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予》圈圈阙歌

3、第一章 父王要为我

　　父王要为我赐婚。
　　北昭使团刚刚进王城，这个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来霞宫向我道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霞宫正殿的茶水沏了一壶又一壶。
　　作为父王最宠爱的一个女儿，我的婚事打小便被格外关注，自我及以后，各方揣测更甚。或说我会被嫁去富硕无比的金丽国，或说我要被嫁给邻国那位文武双全的公子灵，或说我一定会有一场揽尽天下好男儿的比武招亲……总之是哪里好就把我往哪里塞。父王许是挑得眼花缭乱，这些年对我的婚事明示暗示都没有。而这一次，父王毫无征兆便一纸诏书示了天下，泱国人民顿时炸开了锅。
　　北昭除了离泱国远些，也算得上一个好山好水好养人的大国，北昭那些皇子们听说也是个个卓越非凡，父王千挑万选定了这桩婚事合情合理，衬得上满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小老百姓多年来的分析揣测。是以，大家伙都高高兴兴拍手称赞祝贺凤鸾公主和亲新喜。
　　然而，在举国上下都高兴的时候，偏偏剩了两个人不高兴。
　　一个是我，一个是拂晓。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被赐婚了，赐给一个连面也没见过的别国皇子，且那个别国还离我自己的故乡远了十万八千里。暂且不说我作为一个公主，从出生时便对自己终有一天要被和亲赐婚他国这件事觉得不高兴，就是换了寻常姑娘家被这么突如其来的赐了一道婚，即使是嫁去皇室也不一定高兴得起来。
　　拂晓是我的贴身宫女，同我一起在宫中摸爬滚打惹是生非从小长到大，早已似亲姐妹一般。她不高兴一是因为我不高兴，二是因为她在宫外头认识了一个小情郎，若我远嫁她必定陪嫁，到时候就要和她的情郎哥哥天各一方，实实在在高兴不起来。
　　我们两个人一同不高兴，在霞宫内殿已经闷了大半日。
　　可我俩不高兴归我俩不高兴，得了消息忙不迭领了自家老爷授意乐呵呵来向我道喜的夫人小姐们却高兴得很。凤鸾公主何其尊贵，她的婚事自然要一贺再贺再再贺，显示了对公主的衷心祝福，才算略微表示了对国君的忠心耿耿，半点马虎不得。是以从晨起至午时，来道喜的人纷至沓来，把霞宫的门槛都要踏破两条。
　　“外头来道喜的人真是没完没了，公主您明摆着不出去见客，他们还是来个不停。”拂晓鼓了腮帮子瞪着热热闹闹的外殿。
　　从第一批来道喜的人那里得了消息后，我既不愿相信父王未经我同意就给我赐了亲，也不能不接受父王确实有可能做这样的决定，一时心烦意乱躲进了内殿，外头一应事务都交给了霞宫的掌事安姑姑应付，再不肯出去见人。
　　我怏怏趴在榻上不想说话，只听见外头一片欢声笑语。拂晓许是想安慰我，话锋一转道：“陛下明旨还没下，说不定他们只是捕风捉影罢了。公主您且放宽心，陛下那么疼你，这件事不会不同你商量的。”
　　我叹了口气：“我只希望还有商量的余地。”我心知父王平日虽然宠爱我，但就这件事情他老人家却保留了绝对的发言权，以前我每次提起来都会被告知此事只由父王一人决定旁人没得商量，包括我这个当事人。
　　宫外头有尖嗓子的太监高声唤着“御旨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外殿顿时一片肃敬。想来是父王的明旨传下来了。
　　我整了整衣裙，同拂晓一齐出去。
　　彼时众人都跪下领旨，霞宫的宫人加上那些个夫人小姐们黑压压跪了一片，又拥挤又安静让我很是不自在。我皱了皱眉头，穿过人群跪在了最前头。
　　“凤鸾公主聪慧仁孝，乃为泱国公主之典范，甚得孤心。现赐婚北昭二皇子宇文淮，以示两国交好，贸易往来，边境稳定，国泰民安。钦此。”来传旨的是父王的贴身宦官长延。待我接了旨，他冲我微微一笑道：“陛下命公主您晚膳时去圣明宫，一同用个膳，说一说父女俩的体己话。”
　　“谢过长延公公。”我点点头，目送来传旨的一票太监们浩浩荡荡离开。
　　看来父王是真要把我嫁去北昭，传旨都传得这么声势浩大。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膝盖，再一回头，只见满殿的人都乐呵呵弯腰冲着我笑，恭贺之情溢于言表。
　　我只觉瘆得慌，忙开口道：“你们各位来祝贺我的心意我领了，但今天实在是乏了，各位请回吧。”
　　有一位从衣着上看是一品夫人的中年妇女接着我的话笑道：“那公主快些休息吧，晚间还要去见陛下，我们等您的好日子定了再来道喜。”
　　我勉力笑了笑，示意拂晓送客。夫人小姐们自以为妥妥帖帖完成了自家老爷交代得任务，便喜滋滋结伴离开了。
　　晚膳时分，我心情忐忑地站在了父王的圣明宫前。
　　我私心里掂量，虽然这个事情父王已经定了，并且明旨昭告了天下，然而我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争一争说不定还有转机。
　　踏步走进去，宫人们看我的眼神明显和往日不一样，不论他们心意如何我都如芒刺在背。于是加紧了脚步走近内殿。
　　父王已然坐在了他老人家素日里用膳时摆的金雕玉龙桌前，闭了眼似在打盹。长延静静立在父王身边，一旁的宫人也静静站着等着摆饭。
　　“父王。”我轻声唤了一句。
　　父王缓缓睁开眼，见我来了，笑道：“鸾儿来了，快些坐。”说罢示意长延传饭。
　　我按规矩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来，父王却挥挥手让我坐去他跟前。
　　“鸾儿，父王今天可真高兴。”
　　“为何高兴？”我在父王身边坐下问。
　　父王笑道：“你应该知道父王为何高兴。”
　　我撇了撇嘴：“可是女儿不高兴。”
　　“哦？谁惹得孤的鸾儿不高兴？”
　　我抬眼看父王，他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写满了喜悦，看来是真高兴。我反问：“父王，您为何高兴？”
　　父王笑意更甚：“孤的宝贝凤鸾这门亲事终于定下来了，孤当然高兴。”
　　我叹了口气：“父王，女儿不想嫁。”
　　父王停住了笑，威严逐渐显现：“为什么不想嫁？”
　　“因为……”我偏头想了一会，“因为我舍不得离开父王，舍不得离开泱国。”
　　“这是自然。”父王点了点头，“不舍归不舍，你看你那些嫁出去的姐姐，有哪一个出嫁前舍得？可是女儿家，终归要嫁人，更何况你们是泱国的公主。”
　　“是公主便一定要远嫁么？”
　　“不一定要远嫁，但一定要为国家而嫁。”
　　我皱了皱眉：“父王，您能不能只把自己当做一个父亲，同自己的女儿谈谈心。”
　　父王闻言，认真看着我道：“那你说，除去舍不得，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我又想了想，道：“因为……我还没见过那人，我不一定会喜欢他。”
　　“那你现在可有喜欢的少年郎？”
　　我一愣，垂下眼道：“想来是没有。”
　　“父王给你挑的人，样样都好。既没有喜欢的人，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父王似在哄我。
　　“可是……可是……”我还想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却再想不到半句话来反驳。我顿时发现，我向父王说不嫁，既没有怀着惊天动地的理由，也没有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我之所以要来争一争，无非是因为我人生中这一大事就这样被决定，不争一争我觉得不舒服。
　　我无心再辩，讪讪埋头用膳，又和父王闲聊了些话便跪安离开了圣明宫。
　　一路闷闷往霞宫走，到了宫门前，却看见了一身白袂飘飘的夏临川。
　　我心下顿痛。方才在圣明宫时父王问我，是否有了喜欢的少年郎，我垂头答没有。是了，现下是没有了，那个我曾喜欢的少年郎，他已经不复从前。
　　夏临川见了我，神情晦涩难明，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我懒得再同他有什么牵扯，只当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径直朝霞宫里头走。
　　“凤……凤鸾公主。”夏临川终于下定决心叫住了我，最开头那个字带了些慌乱，后头的语气便坚定了起来。
　　心底又一阵抽痛。那些事情以前，他从来都是亲亲热热唤我凤梧，而非像现在这样恭恭敬敬称我凤鸾公主。
　　我本想不理会他，双脚却不听使唤顿住。
　　“凤鸾公主。”夏临川又唤我一声，走近至我跟前。他比我高一个个头，我知道他应该在低头看我，我却把头偏向别处不想看他。
　　“唉。”他叹了一口气，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拂晓从宫门口探出身子来，见我二人如此形状，急急扯了嗓子道：“公主您回来了！我已经告诉过夏公子了，公主不会想见他，请他回去，可是他不听，执意在咱宫门口守着。”
　　被拂晓喊得我心头一热，往昔之事齐齐涌上来，我只觉既烦且怒，抽身向宫里头走去，不愿再理会眼前这人。
　　“凤梧！”夏临川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使的力让我有些吃痛。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干什么！？”
　　夏临川一怔，旋即垂下眼：“微臣失礼。”又立马抬眼道：“微臣今日来，是听闻陛下赐婚。”
　　原来是为这个。我冷笑道：“难不成夏小大人是为了专程来给我道喜？若是如此，你的心意本公主收到了，这便请回吧。”
　　夏临川眼里有难以捉摸的情愫，他张了张嘴，喃喃道：“凤梧，你明知道我不是……”
　　“不是？那是为了别的什么？”我打断他的话，“又是要来我这里套出些什么？还是你那位柔情似水的夫人托你来看我的笑话？就当都不是吧，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许是怪他在这个节骨眼不清不楚跑过来，许是恨我自己到这个时候还放不下他，我又气又痛说出这一通话，头也不回甩手进了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