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夜梦事》若杳年

7、最后的隐隐 “你有没有

　　江子漫折了一只桃花，漫不经心的说：“是了，曾经那感天裂地的爱情对于现在的清雪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故事而已。”
　　小嫄的手无声抚过花枝：“太多感天动地的爱情，讲到最后，也只不过，变成一场故事而已。”
　　沉寂下去了，冷清下去了。那枝桃花飘摇着落在晃着月色的一水清溪中。那漫天桃花沉沉千里，这样藏下了一个残忍的秘密，也许待冬天的雪扫下最后一片飘零的花瓣的时候，这个结局伴着十年间刻满伤口的爱情和仇恨，会彻底的埋藏在九遥山的脚下……
　　只是故事之中的两个人都以为自己领悟了一切，可真相却是在自己故事的结尾，却都不知道真正的结局。

　　那也是桃花的漫天明艳绽放天地的六月，天空中飘落了霡霂细雨，使得清游小居四周的桃花林中飘荡起了淡淡的海天云气，无相城角的青石小巷里，孩童奔跑笑闹的声音散了这浓稠的湿气，给雨中的桃花也带来淡淡的暖意。
　　“你有没有听说过少年和少女的传说啊？”小男孩奔跑追逐着飘零的花瓣，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问紧紧跟在他身后梳着一双小髻的小女孩。
　　“什么传说啊，讲给我听好么？”气喘吁吁的小女孩甜丝丝的声音好像桃花的香气。
　　“我也是听大人们这样说着的。”小男孩回答道，稚声说着“有个少年和少女自小两情相悦，不料一个大坏蛋的官宦人家觊觎少女貌美，把她强娶为王妃。出嫁当日，那个少女便服毒自尽了死在一个池子里……”
　　桃花静静零落。
　　少年没有悲痛欲绝，而是静静穿上少女昔日衣装，桃花腮梅花妆月光响裙，纤纤细步，罗袜生尘，俨然佳人复生……
　　少年在深宫牢笼中度过韶华十年后，王爷无疾而终。
　　他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神。
　　却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散尽了一身的功力，两袖清风地来去。
　　那个王爷是死于每日茶水杯盏中的慢性剧毒。

　　而那时已是王妃失踪多日了。
　　那是青鸾走的那日，莫王府外十里桃花开的灼灼其华。

　　公子在一旁静静的走过，白衫不染纤尘。他或许已是听到了小男孩口中的故事，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表情。在一柄有些残旧的紫竹伞下，是他清俊恍如天人的面容。雨滴沾着桃花打在伞面上，落下沙沙的清音。他依然按照自己的步伐安静的走着，静静穿过青石旧巷，走出无相城，来到江子漫的桃林之前。
　　桃花静静的坠落，迷蒙了燕明歌的双眼，他缓缓拂去发丝间的桃瓣，似乎在莫人荼死去那夜以后，衣间的桃花气息也淡去不少了。只是那一袭白衣，不染纤尘，衬出他清绝独傲的面容。他依旧是天底下的神，是九遥三仙人之首，道不尽的奇术异能，也不该只是花了十年的光阴蛰伏在一只老狐狸的身旁，在谈笑间置其于死地所用。
　　他擎着紫竹伞，白衣穿行于漫漫桃林。
　　仰望着天空。
　　天地只有一片清冷的细雨声响。
　　那时候隐隐，也总是喜爱在雨落之日擎着紫竹伞在桃林里穿行。
　　而如今，他的隐隐终于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中了。
　　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消失……
　　轻轻推开江子漫小居的门扉，也是满庭如雨的桃花。
　　子漫青衫朗朗在花下吟诗作画，而莫清雪则一袭月光色的衣衫，在他身旁焚香抚琴，她悄悄的抬头看了一眼身旁青衫俊逸的男子，眸中是比桃花颜色还要浓烈几分的倦恋和爱意。
　　那安静祥和的画面，似乎是凝结了千年之久，刻在这无穷无尽的桃花青雨之中，永存在这薄幸绝情的世间，无意间被心止如水的白衫公子瞥见，激起微微涟漪。
　　而他神情只是飘忽了一瞬，便随即回复平静。
　　只是那漫天飞花，雨打青眉，渐渐沾湿了眼中的轮廓，手指在门扉上缓缓滑落，皲裂的旧木划在掌心上的伤，也掩不去心中埋葬着的最深最隐蔽的隐痛。
　　最终还是转过头去，最终还是收回手来，悄悄退了出去。
　　门外，是细雨清透的世间。
　　雨声淅沥，那是写满了无奈与寂寞的世间。

　　“隐隐，或许你已经忘记了我。但是我，也可以将你永远之藏在心底……直到我有天，也是这般忘记了你。”他清绝的双眼中闪动着岁寒的星芒，好像一只幽深冰冷的泉眼，让人一眼望了进去，便是湿气沾满了衣衫。而天边碎掉的星辰再也不见，因为在这一瞬间，已经氤氲成了一片。
　　那一轮桃花写下的是你我的故事。
　　而这一轮，你我俱已离开。
　　桃花的红艳，一缕缕从他的衣衫中抽去，自他的血液中离析。
　　或许，这十年了。好像一只双生鸟，一只头颅是他的爱，而另一只，这是他的恨。这一对感情相伴并生，一旦其中一种消失了，另一种也再也无从寄生，在另一只头颅无力最后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刻葬身在一个体内，共同消失在生命阴暗林间……
　　抖落漫衫桃花的记忆，他不染纤尘的白色衣衫伴着一袭彻骨的寒冷在天地间穿行，最终淡成天边一抹水天云气，飘散无痕的消失在世间，那所有有着桃花和细雨的地方。
　　江子漫俯身拾起了门前静静伫立的紫竹伞，伞柄上仿佛还留着来人的些许余温，他的眸子里浮现了一丝隐忍，最终还是淡淡地说道：“今年的桃花，似乎也是开的分外明艳呢。”
　　而这一轮的明艳，刻下的是另外两个人的故事。
　　忽然一阵风吹过，那身后满庭的桃花，灿若锦云，簌簌如雨飘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