生姿,飘荡出婀娜多姿的风情,而且上面均都有根据花灯所画而提的诗或是灯谜。

      我轻拉着他的手,饶有兴致的上前仔细端详那些题的精致工整的小诗,原来大多都是与上元灯节有关的诗句,多为寓意吉祥的图样,像松鹤延年、鲤跃龙门等应有尽有,也不乏有描述郎情妾意、才子佳人的情诗,而图样则多为手握团扇的旗装仕女或寓意吉祥的花卉,不期然就看见了一盏秀美的莲花灯,洁白丰盈的花瓣与青葱欲滴的绿叶都显得栩栩如生,其上题的正是《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回头就去瞧他,夜光下英挺的侧脸,朗眉星目,此时心里有着不曾有过的安宁,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我看着我俩交握着的手,今夜我确定了我们属于彼此,突然觉得此生已再无他求。

      今夜因为有他在旁相伴,夜色也显得分外迷人。我不禁玩兴大发,牵起他的手,向人群涌动深处挤去,他也只是宠溺的一笑。

      待我挤到了人群的前面,正准备一探究竟的时候,他的妻子一袭青衣银袄赫然就出现了在我眼前,脸上有着惯有的苍白和柔美,当然还有她的公公--他的爹,我悴不及防,狼狈的立时转头回避,拉着他的手急往后走,像极了偷人财物的小偷急欲全身而退,他当然感觉到了我的反应,他回头望去,就明白了原由。

      他停住了脚步,大力地拉住了我,我不明所以,只能望向他,“香浮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你并没有错!”他伸手为了理了理鬓边因惊慌而弄乱的发,“这样都不像你了--香浮!以往你都是莲步娉婷,镇静自若的!”他微笑轻语。

      我哑然无语,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改变,就连我想阻止事情演变成这样也已来不及了,我已习惯了他的陪伴,他的音容,他已经改变了我,在我发现有他相伴是如此美好的此时我怎能再做到心如止水而纹丝不动呢!因为感觉到他的美好,发觉自己少不了他才会如此害怕他的妻子吧!此刻的我又还怎会在意仪态的种种呢!--他自然是无法体会到我如是的心情。

      “我们走吧!如果被你爹看见,徒惹他老人家生气!而且我方才瞧见皓雪的脸色也不太好,如果被熟识你们的人看见,那她该有多伤心呀!--”我幽幽的劝说,摆出了黯然伤神的愁情,还有一点我隐在口中未说,我并不再愿意见到他与她的碰面,毕竟她除了是他的心理障碍之外,她确是一个柔美的女子,并且还拥有着我所没有的清白身家,甚至是我永远不能企及的名分,我对她有着深深的恐惧。

      他看见我愁绪万千,也不便再勉强,他知我已再无赏灯的兴致,只能依从我,出了人群。

      可是我再次深深的体会到“事与愿违”与“天不从人愿”该作何解,而大娘的金玉良言又再一次被完好的验证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居然挽着别人的丈夫过街招摇,也真可谓是恬不知耻了!”一个尖酸讥讽、满含不忿的响亮女子声音突然响彻人群,不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以往我并不会有多在意这样的言论,毕竟在街上它不是不曾发生过,但如今有他在旁,我的心却如被针扎,我本来就是京城内四大花魁之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胜出的,平时又是抛头露面之人,京城认识我的人实在不少,不一刻,周围就多了很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我这样的女子在这样的场面下只能带给他羞耻,任凭我此刻如何克制,只要一想到我所带给他的,以及他因为牵着我的手此刻所处尴尬的境地,我羞愧的泪水就蜂涌而出。

      “宋夫人,如果白杨不曾记错,您正是户部宋大人的八姨太,下官孙白杨,御医院太医,香浮姑娘乃是我孙白杨尚未过门的妾室,试问如何能称作挽着别人的丈夫?”他彬彬有礼,脸上有着深沉而又有些张扬的微笑,但见他反问过后就话锋一转,在看见对方有些错愕的神情之后,他那自信而张扬的微笑就立刻消失了,他的脸冷然下来,“前不久下官曾到过府上为宋大人的九姨太请脉,是喜脉!宋大人膝下无子,我想夫人在窥探他人之前先为自己打算方为上策,夫人以后切记需谨言慎行,否则引火烧身则得不偿失!”最后一句话有着浓浓的威胁,更是把宋夫人吓的掉头匆匆离去。

      始作蛹者虽匆匆离去,院判大人与他的妻子却已来到了跟前,院判大人无法相信眼前所见,怒目圆睁,而皓雪则低垂着脸,不敢相见。

      “我真不敢相信你是我孙家子孙,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护一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你若然真要纳此女子,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与她踏进孙家大门!”院判大人暴跳如雷,可见气的不轻,说完便狠狠甩袖离去。我没有忽略当时他脸上那一瞬受伤的表情以及眼底的那一瞬的失神,不知为何,当时心不禁抽痛了一下。

      皓雪跟随而去,却仍不忘回头留话给他:“公公只是一时气话,相公你不用放在心上。”一如既往的是温言软语。这样的女子果真世上少有,女人争风吃醋,恶毒善妒的我就见的多,她这样的真是少之又少,我想他亦不会不赞同,这样的女子我都会觉得不忍,教他如何能狠的下心呢!

      今夜他与我的距离本来已触手可及,突然又这样的拉开了些许,我心中有着深深的挫败感,为何我要把这一切衡量的如此清楚透彻,为何我不能糊涂些,在回嫣红阁的路上,我要了一顶轿子,做回了原来的自己。

      而他则跟在一旁,也一路无语。

      漫天星斗却映衬着没有花灯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偶尔的打更人的几声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

      “师傅,你有些醉了!青儿还是为您叫顶轿子吧!”麝香居的青儿扶着脚步不稳的金二爷也在回家的路上。

      “我没有醉!如果能醉,那又该有多好呀!这太白居的千日醉却不能醉人,明日我要去拆了李掌柜的招牌!--他明明跟我说,三杯就醉,我回回都喝它,为何没有一回醉过呢!”金二爷此刻完全没了平日的温文,俊美的脸上泛着酒醉的红光,嬉笑怒骂着,让人分不清他此刻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青儿却一副习惯的模样,耐心的搀扶着他,“我的爷,您行行好吧!每回喝您哪一回没醉着回来呀!还要去拆人招牌,这种酒不喝也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来!杯莫停,与尔同销万古愁!--”金二爷踉跄着脚步却还大声的吟着诗,手中不断挥舞着一盏花灯。

      “师傅,你就别舞了!我这都扶不住了!这灯就扔了吧!您方才又不是没瞧见,那香浮姑娘与孙大人是郎情妾意,香浮姑娘怕是迟早要嫁与孙大人的,您就别自个折腾自个儿了!您说您还拿着这灯它干什么,这灯它也不管用呀!”说着,就要来抢二爷手中的花灯。

      “你别碰它!--暗香浮动轻盈袖,秋水伊人淡如菊。--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金二爷侧身护住了花灯,此刻他双目如炬,眼中一片清明,吓的青儿马上就结巴了,“师傅!你没-没-醉-呀--!”

      二爷却仰天大笑,“青儿你是识字的,又怎会不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清!--不知我者谓之疯癫,知我者谓之心伤!”二爷胡乱的叫喊着,喊到最后,狂笑中居然带着泪。

      青儿混乱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

      薄被下的我无法入睡,此刻的我不可以再自欺欺人,即使是我也会想拥有将来,他给我太多美好的憧憬,让我不禁期待将来--但凡身为女子,又怎会不在意天长地久呢!我和他此刻的境况是无法长久的,尽管我原来的打算并没有奢望他赐予我名分之类的虚名,但他现在待我一片情真--他赐予了我离开的希望。

      女子的命运如漂浮不定的浮萍,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心爱的男子身上,但于我看过太多丑恶的人性,我不能确定他心中所想,毕竟带我离开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并不想看到他退缩的一幕。

      辗转难眠,思绪万千。

      “香浮,还没有睡?”他的官靴出现在我床前,他宽衣后挨在我身边躺下,我不知该以如何的表情面对他,我选择了背对着他,我害怕我的表情会泄露我此时心中所想。

      “香浮,对不起!--是我不好,让香浮你人前受辱!我本不该让这一切发生,但--皓雪她,我恐怕没有办法做到那一步,毕竟她也只是个可怜的女子。”他幽幽叹息着,以为我不悦方才发生的事。

      我知他误会了,他在众人面前宣布我为他的妻妾,如此维护我,我又怎会不知,“香浮从来没有奢望过要做大人的妻子,香浮的身份本也不配,可是香浮如果不能离开嫣红阁,一辈子也只能是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我尽量冷静的陈述着事实,但泪水却默默的滴湿了侧面的发。

      “香浮你怎可如此看轻自己,如果可以,香浮你当然是我的妻子!”他急了,连忙辩白道:“只是我爹他--恐怕并不可能让这一切发生,甚至连娶你进门,他暂时也不可能会答应,但香浮你是我的,现在香浮你已经属于我,我当然要带香浮你离开这,我决不会丢下你的!”

      其实在大人心底他仍然是敬重院判大人的,只是他自己也尚不能自知,他不承认与院判大人的父子之情,却恪守着院判大人为他做主的一纸婚约,即使是为我,他也不敢违抗他父亲的意愿,可见他对院判大人的恨并不及他口中的深,他的心底依然视院判大人为父,原来感情本就是不可自知的。

      见我不语,他继续解释着:“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等我取代了我爹在宫中的位置,我就替你赎身,为你买一处清净的院子,和你一起搬进去住!”他扳过了我的身子,望着我一脸泪痕,惊道:“香浮你在哭?--莫非你不愿如此!”

      我擦了擦泪,给了他一个笑颜,“大人没听过喜极而泣吗?--”我伏入他怀中,尽管如此,他却有愿娶我为妻的心意,我还能有什么不满足,他给了我郑重的承诺已属难能可贵,他也为我们的将来做好了打算,我除了感谢上苍对我的怜悯和全心爱他之外,还能再去考虑什么呢。

      他太累了,很快便睡了过去,我望着我俩在枕间交缠着的乌黑的发,所谓的结发夫妻应就是如此了,我端详着他的脸,他就是我此生可以依靠的男子,我如此告诉自己,我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紧紧的挨着他,心满意足的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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