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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子漫 “相思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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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城隐藏在九遥仙山的巨大阴影之中。
人人传说灵山九遥是座仙山,不仅仅因为九遥山上漫漫的桃花四季不败,缭绕着漫山桃花迷雾好似仙台云气,更是因为这里有着神秘的九遥三仙人的故事。
传说中的三仙人由仙胎炼化而成,容颜千年不变,每当月色明魄之时便会乘着凤凰白鹤相聚在九遥山巅赏花饮酒。三仙人过世间处,便会路遗数不清的瑶草奇花,腾起道不尽的宝气明霞。三仙人本是云淡风轻之性不问凡俗只事,只是一旦人间有异变出现,他们就会凭借一身仙裳异宝,奇术妙法祛除世间险恶。
“只是这样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
江子漫手握书卷在他的清游小居里闲坐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阖上了书页,突然喃喃道出这样的话语。
江子漫素爱桃花,清游小居附近十里的桃花都是他亲手植栽的,在这九遥山下的桃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天地的灵气,每一片桃瓣都流淌着灼灼的明色。片片温润如玉,片片道骨风清,一如植下它们的主人的心性。
桃花清溪碧草明天,江子漫一袭青色的衣衫出现在这无界的风景之中,他是在等待什么。
“明璃。”他轻轻伸出手来。
伴着长声的清啸,那只浴火的凤凰载着月衫少女穿过五彩的桃花云雾破空而来,稳稳降落在江子漫的手边,轻伏在他的脚下。
江子漫笑了,仿佛春风和煦。
他看到了明璃羽毛间闪动的玉环,轻轻摘下,面色微变。
“看来,你们路途还遇到子漫的一位旧友呢。”他转过头对着莫清雪微笑着说。
“嗯,我们在焕水清原的一座高崖上,遇到了一个叫做燕明歌的人。”清雪如实答道。
眼前的青衫公子江子漫似是初见,但是笑容却似微风拂面,好像十里云霞。清雪恍惚感觉他们似乎已经是相识了万年。
“我们见过面么……”清雪轻轻地问着自己。
江子漫好似也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他仔细注视着眼前一色月光裙,眸子清澈见底的少女,忽地笑得如清云流水:“半个月前子漫踏青凌子湖畔,被小姐买走一直纹扇。”
莫清雪恍然大悟,谁料半个月前在凌子湖边青衣画扇的落第书客,今日竟化作眼前这位隐有仙风道骨的浊世佳公子。忆不起那日买扇之举是否有言辞冒犯了他,清雪不禁面羞低下了头。
“太簇王之女莫清雪,诸行无常,谁料竟然是你。”子漫眼中出现一丝面对造化弄人的不忍,一声叹道。
清雪自然听不出此话其中的意味,而是问道:“你既不知是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你不想知道这一切的谜底么?”子漫反问道。
清溪上漂浮着流动的桃花,似乎就是当年青鸾妃的痕迹。江子漫的清游小居,似乎就是这一切谜团的终结。那锦瑟园的传说和高崖上一萧风冷的公子燕明歌,镜中的小嫄和眼前这位清风若云的江子漫,甚至府中漫衫桃花明气的青鸾,享心殿里高坐的王,甚至还有她,莫清雪……
所有的影子就在一日中纠结,又好似酝酿了千年,纷乱的关系到底从何理起?
“谜底?”
她突然感觉有些倦意,好似是与她不相关的一切。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人重重纠结其间!
或许青鸾就是小嫄,就是燕明歌口中的隐隐,或许燕明歌就是故事中的那个少年,父亲就是那个王爷。燕明歌当然想要向夺走爱人的王爷复仇,而小嫄已经俨然不爱那个男人,又是就有了昨夜一幕。江子漫也许是他们的朋友,而我又是谁呢,只不过是一个看客!为什么凭白的被卷入这股暗流之中,打乱了原本安静的生活!
她突然感觉好倦了,这也许就是谜底,谜底似乎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也许自己的后半生,就会在这遮天荫日的桃林中无声渡过吧,她仰头望着浩淼如烟海的桃花。
这样,也好……
“或许,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感到一层深深的倦意。她轻轻抚着衣角的璎珞流苏,淡淡答道。
江子漫的微笑伴着清风席卷而来:“清雪,你是累了,还是进屋小憩一下吧……”
莫清雪点点头,盈盈站起身来,随着江子漫走向清游小居。
走过那古意斑驳的窗台,清雪的手指似乎是抖动了一下。
“你听说过,那个故事么……”江子漫突然问道。
“青梅竹马的少男和少女自小两小无猜,少年深恋少女的杏眼桃腮……”清雪默默地低吟着。
“是了,那少年深恋少女的杏眼桃腮,不料少女爱慕着云烟缭绕的殿阁金銮,于是嫁给了一个王爷成为他最宠爱的小王妃。少年伤心欲死,苦读圣贤。”江子漫也是淡淡地讲起。“ 十年以后,有一个身成名就的年轻王侯春风得意处御马经过业已式微的王爷府,看到残破庭院,悠悠叹口气,想起了少女昔日桃花相映的杏眼桃腮。但只是想起一瞬,昔日少年便没入街角清风中。不远处,空守冷宅的少女已在窗棂后流水滑过眼角红腮……”
“这也许就是故事发生的地方呢。”他说。
清雪点点头:“小嫄也曾经给我讲过一个相似的故事,只是结局却不是这般。”
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了那扇纹镜,递与江子漫。“你可以把小嫄从镜中救出么?”
“应当是可以的。”江子漫笑道。“你还是去休息吧,在这清游小居里,不再会有人打扰到你了。”
清雪笑了,笑得非常宽心,她无由的相信了这个再次重逢的青衫男子,一双清透的眼睛注视着他温润如玉的笑容,近日来起伏不定的心绪也在这暖意中渐渐融化开来。她最后问道——
“是谁把小嫄封印在镜中的,你知不知道?”
伴随这她的问题是他的目色黯淡下去了。
“算了,你如果不想答那也算了。”清雪转回头,淡淡地讲,淡淡地走着。
“那自然是……”江子漫的眼神恍惚如天边空云,声音却似乎只是说给他自己一个人听的。
“是明歌,燕明歌……”
天色又渐渐冷清下去了,江子漫一袭青衫独坐在桃林之中,那只神秘的纹镜端正摆在了他的身前。
“月祥团圆水祥清,开匣如当见故人。”
江子漫轻轻读着镜子上的铭文。
“这几句话,倒是很有意味。他,竟然把隐隐当年赠与他贴身的镜子也当作法器使用了,真是魔由心生……”
他手指突然画在胸前,极速的做了一个神秘的印结。
五彩的光芒就凝聚在印结一点上,在暗色的桃林中发散着幽幽的光芒。
镜子似乎也受这光芒所感,有五色流霞旋转其间,随着江子漫手中的印结,一同颤震起来。它们好像在一同对抗着一支强大的禁制,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光芒大盛,一股巨大的力道在镜内喷涌而出,江子漫也支持不住被这股猛力向后重重推去。而伴着这股力道的是一个鹅黄色曼妙的身形。小嫄猎猎衣裳冲向天际,一时间,力摧桃花,惊得十里桃花纷乱簌簌飘落,险些埋葬了花枝下青衫公子的身形。
他的手缓缓从缤纷的落英中抽出,擦干了嘴角蔓延的一抹嫣红。
他,竟然是受伤了的。
小嫄静静降落在他面前五尺之处,俯身下去拾起那只囚禁了她十年的纹镜。
那纹镜镜面依然精致,依然反射着月色的光芒,好像湛湛新月长空。
“子漫公子竟宁可伤掉自己,也不忍破坏隐隐姑娘留下的镜子。”小嫄素手讲纹镜递与江子漫,面上不知是忧是喜。
他的声音有一些虚弱,然而依旧是微笑着的:“子漫道行浅薄,自然是不能与明歌相比的。破开明歌设下的禁制,自然得费些力气。”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和他一样,都是不可释怀么?”小嫄的话语中带着凄凉。
夜风抚落的桃花,沾染了他的青衫。
“相思事苦,子漫怎敢轻易染指。”他低下头去,垂下了深重的阴影。
小嫄蓦地转过身去,纤手指向这漫天桃花云海的彼端:“那这十年来,你种下的这十里桃花,若不是为她所栽,又是如何解释!”
子漫笑着,不可置否。
“桃花是他们两人的故事,于我又有何干。”他温雅地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花瓣。“只是,子漫,也是爱桃之人而已。”
小嫄叹了口气:“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反正隐隐终究是死在那明璃池里了,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她幽幽自语着,“那个女子,已经纠缠了我们九遥三仙人太长的时间……”
“她就是隐隐吧。”江子漫忽地问,眼中闪烁着温意的光芒。
“什么?”她错愕地抬起头来。
“莫清雪,她就是隐隐吧……”江子漫笑着问道。
冷冷夜风中,小嫄握紧了手臂,她知道始终是瞒不过子漫充满的独有智慧的那双眼睛,江子漫淡如清风的微笑在黑暗中似乎在向她宣誓着他已经洞悉了一切,小嫄闭上眼,记忆里浮现出遥远的画面。
莫清雪!
“连他都没有发现,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小嫄咬着嘴唇,心有点不甘。
“若她不是隐隐,身上怎么会流淌这如此浓烈的桃花气息;若她不是隐隐,你为什么要在明歌扳倒莫王府之夜差明璃把她送回子漫这里;若她不是隐隐,你又因和与明歌刀戈相见,最终被封印在这铜镜之中;若她不是隐隐,为什么子漫打第一眼见到她起,心中就会产生无端的痛惜……”江子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当然,她也有可能不是隐隐,只是那双眼神,与隐隐实在太像,太像。只可惜明歌他近十年来为了复仇,在仇怨里已经陷得太深,就连昔日的隐隐在他身边出现,都没有觉察出来。只是隐隐又会为何复生,又为何变做她仇人的女儿呢……”
小嫄喃喃的说道:“或许是世人总是传说九遥三仙人可以主宰浮世轮回,终是亵渎了天道,受到了天道的嘲弄……”
江子漫嘴角的微笑也渐渐化作一抹淡淡的嘲笑,不知是在嘲笑命运,还是在嘲笑自己?
“十年前,莫人荼贪恋隐隐眉间那缕桃花气息,欲强娶隐隐为妃。隐隐不从,终坠入明璃池中溺水而亡。那日,便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隐隐的死,使明歌陷入魔障。明歌为使隐隐复生,竟动用的九遥仙界禁用的上古术法。他悄悄在明璃池中寻回了隐隐的尸首,将她尸身埋于地脉极阴之处,以待其吸收地精、月华、 玉气,待她复生……
“而明歌,竟然在莫王府中替代了隐隐的位置,那以后,便有了莫王府中的青鸾妃。
“十年了,他等待了十年,可他错了,错就错在,不该把隐隐埋葬的与他如此之近。他或许以为这样便可与隐隐日夜相伴,或许,隐隐醒来那刻,也可以第一眼望到他,望到他用十年的隐忍亲手处死那个当年不可一世强行把他们分离的王爷——莫人荼。
“只可惜,他算对了一切,却算错了一步。隐隐将要复生那那个夜里,竟是莫人荼的女儿莫清雪魂魄归去之时,她房内的两个老仆害怕第二日莫人荼醒来震怒迁怒于她们,便自作主张地替莫清雪招魂……
“隐隐的魂魄刚刚苏醒,混沌之间哪认得什么尸身。恍恍忽忽中听到不远处的宅子里有人唤着一个名字,便附到莫清雪的身体中去了。于是,变成了今日的莫清雪。
“这不是造化弄人又是什么,他恨莫家恨之入骨,却做了王爷十年的妃子,连情人,都做了仇人的女儿……”小嫄笑了,笑得既是怜惜,又是寂寞。
那是因为,她亲眼看到了,这个世间最是寂寞的一场故事。
“你十年前便是为阻止明歌疯狂的举动,被他封印在镜中……”江子漫无声的闭上双眼。
“我不能继续眼见着明歌再继续陷下去了,他毕竟是九遥三仙人之首,燕明歌,我怎忍生见他步步陷入痴狂,他若是有你一半清明,又怎会落入今天这种田地……”
“难道隐隐并不曾想起他么?”子漫皱了皱眉头,疑惑问道。
我在涣水清原的高崖之上,遇到一个叫做燕明歌的人……
那时候莫清雪,或者说是隐隐,淡淡地忆起这样一句,淡的若梨花白雪,混不似旧时心情。
“那时我虽然没有阻止成功明歌使隐隐复生,可是还是在混乱之际,将隐隐的记忆毁去。”小嫄低声说道。
“那时你若是能算得今日,也可以算得上是成功了的。毁去隐隐的记忆……生与不生又有何区别呢,纵使现在隐隐活过来了,也是容颜完全改变,也是全然不记得他。她始终留着的,还是作为太簇王女儿莫清雪的回忆,她的父亲后妃无数,或许对那个尚未过门便已死去的女子隐隐,连只言片语也不相记了吧。就连明歌,也在一夜之间变做了她的杀父仇人……”子漫叹了口气,“明歌,你的心愿了了,如果不出以外的话,莫人荼体内这十年你埋下的毒也该发作了,蕤宾王的军队也该出动了。今夜你是胜了,可这样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小嫄也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与其说她是隐隐,她更像莫清雪吧。”
他点点头:“是啊,莫清雪……她现在已经睡下了,这些纷繁复杂的前尘旧事,还需要和她提起么?”
小嫄望着他,心中自有答案,却淡淡反问道:“你说呢?”
他的青衫在桃枝下飘摇,他望了望桃枝罅隙中的天辰,想起了明璃身上那只指环。明歌现在,也许正在前往清越小居的路途之上吧,或许,过几天就可以见到那个一袭不染纤尘白衫的朋友了。
只是,在那青崖之上,他明明知道那个少女便是莫人荼的女儿莫清雪,为什么没有动杀意呢?
大概,是他看到了明璃,误会了我和清雪之间的关系了吧。
子漫无声的笑笑,眸子里满是晨星的清芒。
既然是他误会了,那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
这个故事,也该有个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