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予》圈圈阙歌

4、第二章 所谓日久生

　　夏临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我被父王赐了婚，再过不久就要作为泱国最高贵的凤鸾公主风风光光嫁出去，去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北昭，嫁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皇子。而他，他早已经成家立业，做了夏家除去他父亲以外泱国最重视的礼部侍郎，娶了丞相家那位貌美如花的舒蕊小姐。我们两个人本来在两年前那个雨夜就断了所有交际，这两年来我极力避免遇见他，更不愿主动想起他。
　　我曾经以为他对我好，我也曾经以为他会为我抛头颅洒热血，我更曾经以为这个人，便是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可最后我等来的结局，确是那般千疮百孔，不堪入目。
　　往事如过眼云烟一一浮现，既痛且清晰。
　　我七岁时认识了夏临川。彼时他父亲夏大人是王城中声名赫赫的泱国第一大学士，父王看着大学士的长子聪颖，便召进宫来给我做伴读。他同他父亲一样极具天资，虽只年方十岁，却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幼童才子。
　　在我七岁以前，和所有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混世小魔王一样，过着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调皮捣蛋，混沌未开不知天高地厚的幸福生活。夏临川的出现无疑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要开始读书讲礼，尊老爱幼，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此下来，每天留给我玩耍找乐子的时间便少了许多，而且最要命的是，彼时那位十岁的伴读夏临川，是一个又严厉又不开窍的小老头子。
　　虽说是给我做伴读，我却一直觉得供了一尊臭脸菩萨。他似乎不把我这个公主的身份放在眼里，除去见了我行个礼，其他都与对待我宫里一个小宫女无异。比如我说读书累了要休息，他便板了一张脸道夫子都没说累，哪里轮得到我休息；又比如我的课文背不来，他便又板了一张脸说不背完不许吃饭没得商量。我同他摆架子，说我是公主，哪里轮得到他来管我？他便用他那张板起来的臭脸义正言辞批评我：“公主又怎么样？学问面前人人平等，尊师重道才是正礼。”更可气的是，我委屈地把这些事情告诉父王，说他欺负我，父王不但不罚他，还笑呵呵说他做得好，赏了他不少好东西。因此在认识他的早些年，我有委屈无人做主，只能默默受了气同拂晓一起偷偷骂他，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后来许是我太过闹腾，加上两个人朝夕相处时间久了，夏临川在我面前渐渐有了些他那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模样，我跟他关系日益趋好，便肥了胆子怂恿他同我一起不务正业调皮捣蛋。当然一个人的心性一旦形成便很难再改，夏临川虽说变得活泼了些，但还是会板了脸来拒绝我出的那些坏主意。不过很多时候，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我胡闹，也会在我闯了大祸惹得父王不高兴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揽责任。
　　从我七岁起，和十岁的夏临川一同在宫里头读书闯祸斗智斗勇，一直到我十六岁，十九岁的夏临川被父亲唤回去踏上仕途，期间九年，我们似乎亲密无间远盛其他人。所谓日久生情，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十六岁那年，夏临川最后一次来给我伴读。其实早在三年前，他被自家父亲调教着准备进入官场，来伴读的次数便没那么勤了。我少了些他的陪伴，本就不大高兴，只不过他忙的是正事，我也没道理说什么。但是后来，在一次宫宴上被我瞧见他与舒丞相家的女儿舒蕊小姐交谈甚欢，甚至比同我在一起时还亲密。那时我依着少年心性，当即气冲冲跑到他面前发脾气，再有好一阵不怎么搭理他。他最后一次来同我伴读，正是我发完脾气不久，他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时候。
　　那日夏临川来的时候，我明显瞧得出他脸色有些阴郁。我心下不禁想他该不是因为我不肯理他才这般罢？那张忧郁的脸看得我实在不忍心，便心里决定他再给我道一次歉我就同他和好如初。不过一个丞相家的小姐而已，有什么值得？
　　我抱了手臂等他来道歉，可他犹疑半天开口竟是他以后不会再给我做伴读了。
　　我一个恍惚，顾不得自己还在生他的气，急急跑到他面前问怎么回事。
　　夏临川叹了口气道，他的父亲大人要送他入仕途，父王已经赐了他一个不小的官职，明日便开始上朝，不能再分心出来与我伴读。
　　“可是，可是……”我突然很着急，绞尽脑汁想让他留在身边，“没了你我怎么读书？读不好书，父王考我我答不出来，多丢泱国公主的面子！”
　　夏临川笑了笑：“凤梧，你很聪明，哪里还有读不好书的说法？”
　　“可是，可是你不进宫来陪我读书，我一个人再看书会很寂寞的。还有琴棋书画，都会停滞下来的，没有人听我弹琴陪我下棋，我怎么能进步呢？”
　　“凤梧，你身边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会陪你的。琴棋书画，你一样也不会丢下，你会越来越好。”
　　“可是，可是……”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们都不是你，我不会越来越好，没有你我才不会越来越好。”
　　“……凤梧。”夏临川顿了好一会儿，“以后我会常抽空来看你。”
　　“不行，不够，不行！”我几乎急得说不清楚话，一想到他以后不再做我的伴读陪在我身边，我便鼻头也酸喉咙也酸，眼泪哗啦哗啦流下来。
　　“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把我一个人丢在霞宫里头，你自己在外头自由自在。你早就嫌我麻烦了是不是，你早就想撇开我了。还有那个舒蕊小姐，你跟她说好了的是不是……”说着说着，哭声越来越大，惊动了外头的宫女们，拂晓带着大家慌慌张张跑进来。我转过头气冲冲道：“谁叫你们进来的？都出去，都出去！一句话也不许多说，不许多说！”
　　夏临川似乎被我的过激反应吓得不轻，慌乱掰过我的肩膀，满脸殷切道：“凤梧，你别哭，你别哭了，我没有嫌弃你，我没有想甩掉你。我会经常来看你，你要是想见我，也可以请准陛下去找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去接你。”
　　“真的吗……”我抽抽噎噎，也不管丢脸不丢脸。
　　“真的，是真的。”夏临川很是认真。
　　那日夏临川走后，我细细回忆了一遍我当时的行为，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他只不过是不能再做我的伴读，这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为何我当时会那般着急？是了，我是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害怕他会遇见别的什么好姑娘，害怕他被其他人或事抢走。不管哪种情况，我都不愿意，我想他只属于我一个人。这种小小隐藏着的强烈占有欲是来源于什么？我又一次思来想去，以前看过的话本里情窦初开的少女们有了意中人可不都是这样？巴掌一拍有了结论：莫非我是喜欢他！得到这个结论，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只有这个结论最合情理，又想了想我竟欣然接受，还激动得睡不着觉。自顾自偷乐了几日，我突然想到，如此一来夏临川便算得上是我的初恋，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让他知道？是了，我要告诉他，我要亲口认真严肃地告诉他。
　　还未等我传话让他进宫来，他自己便来了。
　　夏临川笑吟吟道：“凤梧，我来看你了，绝没有食言。”
　　见他来了，我满心欢喜，又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今日怎么这般娇羞？”夏临川拿我打趣。
　　“那个……”我壮着胆子开口，“我同你说件事……”
　　“什么？”夏临川端了茶起来喝。
　　我咽了咽口水，手心微微冒汗：“我，我……夏临川，我喜欢你。”
　　夏临川明显受到了比那日更大的惊吓，一脸差异瞪着我，差点喷出了刚才喝进去的茶。见我仍旧认真严肃的样子，他终于确信是真的，嘴角似乎挂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旋即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凤梧，你叫我说什么好。”
　　“不不不，你什么也别说，现在这样就挺好，我，我给你时间考虑。”我连连摆手。
　　其实在说之前，我仔仔细细考虑过。若是夏临川也喜欢我，那自然是很好，但是依他骨子里小老头般的性格，要让他在短时间内接受我喜欢他这个事实并且痛痛快快点头给我回复简直比登天还难。若是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因为自己公主的身份让他难开口拒绝我，反倒让两个人都尴尬，不如多给他些时间来让我慢慢参透。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论是出于哪方面考虑，我都应该多给他些时间。
　　于是夏临川真的没有再多说什么，再往后时常进宫来看我，仿佛一切如旧。
　　然我总觉得，有一些东西悄悄在改变。比如他看我的眼神和对我说话的语气，比如他对我日益深切的宠溺，比如我们偶尔相视时无声会心的笑容。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总会在一起，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其他的，什么身份地位，什么父母之命，都同我没有关系。
　　可是后来……
　　后来。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重重回忆带来的些许温馨瞬间化为泡影，时隔久远的痛无声无息冒出来，折磨得我回肠百转。
　　他骗了我，又利用了我，最后娶了那位貌美如花的舒小姐，两个人被传为神仙眷侣恩爱非常，他哪只眼睛里还有我？
　　他来找我，竟还表现出一副关心且痛心的样子，戏演得同那时一样好。他一定是来看我笑话，他怕我伤得不够深要再来撒一把盐，他巴不得我早点嫁去北昭，把我和他的旧事一同卷走，留他跟那位舒小姐安安心心过甜蜜日子。
　　不！我才不要让他得逞，我才不愿顺他们的心意。我不能嫁，我不能乖乖听话，我，我……
　　思绪万千起伏，一顿混乱过后我渐渐明朗。错过了他一个，不代表我连选择的机会都不再有。若想要新生，则必然要有一片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
　　我要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