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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什么都不是(一) 张千越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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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70亿人。我们曾和数以万计的人擦肩而过,与上千的人同窗或共事,而社交圈却狭窄得只能容纳150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这150个人呢?
许漾觉得,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交换秘密。
就拿她和白楚来说,高中同校三年,她们劳动课时一起刮过电线杆上的牛皮癣广告,郊游时分在同一组做过队友,打过无数次照面,甚至被传说过和向允有三角恋情,但交情也止于同时出现在年级毕业大合照上。一大片蓝白相间的校服里,她们面目模糊,遥远得亲妈都难以辨认。
后来是怎么变得亲密的呢?
大概是去年同学聚会,她受不了包厢的污浊空气,出门透气时无意中撞见了白楚的弟弟。白楚是独生女,本不该有弟弟。
还有叶小茜,从剑拔弩张到勾肩搭背,还不是因为自己东拼西凑了她一堆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今天,她再次确认了这个想法。
此时此刻,许漾坐在篮球场的石凳上,眼前是大片赏心悦目的新绿,水杉叶子在初春的暖阳下奋力生长,终于开拓出一片生机勃勃。
与她旁边萎靡不振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侧头瞟了一眼张千越。他正拈起一颗枇杷送入口中,一、二、三、果肉和果皮成功分离,一样被他吞进肚子,其他的被扔回塑料袋。
阳光倾泻,不时有鸟儿从头顶穿梭而过,或隐入树中,或直冲云霄,叽叽喳喳。
许漾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折返回家时,张千越又出现了。他坐在这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是看过来一眼,许漾就心领神会了。
她努力回忆之前的否定是不是太过柔弱起了反作用,未果。走过去的时候,心里盘算着,一定要表情真挚地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有在躲他。要是还不相信,她心一横,那就对天发誓好了。
谁知道,张千越的真实诉求并不在此。他问她秦明锐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这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了多久,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他要搞得这么一波三折。不过即便问题简单,许漾也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和秦明锐实在不熟啊!
搜肠刮肚地想了很久,许漾在张千越期待的目光下,支支吾吾:“他平时挺和气的,看到谁都笑眯眯的,不摆架子。工作上我也没和他接触过……”想到当时同事们鱼贯而入争抢职位的丑态,她继续说,“但能做到那个位置,还是有点手段的。”
听到这里,张千越嗤笑一声:“他的手段就是攀权附贵嘛,还不是靠女人!”
许漾随口接道:“不是吧?”
“假如你不认识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乍一看还挺好的。”
“仔细看呢?”
“仔细看也挺好。”许漾老老实实地回答。“看陌生人好不好不就是一副皮相么?他温文尔雅,挺好的中年大叔形象。”
张千越继续鄙视,“皮相对你们女人是不是特别重要,佩姨年轻的时候鬼迷心窍,大概也是受了皮相的蛊惑。”
许漾觉得没法和他沟通了。她知道他的偏见。就好像最初叶小茜兴致高昂地在她面前夸赞夏正其,明明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可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就是别扭的不肯承认,似乎把那个人贬得一无是处才心情愉悦。可是她知道,即使叶小茜苟同了她的观点,她的心情也不见得愉悦。
张千越对秦明锐的憎恶明显又直接,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联想,她在等他确认这个联想。
张千越不负所望,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文佩和秦明锐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情。那时候秦明锐大学毕业下乡支教,文佩是她的学生,两个人在朝夕相处半年后发展了一段禁忌师生恋。后来文佩高中毕业就在家乡工作,秦明锐也完成任务回了北京,她们依靠鸿雁传书频频传情,可是就在山盟海誓得最为热烈的时候,秦明锐突然娶了一个指腹为婚的女人,最为诡异的是文佩还收到了请柬。
这对于一个正处于热恋又突然失恋的少女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文佩好强,想到的唯一的解决方法是在她的众多拥趸之中挑了一个最为顺眼的以比秦明锐更快的速度结了婚,仿佛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是不被抛弃的那个。
那个拥趸叫张初寅。张初寅生前是东百的职工,因为厂里的规矩是双职工优先分房,那时候的双职工何其多,有关系的何其多,建房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大家结婚和走后门的速度,他排了几年的队也没分上房。他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司机,无权无势,还是个孤儿,根本就没有插队的资本。偏偏他娶的文佩不是东百的职工,直到结婚房子问题也没有得到落实。在房是集体的车是公家的情况下,文佩还愿意嫁给他,可以想象他是多么的开心。最重要的是,他爱她。而事实上,文佩看中的是他无父无母,毕竟那个年代大家都还很保守,文佩有秦明锐在先,除了秦明锐他妈任何婆婆见了她都要吹毛求疵挑三拣四一番,又幸好那个年代不是那么保守,否则文佩就要浸猪笼了。
后来领导好心,主要是不忍看见两个小夫妻挤在宿舍里头,更主要的是文佩住在宿舍扰乱了众多少男的心,极有可能滋生打架斗殴事件。试想一下,一个美女成天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你会不会多看两眼。再试想一下,如果有人成天盯着你老婆看来看去,你会不会和人动手。答案无疑都是肯定的。从所有人的安全角度出发,领导们商量了一下,就把一个空出来的仓库拨给了他们,那个小仓库经过改造之后就是现在的平房。
结婚之后,生活中不免磕磕绊绊。但是张初寅性格很好,对文佩百依百顺,尤其是还解决了住房问题,两个人过得还算不错。文佩从失恋中渐渐恢复过来,一度对生活状态还比较满意,但这个满意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一年之后,张初寅出车祸去世。丈夫去世之后,文佩大病一场,病好之后摆了一个花摊维持生计,后来又摆弄插花创收,直到现在。
据张千越的描述,秦明锐去年年底开始骚扰文佩,过年那段时间更是在家门口站了好几天。
小学生常常用抢玩具,扯辫子,把对方弄哭表达喜欢;到了初高中,就该写写情书,搞搞暧昧;再大一点进了大学,送送花表表白就上场了;工作的时候更加直接,要么你妈变我妈要么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由此可见,男人在进化的过程中思维却逆向生长,行动从别扭婉转逐渐单刀直入,其中还不乏进化速度快的提前进入下一阶段。许漾虽然不知道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如何表达爱意的,但肯定不是程门立雪式的苦等,这完全就不符合进化论的规律。如果说秦明锐的幡然醒悟需要三十年之久,她想,三十年,如果顺利的话,当年死去的张初寅都能重新投胎长大成人了。
同时也生出一些佩服来。以秦明锐的财力和权势……还有相貌气质,即便年纪大了,只要他愿意,那些宣称“宁愿坐在宝马里哭也不要在自行车上笑”的少女们就能为了他从东柏果园的前门排到后门。而他竟然还用这种古朴而笨拙的方式挽回旧情人,可见也是个情种。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遭,并没有讲出来,她怕被揍。
张千越为了拆散他们不遗余力,许漾想起自己就曾充当过他打散旧鸳鸯的棒子。这样一想,不免背后生出一层冷汗,也幸好黑灯瞎火的,秦明锐没认出她来。
“他站那里之后,佩姨刚开始还很平静,后来就有点情绪不好,于是我……”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的看了许漾一眼,“上次,长廊后面那个人是你吧?”
“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我去那里避风,哪晓得你们会在。”许漾晃着手臂,赶紧撇清,“况且我比你先到。”
张千越不置可否,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听到佩姨在哭。后来她生日,我送她的衣服,她穿了出门。”
“衣服买了不就是穿得吗?有什么问题?”许漾不解。
“她就穿了那一次。秦明锐偏偏那天没来,过了一周才出现。晚上我又听到佩姨在哭。”张千越双手交叠,十指缠绕,语气间不自觉带了怜悯。他一直以为清淡如水是她的本质,就是醉酒的人在花摊前打架,搬了盆花往别人脑袋砸上去的时候她都能坐在那里面不改色。直到秦明锐出现,他才知道她还会哭。
话说到这里,就不难解释文佩为什么会再次接纳秦明锐了。
许漾再次感叹前人经验之准确。男人想得到一个女人时往往都是重复,重复的示爱,重复的送礼物,重复的等候,以一种锲而不舍的姿态存在,招数乏味却管用。女人则委婉含蓄得多,她们善于曲线救国,比如穿最好看的衣服,化最漂亮的妆,展现最动人的一面,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当然,暗恋的不能计算在内。
许漾不知道张千越为什么不开心,要千方百计地阻扰他们。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希望佩姨幸福。可是一个中年女人,在经历了初恋背叛,丈夫去世,孤独的过了几十年后突然遭遇初恋回心转意,她接纳了,这难道不是迈向幸福的最重要标志吗?
吃完最后那颗枇杷,两人统一陷入沉默。
道理张千越也懂。让他如此纠结的,源自于那些诡异的梦。他不是经常做梦的人,一旦做起梦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曲折和惊险程度堪比盗梦空间。之前的梦里,有怪兽、有棒槌、半梦半醒间有不知名力量的撕扯,自从树林、浓雾、悬崖和仿若中年版自己的男人出现后,他又有几次梦见那个男人,梦里的内容记不清了,但隔日秦明锐都会跑来。
一开始他也没当回事,可是同一条信息出现两次就会让人开始留意,反复出现就会心生警惕。
每次佩姨见过秦明锐都会情绪低落,他总结规律,终于确定自己收到的信息是:不要让文佩接近秦明锐。
然而仅凭几个梦就阻扰别人恋爱实在难以启齿,他咬紧牙关,并不打算和许漾分享这部分内容。
隔了一会儿,许漾开口:“你是不是觉得秦、秦明锐辜负过佩姨,所以对他不放心?”
张千越一愣,他倒没往这个层面想过。
“当然,不管当年秦明锐因为什么离开佩姨,他是渣男无疑。但是吧……我也不是替他开脱,但考试没过都允许补考,高考失利也能复读再战,既然佩姨都愿意给他机会,你又着急什么?她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许漾偏头,目光炯炯,“你为什么这么介意?”
张千越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她是佩姨,我不想她以后受伤害,不对吗?”
“不对,”许漾说,“佩姨。”她加重了后一个字的发音,“你也说了她是佩姨,我对我姨妈就没你这么上心,甚至我都不知道她出生年月、习惯喜好。”言下之意,就是你管得太宽了。
张千越说过,他和文佩住了也不过三年,即便培养出感情也很难细致到这个程度。
许漾又开始暗搓搓地推断。
第一,张千越是张初寅的儿子。张初寅和秦明锐是情敌,虽然文佩最后嫁的是张初寅,可当年谁胜谁负也不好说。作为张初寅的遗腹子,儿子护老子那是天经地义,就算老子死了也要寸土不让。
第二,张千越是秦明锐的儿子。秦明锐怎么看也不像个会乱认儿子的人,一定是有了几分把握才饱含深情地开口,张千越此刻才搞清楚自己原来是富二代。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有些怨恨是理所应当的。
第三……
许漾的思绪到这里就停止了,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绕不出张千越是文佩生的这件事了。张千越的身世就像一个bug横亘在她心里,梗得人怪难受的。
她下意识地瞥一眼张千越。
很神奇地,张千越竟然感受到她萦绕于心的困惑。
他了然道,“当年张叔叔去世的时候佩姨已经怀了孩子,他们提前为孩子取了名。”他转过身,看着许漾的眼睛,神情里夹杂着某种决心……和信任。
莫名地,许漾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地严肃。
“如果是男孩就叫张千越,如果是女孩就叫张千蕊。”
难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这两个名字是她和秦明锐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鄙视。
搜嘎。
张千越继续说:“但那时候佩姨过于伤心,孩子还没出生就流产了。”
“啊?”许漾眨眨眼,“那你、那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呢?张千越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