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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忆是后镜里的公路(二) “张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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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萨根有一个特别有名的火龙论:一条隐形的,飘在空中,喷着冷火的龙,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龙,和“根本没有龙”有什么区别呢?
这位科普大师提出了科学界的一条黄金理论,一个理论只有具备可证伪性才应该被肯定。
在和向允倾诉的那个夜晚,她含糊着哭泣,整件事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为了留住颜面,她省略了对方劈腿这个事实。
向允何其聪明,很快理解了中心思想。他充当了一次许漾的卡尔萨根:“二妹,跟我念一遍,一个不能给你修马桶换灯泡,不能带你看电影压马路,也不会让你幸福感的男朋友,是不是比没有男朋友更糟糕?”
向允从来都不会安慰人。年幼时在路上绊倒,他不会像别人家的哥哥那样轻言安抚,给她揉腿买糖,而是叮嘱她下次走路要看脚下;考试考砸了,也不会鼓励她下次会更好,通常是当即扯过习题册开始讲题,无数次,许漾的眼泪还没干就要抽噎着继续演算。
或许她的本意就是要邻家哥哥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告诉她:许漾,别傻了,你都不能证明那个人对你的生活有实际的意义,甚至让你这么难过,何必执迷不悟。
向允说:“失去他,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么就失去吧,反正也不算得到过。
报表被标记得色彩斑澜,许漾一个走神,大块的红色绿色黄色幻化成龙形,那个关于龙的比喻突然闯进脑海。
她眨眼,继续工作。
主管前几天找她谈了话,让她把手上的工作理清楚,下周做工作汇报。
办公室最近肃穆了很多,私底下仍然津津乐道夏正其的到来。
很快有好事者查到了他在东林的背景,连带他的一些花边新闻都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许漾坚决奉行闭关锁国政策,沉默地工作,力争将关于夏正其的一切关在小世界之外。
她的沉默并不成功。
不知道是谁散播了她曾经在东林工作的消息,已经有不下五个人来打探过夏正其的事情,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和东林上层有裙带关系,以及他的行事作风,均被她以“不清楚”搪塞过去。也不能表现得漠不关心,偶尔她也会假装兴致勃勃地旁听。
今天群众们的八卦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夏正其女朋友的照片几乎传遍了每个人的邮箱,许漾也不例外。
下班的电梯里,叶小茜神神秘秘地问她:“你知道夏经理的女朋友吗?”
许漾敷衍:“不知道。”她当然知道,简直要刻骨铭心。
“看照片,长得真是漂亮!”
“是啊!”许漾附和。即便不看,她也记得她的模样。想到死都记不住的经济学原理,她由衷地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悲哀。
“说不定是PS的,”说完又自我推翻,“不过看着不太像,小许姐,你说呢?”
电梯门开了,许漾迫不及待地冲出去,“谁知道呢?我还有事,先走了。”
“约会也不用跑这么快吧!”叶小茜喊道。
她的声音着实不小,引得旁人侧目。其中一个,就是迎面走来的夏正其,他身边还有两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
刚说了人家女朋友的坏话,叶小茜吓得赶紧捂住嘴,朝另一头跑了。
许漾强作镇定,脚步匆匆,和他们擦身而过。
夏正其来亚信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风平浪静。
那时候相隔两千公里尚且能时常联系,现在他们只是楼上楼下,也能隔绝掉一切可能。
许漾原想,这样挺好的。她打听过,夏正其只是在亚信短期任职,最多半年就回北京。按照一个月见四次的频率,还有二十次就能解脱。
不过主管那通谈话让她有了好景不长的压迫感。
她跑得气喘吁吁,快到门口时看到张千越正被几个小孩团团围住。
“叔叔我也要。”小男孩扯了张作业纸给他,其他小朋友也纷纷掏书包。
“哎哎哎!你们别把书给撕了,周末教你们叠好不好?”他手指快速翻动,很快,一只小兔子成型了。
看不出他还会折纸。
像是有感应一样,张千越回过头来。
千辛万苦,终于哄走了那帮小朋友,他们沿着小路朝后门走。
今天,许漾要请他吃饭。
这件事说起来还和夏正其脱不了干系。
见到夏正其的那天,许漾毫无意外地焦虑了。她无心看书,在客厅暴走十几个来回后毅然下楼。
东柏果园的初春歌舞升平,老人们的生活看起来远比她这个年轻人要丰富得多。
跳舞的大妈们自动分成好几个帮派,不远不近地翩翩起舞。大爷们或腰间别着收音机,哼着小曲儿,不紧不慢地走,或慢慢悠悠来一招白鹤亮翅。不时有小朋友从旁边尖叫着跑过,更添了几分其乐融融。
只有一个人除外。
张千越。
唯一的篮球场也被占领,他一时没有去处,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观望一周后终于确定再也没有机会收复失地,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另寻娱乐。
一眼就看到了许漾。
直到现在许漾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和他晚上一起跑步。她想了又想,最后归咎于做决定的时机不对。不要在晚上做决定,不要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做决定,她在点头的时候同时违背了这两条法则,也难怪时不时会想反悔。
但这也不能解释她为什么在三天内买了全套的运动服装、跑步鞋,还下了一个专门的运动App做跑前运动。武装得好似专业人员。
在张千越的监督下,一个月的锻炼还真有了成效。昨天称体重时,她惊喜地发现瘦了四斤。
她和张千越炫耀,末了又说:“我请你吃饭吧。”
张千越挑眉:“你就不怕把瘦掉的几斤又吃回来?”
许漾呵呵笑:“没事,你多吃点,我少吃点,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容城地处江南,口味一向寡淡,但张千越却偏重口味,嗜辣椒和火锅。许漾在南方生活了六年,虽说粤菜吃得多,也自学了煲汤,但同学里有不少湖南人,在他们的带领下,各色湘菜打开她味蕾的新大门,现在想一想还有点嘴馋。
正巧她听同事讲附近开了家湘满楼,是经过改良的湘菜馆,很合容城人的口味,便定了这家去试菜。
湘满楼离东柏果园不到两站的距离,抄近路的话不到半小时就能走到,许漾自告奋勇开了导航带路。
这一带地形都有点复杂,导航上的路线七拐八弯,两人穿街走巷,竟也慢慢地接近目标。
经过一家网吧时,一群小学生正咋咋呼呼从里面出来,没几秒,不知怎么又一窝蜂缩回去了。
许漾觉得奇怪,四处张望,见到一对中年夫妇的人正往这边走,料想是放学偷偷上网要被家长抓了。
她低着声音幸灾乐祸:“这群娃娃要被揍了。”
经过网吧大门时,她忍不住看过去,却瞧见厚重的黑色布帘一角被挑起,那群孩子伸长脖子,脑袋叠罗汉般正往外看。还有几个在后面挤来挤去,布帘被撞得一晃一晃。
许漾和他们视线对上,抬手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那群孩子嘻嘻哈哈,冲她做鬼脸,许漾又假装板脸,比划出揍的动作。
突然领头的孩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一群人又一窝蜂冲出来,脚底抹油似的朝后面跑了,边跑还边喊:“张哥哥,你女朋友好凶啊!”
一声附和一声,像回音一样。
直到旁边的人都看过来,许漾才反应过来“张哥哥”是张千越,而“你女朋友”自然就是说的自己了
真是没法不脸红。
许漾无辜地去看张千越,张千越也无辜地看回来。
两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尴尬了。
然后,张千越转过身,对着要消失在街角的孩子怒吼,“下次再来,砍了你们游戏号。”
孩子们跑得更快了,很快消失不见。
他咳了一声:“我在这家网吧上班。”继而解释,“这群孩子摸准了我不上班,就跑来网吧玩了。”
“你要在游戏里砍他们也太残忍了吧,人家练个级容易么?”许漾继续朝前走。
张千越跟上来:“他们根本就不怕被爹妈揍,我这么做是在挽救失足儿童,懂么?”许漾附和:“也是,应该给你颁个奖。”
许漾初中住校,班上很多男生常常翻墙去网吧打游戏。十年过去了,网吧对学生们的魔力丝毫未减。还记得那时候班主任培养出一个爱好,一到晚自习结束就站在围墙下,一逮一个准。
她回忆起来有点刹不住车:“那时候老师不喜欢我们做什么,我们就非要做什么,就是做的程度不一样。但有一次,我们全班集体去网吧了。”
犹记高考结束那天,大家迫不及待地要解放被禁锢已久的身心,而身体的解放总比心灵的解放来得容易,从考场出来扫荡了肯德基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被视之为洪水猛兽的网吧通宵。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过得相当混乱。一开始大家还笑笑闹闹,慢慢地就一个一个倒下了。许漾半夜被热醒时,只有旁边的学霸还双眼强睁,要死不活地盯着屏幕,他看她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许漾又饿又热,碰巧学霸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地就去了附近的麦当劳。学霸边吃边吐槽,在他的观念里,能冒着被通报批评甚至退学的风险还要去做的事情一定是很酷的,可是他在电脑前坐了六个小时只感觉痛苦。后来,许漾学会了一个新词——“傻逼”,她把它送给了当年的他。
张千越挑了挑眉:“你给我说这件事的目的是?”
许漾说:“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们还去做了什么吗?”她自问自答,“他觉得那天晚上之所以不如想象中的美好是因为我们流程错了,我们没有翻墙出来,所以一点成就感和珍惜感都没有。”
“所以?”
许漾愤愤地说:“所以我被他拉着去翻了两次学校的围墙。”她比划着,“两米的围墙,那么高!”
再后来,许漾又学会了一个新词汇——“蛋疼”,她把它也送给了当年的他。
张千越双手插在裤兜里,遥望着前方停下脚步,长长地“哦”了一声。
许漾也好奇地停下来,看着他摆酷的样子不明所以。
“你这是?有什么感想?”
张千越仍然看着前方,扬了扬下巴:“你的重点是这个?”
许漾更加不明所以:“我没什么重点,就是想起来说说而已,两个人只走路不说话……”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三十米开外,一堵墙拦住去路,她喃喃着把话说完,“多寂寞啊!”
低头盯着手机导航看了一会儿,她飞快地承认了错误,“我好像带错路了。”又指着红色坐标说:“不过手机上显示我们靠近目标了。”
张千越低头瞟了一眼,“你的方向感都是被科技带坏的吧。”
许漾摇头,“没有,是它拯救了我,我毫无方向感可言。”反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路痴。
“既然你爬过两米的,”张千越走到围墙前,看到对面闪烁着的牌匾,他拍了拍围墙,“这堵也就一米七,你有问题吗?”
许漾踩着墙角的砖头,垫脚望过去,湘满楼的招牌近在咫尺。门口有几个人正在排队,看来生意还不错。
张千越以为她要翻墙,伸出手想帮她一把,却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糟了!”许漾突然说。
“怎么了?”张千越回过神。
只见几辆车相继在湘满楼门口停下,一群人一下子围住了门口的服务员。
许漾悻悻退下,“看来只能下次了。”
两个人沮丧地往回走,许漾边走边翻大众点评,“石锅拌饭怎么样?四颗半星。”很快又自我否定,“才八个人评分,七条一看就是托。”
她征求张千越意见:“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哦。”许漾觉得更难选了,她翻来翻去,越走越慢。
“烤鱼……评分太低了。”很快又找到目标,“原石牛扒……”
张千越停在十步开外,她举起手机小跑几步。“西餐你吃不吃,就是有点远,我们打车过去。看上去还不错。”
张千越没回答她,倒是吸了吸鼻子。许漾也闻到了,是蛋炒饭的香味,锅铲和锅底碰撞,哐哐哐哐,不一会儿没了声响。
小店的老板娘见他们站在门口,热情揽客:“要吃饭吗?招牌炒饭,十五块一份,保管又香又好吃。
许漾下意识地去看张千越。
张千越说:“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吃炒饭吧。”
不多时,一盘海鲜炒饭,一盘牛肉炒饭端上来,香气霎时盈满鼻腔。许漾身为东道主,觉得有点寒酸,又加了份炒菜和香菇鸡汤。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张千越。很快,她再次肯定,张千越对蛋炒饭并没有特别偏好,纯粹是被饭香吸引。庆功宴那次如此,新疆羊肉煲那次也是如此。张千越的鼻子像个精准的雷达,自动锁定一切香气四溢的食物。她暗暗想,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榴莲啊?
确定了这一点,她觉得对他的了解似乎多了一点,仔细深究,却好像更模糊了。
刚认识他时,他明明是在书店工作,眨眼间他又成了网吧管理员。这两个行业有什么联系吗?许漾不自觉咬住了筷子。
还有他的家庭,那个男人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他难道真是文佩的儿子?
许漾搜肠刮肚,和他认识这么久,好像从没见过他有其他朋友。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漾心虚,垂眼给自己舀了半碗汤,“以后我再请你吃一次饭吧,今天都怪我,把路带错了。”
张千越轻笑,“没什么,你能长这么大没丢也是万幸了。”他拿起手边的茶杯,“来,干杯庆祝一下。”
许漾被她逗笑,也不觉得害臊,她的杯子空了,懒得再倒,顺手端起刚盛好的汤碗。“来来来,干了这杯鸡汤。”
一顿饭吃得简陋,回到东柏果园比预想的时间要早不少。天色尚未彻底暗沉,路灯刚刚点亮,还混混沌沌不甚明亮。
许漾一眼就看到岔路口停着的别克君越,半个银白色的车身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这样的车在小区不算特别,但许漾的心莫名的跳了一下。
顺着山坡缓缓向上,隔了十多米的时候,她看清车牌尾号是YX007。
心跳得更厉害了。
许漾百分百确定,这是亚信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