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夜梦事》若杳年

4、莫人荼

　　此时锦瑟园外的正殿中。
　　四只铜鹤的嘴中慢腾腾的兀自腾升着缱绻轻慢的龙涎香气，碧青色的帷幔垂下重重阴影，夜风轻卷，仿佛漫漫山川烟霞，盈盈海天云气。
　　这偌大的正阁数不清那古朴的飞檐画栋，道不尽那精致的花窗青瓦，但就是没有一盏灯火。
　　灯。
　　太簇王莫人荼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他的享心殿似乎就是明媚春日也是不容有半丝光影透过的。他是王，同时也是皇。皇可以做的，他莫人荼肯定可以做到；而莫人荼可以做到的，皇就未必可以了。他无论想要什么，都是易如反掌，如果他想毁灭什么，更是风云为之变色！
　　不是没有人想扳倒他，多少人日夜梦着太簇王莫人荼匍匐在地永世不得翻身的模样，他知道。
　　可是这又能怎样呢，没有人可以接近他的享心殿，更没有人可以接近他，没有人可以毁灭莫人荼！他似乎应经不需要什么守卫来保护这个园子，因为所有闯入这个园子中的不速之客都逃不过莫人荼的一指。
　　死。
　　他只需要毫不在意地轻轻一指，或许，还带着慈爱的微笑。
　　他是神。
　　他高高在上。
　　因为他已经有三十余年未食人间烟火，仅是晨饮日月流霞，夜餐珠水花露。所以，他不会留给任何人下手的机会，哪怕一星、半点。
　　而此时，他开始在阴影中无声微笑，仿佛在笑着世人愚钝，还在做着蝼蚁挣扎。
　　“你既然来了，那就出来吧。”莫人荼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日里积下的水滴还在檐角安静的崩落，折射出月轮冰冷的光辉。锦瑟院中暖暖的桃花香气，来到这阴森幽暗的禁地，也不禁抖动了起来，散成漫天五彩的瘴气。
　　墨色的云母琉璃屏风之后，静静出现了一个身影。
　　“陆兄夜访旧友，怎地也不劳人通报一声。”
　　来者正是蕤宾王陆修石。
　　可笑的是，今夜他竟然穿着一件纯白色的丧服！
　　太簇王无声地轻蔑一笑：“怎么，陆兄深夜大驾寒宅，不差人通报也便罢了，怎地还穿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家中有人亡故了？”
　　陆修石冷冷站在那里：“现在还没有，但是估计一会就要为一个旧友披麻戴孝了。”
　　“为旧友披麻戴孝？可惜本王没有这种习惯，不然今夜也得去准备一套丧服才是。”莫人荼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烁了一星，发出了兽一般犀利的光芒，“ 陆兄此番造访究竟是为何意，不如直说了吧。”
　　“既然莫兄讲话这样直接，那我又怎好拐弯抹角。”陆修石道，“皇上说王爷摄政的年数多了，年龄也不饶人了些。不如就在今夜趁早归隐田园吧，皇上可御赐与你良田万顷，金银珠箔千担，供你安享晚年。”
　　莫人荼很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着丧服的罡歌九王之一陆修石，仿佛在听一个世间最好听的笑话。
　　他轻轻弹了弹衣衫上落尽的尘灰，声线在龙涎香的烟气中飘忽不定：“陆兄说话还是真够直接啊……”他漫不经心的说道，“我知道你们这次来肯定是早有准备的，只是不管你们有什么准备，自你说出这句话起，难逃……”
　　“一死！”
　　伴随话音而落的是一道清碧色凌冽的光芒，撕裂了凝结的空气，直直指向陆修石。陆修石身形微动广袖鼓动起足足真气全力相迎，光芒刺穿的瞬间，轰然崩裂，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现在离子夜，大概只剩一炷香的时间。”陆修石放下双臂，冷冷抛下这样一句。
　　“有意思，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么多年，究竟谋划出了什么计策。”莫人荼最终笑了起来。双手一震，又是一股清碧色的气芒毁天裂地而下！

　　庭院中的灯火好似游龙一般，渐渐的逼近享心殿。庭中深邃的参天古木上，似乎也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寒鸦。
　　只是，那显然不是寒鸦，那是，杀手！
　　桃花中弥散着一股浓烈的杀气，好似烈酒与佳肴，春风十里涨满了遍地的繁花，无孔不入的地渗入了这个庭落的骨髓。
　　锦瑟园中的莫清雪，也不禁感受到了冰冷的寒气。她隐隐的望见远处穿梭的灯火，噼啪作响的火光引燃了一方的天空。家中侍卫们也游蛇般的悉数出动了，白日里清寒的庭院霎时变得欢腾起来，似乎是经年未有的热闹。
　　兵器的寒光与术法的异芒刹那间交汇成一片恍如绚丽的烟火，为整个锦瑟园的桃花镀上了一层流霞般的颜色。桃花在一片喊杀的声音里纷乱的落下，莫清雪提着月光裙在清冷的月光下奔跑，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去享心殿，她想知道父亲的安危。

　　最后一株龙涎香只剩下细细碎碎的残烬了，余光在晦暗的阴影里，似乎还在喘息挣扎。陆修石倒在殿廊下，伴着一地血污。
　　莫人荼依旧高高在上，袍衫飞舞。送脚下这个蕤宾王去死，大概只消一击。
　　而陆修石看看夜空极速翻滚的阴云，淡淡说道：“时间正好，莫人荼，你的死期不远了。”
　　莫人荼双眼眯成一道尖锐的缝隙：“陆兄，死到临头，这句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他伸出手，那一道最后的气芒，好似上元夜里京城上空绽放的绚烂烟花，又好似旧时府上层层盛开的青菊。那时候，青鸾在菊间迎风漫舞，回首看到花枝下的王，嫣然一笑。然而，她的脸突然变了颜色，眼角恁地攀上一层杀意，似乎是极北寒地里冰封的霜雪，葬下刻骨的恨意。青鸾纤手折下花枝，指着他讲，
　　“我要，你死！”
　　莫人荼叹息了起来，手中光华暴涨，却似烟花过后的寂寞，青菊凋零下的冷落。
　　“去吧。”
　　莫人荼淡淡地说。
　　那光华霎时化作一条游龙，冲向虚浮的夜空。
　　然而，铜鹤嘴中最后一抹光芒业已式微而灭了。
　　曼舞的游龙在夜空中，忽地静止了，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散做碎碎的星光，零零落落的散了下来。像是群动群息的漫天萤火虫，夜息了，撒满了整个庭院。
　　陆修石与莫人荼均是变了脸色。
　　陆修石歪着身子躺在血污之中得意地的笑着。
　　站在殿廊之上的莫人荼满脸愕色，恐惧爬上了眉头。
　　他暗自握了握手腕，感觉甚是疲软，先前鼓荡的真气刹那间当然无存。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抽空一般，只剩下一个腐朽的空壳。
　　“这是为什么——”他仰天长啸，乱了万里清风。
　　“这就是你的死期，十年前，你自己为自己写下的死期。”陆修石冷笑。
　　“什么？”莫人荼惊恐地睁大双眼，依旧一片错愕神色。
　　“你可曾……还记得青鸾……”陆修石嘴角浮现一道讥讽，“青鸾你或许还会记得，只是另一个女子，你或许忘了，她叫做……”
　　“父亲！”院门被创开了，跑进来的是那满脸焦急神色的月色少女莫清雪。她提着及地的纱裙，跌跌撞撞的奔了进来。身后，竟是那海潮一般汹涌的黑衣杀手从古树上，院井里，画廊后纷纷涌出！
　　“不可以过来，清雪，快点逃……”失去了护体真气的莫人荼忽地变得苍老无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这句话，“清雪，快离开这里……”
　　“父亲……”莫清雪流下了哽咽的眼泪，她知道已经无济于事，咬了咬牙，毅然转身跑去。
　　“没有用的，小丫头，你们谁都逃不掉！”陆修石费力从地上站了起来，长剑直至莫人荼！
　　海潮一般的杀手登时朝着清雪逃跑的方向席卷而上。
　　交错的桃枝在她柔嫩的皮肤上刺下深浅的伤痕，留下斑驳的血迹。清雪仓皇的奔跑着，似乎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混乱之中，她脑海中还回响这镜中小嫄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今夜，若有异动，极速逃往明璃池……”
　　明璃池！
　　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池畔栽满了桃花，一年四季擦不去桃花气息的明璃池。好像是锦瑟园中永远的隐晦，那是故事中的少年与少女相爱相葬的地方么，或许是一个甬道，隐藏着小嫄口中的九遥仙境的甬道么。
　　是了，这里就是明璃池，怎么这池水，看起来和往日不同，难道是我真的累了痴了傻了，产生了幻觉么……
　　怀中的纹镜在发着幽幽的光芒，照映着昔日澄澈的池水，腾升出乳白色淼淼的雾气。清雪衣衫上散落着桃花与血的气息，隐在雾气之中氤氲成一阵妖冶的红艳。那红艳在池水之上极速变换着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其间，恍如化境一般。
　　清雪焦急的回首望去，浪潮般汹涌的杀手已是越来越近了。
　　明璃池啊明璃池，你是要怎生救我啊……
　　一念之间，池水暴涨好像火山喷薄。那光芒最终止为漫天清透的金黄，腾升出优雅的羽翼，在夜空中流光溢彩，好似漫天星辰。又似地狱火焰凌空翻飞，模糊了世间一切。
　　凤凰轻轻抬起头，睁开明璃般的双眼温和的望着跪在池边的少女，忽地仰天长啸！
　　杀手漫卷而来之时，只看到遥远的夜空中一只金黄色的鸟儿，舒徐展开双翅，载着那一袭月光色衣裙的少女，清啸着，消失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