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夜梦事》若杳年

5、我不是莫清雪

　　崖角之上，他白衣胜雪。
　　天风猎猎，明月孤悬。他清俊的面容折射着一方碎寒星辰，神情雍容，高华绝尘，仿佛不似凡世中人。
　　高崖之上他的衣衫不染半丝纤尘，只是一曲箫音寥落，好似一川寂寞烟雨，又似花开似锦千重娇媚后不为人知的遗世孤独。
　　他在这嶙峋危崖之上淡定而高绝地听风弄萧，仿佛已有千年久。然而今夜箫音总是无由而乱，似为心所扰。
　　原来，以为早已看破的一切，终归是不得逃脱……
　　星星逐渐黯淡了下去了，他轻轻地闭上眼。
　　然而天边忽地传来一声清啸，惊动了弄萧之人。
　　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东天方向飞舞过来一团烈烈的金黄火焰，他眼中已然带有了一层笑意，似乎被那火焰所点燃。
　　箫音陡转，声声急烈，撕破了天界舒缓的气流，化作道道清音凌空降落。
　　那火焰凤凰似被箫音所染，伴着音符高低在夜空中腾跃飞舞着渐渐逼近，终于随着最后的尾调甩落在高崖上。
　　他的目光出现一丝温柔，友好的抚摸了一下凤凰的翎羽，像是在问候一个老友。
　　“明璃，明璃……这般算来，你我好似有十几年未见了……不知你主人可好？”
　　那凤凰振了振翅，轻快的啸了几声。
　　“待明歌办完这件事，定会去无相城拜访，同子漫一起桃花煮酒，共诉前事。”
　　一旁月色衣衫的少女挣扎着爬起身来，看到了面前面容清俊的男子。
　　一种桃花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春日含苞，夏雨空灵，秋霜碾落，冬雪压枝……天雨了一柄紫竹伞在花枝下面伴着心爱之人持伞而过，桃花簌簌如雨落，落在伞面之上那飘零的薄瓣，是恋人情深处微笑时旋转的酒窝。
　　那一衫桃花的味道，是永生永世逃不掉洗不尽的气息，纵使星霜暗换沧海桑田，纵使天涯海角黄泉碧落，都可循着彼此的印记把你寻到。
　　如果现在我就要死掉，弥散的血液必然也是那天地之间的桃花的味道。是一种永世的孽，是一种永生的缘，是一种逃不掉毁不去的命。
　　只可惜，桃花是桃花，并不是你我……
　　“你是谁，这是哪里？”
　　清雪睁开乌沉澄澈的双眼，男子仿佛泉水清流般的眼神从头顶流下，她抖了一下抓紧了衣袖，喃喃道：“难道是你……”
　　他收起了碧萧，清俊笑道：“在下燕明歌，想不道今夜明歌一曲《月下引》，竟引来了凤凰佳人，实乃幸事。”他回收指下孤崖，“这边叫做涣水清原，可是传说中九遥山的入口之所，只是不知姑娘如何寻得明璃，又为何来到此地？“
　　“你，并不认得我么……我叫做莫清雪。”清雪怯怯的问，想起了今日在锦瑟园桃花下吹箫的那个模糊身影。
　　“莫清雪。”他皱了皱眉头，目光忽地有些凌冽，“你竟然是太簇王莫人荼的女儿，难怪如此眼熟。”
　　他的目光蓦的变做一湾寒泉，利如刀割。清雪有些后悔，她不应当如此天真地就亮出身份。她清楚父亲的品性，知道他在外面树敌无数。今夜好不容易在杀手包围中逃出，这下一来，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夜风冷冷吹来，她抖地一紧。只是这男子身上桃花的气息，怎地就是这般的熟悉？
　　他望着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睛，好似一席的月光水华那般晶莹，纯透。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女子的影子，她浅笑着在桃林中穿梭，回首看他，那双明月般清透纯洁的眼睛。
　　隐隐……
　　于是他的目光渐渐的缓和起来，仿佛还是一个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客。处高崖之上，静观浮世轮回。
　　“你是怎么找到明璃的……”他只是淡淡的问。
　　清雪心中一紧，寻思小嫄即被封印在古镜之中必有缘由，而似乎她对于眼前这位男子也是避而不见。心中一乱，话语也乱了起来：“她叫我去无相城……”
　　燕明歌纵有道骨仙风，也无法分辨一个少女口中的“他”与“她”。
　　他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微笑到：“原来是子漫……既然如此，明歌也不便阻拦了。”
　　清雪睁大了眼睛：“你认识江子漫么？”
　　燕明歌笑道：“他是明歌故友。”
　　清雪心中疑惑，仿佛还想问些什么。可是看到眼前男子恍如天人的面容，似在一个永恒的瞬间冷观世间群动群息，怜红尘芸芸众生。无形中好像站在云的彼端，好似一触即破的镜花水月，如此的遥远，如此的亲近不得。心中纵使有千般疑惑，也生生压了下去。
　　可是那明璃池的传说，那少年和少女的结局，那寒雨中弄萧的疏影，那镜中的女子和他的隐隐，今夜的异变，还有他一袭白衣上流淌的如此浓烈的桃花颜色……一切的一切，究竟何处才是归结？而她的心，竟然开始无端疼痛，是为了父亲的安危么，好似不是，更多的，竟是莫名的为眼前这位男子。
　　明歌……你到底是谁？
　　一缕迷茫之色，轻轻攀上了她的面容。
　　夜空渐渐明亮了起来，一轮暖日在海天尽头破空而出，莹莹晨照无形中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一边的凤凰也开始躁动不安雀跃不止，他伸出手臂安抚着在晨辉中燃烧着的鸟儿，衣袖舒展间，一股桃花的气息缥缈弥散。清雪恍惚的好似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丢失了一切。只是模糊的听着他说——
　　“时间不早了，姑娘也是时候该走了。”他从指尖取下一只玉环，俯身绑在了凤凰的翎羽上。
　　她蓦地回过神来，温顺的点了点头，在他袖间的桃花暖意中，坐上了凤凰的脊背。
　　凤凰于飞，箫音漫起，那温暖的桃花气息似乎渐行渐远了。
　　“莫清雪么……或许再犹疑一刻，我就会杀掉你。但你真的很幸运，因为你的眼神很像她……”
　　他的音线飘散在风中，清雪回头，看见那个男子不染纤尘的白衫隐在海天云气中像是画里淡意的水墨，突然感觉莫名的心痛。
　　一滴晶莹的水珠滴落空中，这样碎为亿万尘芥。

　　燕明歌静静伫立在高崖之上，弄着一曲箫音。
　　“隐隐，你还记得么，十三年前，你我便是在此相遇……”
　　只是，风停了，云住了。
　　离去的人，再也无法听到这话中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