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回忆是后镜里的公路(一) 可是走到尽 ...
-
叶小茜说得没错,新来的经理仪表堂堂,逢人就笑,浑身上下一团和气。就算狗仔整日整夜的跟着,估计也出不了摆臭脸的负面新闻。
被簇拥着从总经办一路握手到财务部,前台的几个小姑娘也一直尾随过来,幸好这里还是有男人多,否则这逼仄的通道怎么装得下这尊大佛。咦?不对,后面那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士在做什么?
纵然办公室的玻璃隔音效果十分的好,外面的喧嚣人声还是传了进来。许漾十分敬业地在电脑前噼噼啪啪的打着字,调用加上生病,她落下不少工作。
旁边的同事正往外面跑,准备投入人流之中,经过她时停了脚步,火眼金睛地指出她文档标题里一个致命的错误:“是季度,不是嫉妒吧。”
“哦,谢谢您。”她立刻改正。
“小许啊,你生病刚好,别这么拼。夏经理长得真是标致,公司好久没这么标致的男人出现了,不看白不看!来来来!”
许漾手一抖,enter键按多了,划出大片空白。
她笑了笑:“实在是堆的工作太多,得抓紧。”
不经意间往外头瞟了一眼,也不知道保洁阿姨今天为什么这么卖力,竟然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新经理的侧脸就在她侧前方两三米处,清清楚楚。
眼见办公室的人都跑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工作反而有一种不伦不类的突兀感。权衡利弊后,她毅然投入了欢迎的人群中。
看到她出门,总经办的于秘书眼尖,立刻招呼她:“小许,快过来快过来,这是东林委派的夏正其夏经理。快来认识认识。”又转头对夏正其介绍,“这就是前段时间一直帮忙沟通的许漾,她以前在东林工作过。”
许漾大方地伸出手,训练过的露八齿排上用场:“夏经理,你好,我是许漾,以前在S城分部上班,久仰久仰。”
夏正其爽快地回握住她:“许小姐你好。”
“这么客气做什么,叫小漾,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共同进退。”于秘书乐呵呵地补充。
许漾的手被包裹在夏正其的大手里,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触感,和夏正其对视的目光微微偏离了一下。本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夏正其竟然接了部长的话:“以后还请小漾多多指教。”
夏正其是北方人,儿化音发得特别标准。一刹那,许漾有一种前尘往事铺面狭裹而来的感觉,那是一月的雪,漫天白色,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类似于她在理发店吹头发,每次电吹风往前一点,她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似乎要为溺毙前攒下最后一口气。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生似乎在转瞬间都被乾坤大挪移去了外太空。
长这么大,除了向允,只有一个人叫她小漾的时候会加上儿化音,她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乾坤大挪移的手法显然力道不足,周围的大笑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默默地把手抽出来,脸上还堆着笑:“小许,小许,叫小许就好。”
十点是周五的早会,夏正其的到来使得平时死气沉沉的早会也活跃了不少。那些往常九点五十九才会姗姗来迟的人破天荒的九点半就到了,还有一些与会无关的妇女中层也来了,说是要了解了解公司的新动向。许漾作为特殊编外人员,也被要求列席。去得晚了一点儿,就被挤在门边。
叶小茜冲她贼笑:“小许姐,你今天好反常。”
“有吗?”她一惊,仔细回想,自己一直都态度大方,不卑不亢,连平时的那点花痴都收起来了。
“夏经理和你握手的时候你的手一直在抖,哈哈。”
原来是这样,悬着的心落回实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和经理这种级别的人握过手,手抖很正常。”
“是吗?”叶小茜怜悯的看着她,原来还是前台福利多啊,她说:“上次李总来的时候和我握手我也没有抖,坐夏经理副驾驶位子上的时候都心如止水。是不是因为夏经理气场太强大,你太震撼了?”
心如止水?你知道心如止水四个字怎么写的吗?许漾气急败坏,她把手伸出来,一直抖到对方面前,“嗯啦,受的冲击太大,现在还没恢复过来,看到没。”她一心想要撇清关系,在小姑娘面前抖了很是一阵。
直到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她才恍然如梦似的收回手,一转眼,就看到夏正其从面前经过。
他还是一脸带笑,似乎天生就是这副模样。许漾一阵心虚,下意识就要往后面退两步。
“他笑起来好迷人。”人就在眼前,叶小茜还不知死活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这是面瘫吧。”她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你还不去坚守岗位,小心扣绩效。”
她站在门后,和其他人一样,该看前面的时候就看前面,该记笔记的时候就记笔记,十足的认真员工。散会的时候,她还热烈地鼓了掌。
同所有的公司一样,茶水间和厕所都是是非之地,在这里地方总是能听到公司内部的各种小道消息、桃色新闻。比如刘副总和企划部的小熊有暧昧、李秘书要被提拔、黄主任和老婆吵了一架都是她在这两处偷听而得。人们对办公室新闻总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追求,许漾也不例外,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蹲厕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听说蹲厕所太久很容易得痔疮,她正在努力改正这一即将成为劣习的恶趣味。可是那些人的描绘实在是太绘声绘色,她听得欲罢不能。今天,终结八卦的机会终于来临。
凡是信誓旦旦说第二天要如何的人最终都没有如何,许漾第一次有了摆脱庸俗的欲望强烈,这一次即使听到两个人在那里说八卦,只听到“夏经理”这三个字她就迅速的去洗了手,连洗手液都没用,尽管她的速度如此之快,“的女朋友”那四个字还是落入了她耳中。
同时,不幸地,她还是没能逃过办公室定律,她和夏正其在茶水间狭路相逢。更不幸地,当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夏正其浑然不觉的挡在了门口。从对方的姿势和当时的情形来看,正面冲突肯定不妥,她侧着身子,低着头尝试许久,也没能突围成功。
她一手端着茶杯,半仰着头偏向另一边,翻翻白眼就能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大片因为水汽常年氤氲形成的霉斑,不均匀的黑灰,似乎还生了毛,在一片雪白中突兀又难看。她觉得夏正其就像这块霉斑,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世界,十分的讨人厌。
夏正其动了动嘴唇:“小漾?”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许漾明显镇定了很多。她突然有一种特别的宽慰感,他们只在四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夏正其还能第一眼就认出她,她真想大叹三声。
但是许漾克制住了,她没有出声,连点个头也没有。她知道,即使她什么也不说,夏正其也有本事将话接下去,这是他一贯的本事。她本来想维持一种淡漠的神色,用姿态告诉他老娘不想甩你。可是夏正其转身的动作来得太快,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就定在了原地,她只好继续盯着头顶霉斑。
夏正其又说:“你还好吧?”
多么毫无新意的一句话,她想骂你大爷的你就不能不扯这种有的没的吗?可是夏正其最擅长的不就是扯这些有的没的吗?能把她的手机打到没电还能催促她换新电池的人怎么会这点沉默都承受不住。
许漾还是没有出声,她只是觉得脖子有些疼,半仰头梗着脖子的感觉太他妈的难受了。
夏正其不愧是扯淡中的高手:“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你妹啊!就当没见到我赶紧走行不行。能在三句话的时间里,逼得许漾在心里把除了夏正其弟弟之外的人都骂上一遍也实在不容易。
两个人僵持了半晌,许漾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垮了一步,她一手揉着脖子,一手端着茶杯,半推半挤的冲出了茶水间。好像不经意间,茶杯偏了偏,倒在了夏正其的手上。出门的一瞬看到迎面走来的同事,心里十分庆幸没有和那个变态比耐力。
还是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面。
许漾抱了厚厚一摞文件去找他。“这是亚信近五年的的财务报表,请您过目。”
眼角瞟到裹着纱布的手,想着第一次见面她也是把开水泼在了他的手上。如果真有风水轮流转的话,这杯水也该是烫在自己手背。一时有些感慨。
夏正其没受伤的手握着签字笔,脸上是早上就挂起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许漾的脑中突然冒出一句话:时间只不过是把他从一种面瘫变成了另一种面瘫。
夏正其翻开最上面那本:“谢谢,麻烦你稍等一会儿,有什么问题还请多指教。”
许漾勉强一笑。
纱布里透出的药香若有若无,她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双手交握在桌下,在初春生出一层薄汗。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的。”
“最后这页综述也是吗?”
许漾脑子里轰然一炸,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是的。”
她安慰自己,严老师教过那么多的学生,也不能武断地说谁谁谁的数学好就要全部归功于自己。自己写总结的方法即使师承于他,他也不能贸然说她沿用了他的方法。自己无耻一点不认,他也不能无耻的揪住不放。
这时,信息部一个同事进来,正是以前开发一起“亚信家”的研发。
“夏经理,内部邮箱给您申请好了,账号密码发到您原来的邮箱了,”他看到许漾,笑道,“嗬,许漾和夏经理的邮箱签名一模一样,还真是巧呢!我们当时还说她细节控,连签名都不放过。”
许漾顿时眼冒金星,刚刚的自我安慰轰然坍塌,一瞬间灰飞烟灭。
如果说同另一个人买了同一件衣服,还能解释说是撞衫;倘若她的好几件衣服都和那个人一样,连风格都向对方靠拢,那就是赤裸裸地模仿。
这是她的悲哀,当年对方挥一挥手,还是留下了一片云彩。她光明正大地踩着它腾云驾雾,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前表演博得掌声雷动,她得到一点宽慰,以为这是补偿。直到云彩真正的主人出现那一刻,她才晓得,这是羞辱。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亲手将他的东西烙刻进了自己的生活,还浑然不觉。
许漾自嘲地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长进,不过是从一种傻逼退化成了另一种傻逼。
周末的闺蜜聚会上,许漾左顾右盼一会后开口,“如果要忘记一段情伤,你们需要多久?”
白楚对她的问题嗤之以鼻,“你能不能再有出息一点,那个路什么已经被我拉入黑名单了,他要是想在容城继续相亲就只能靠他的三姑六婆了。都半年了,你就不能忘了那件事?”
左宁也附和:“对呀对呀,要是人家爽约一次你就颓废这么久,阿楚早就抑郁至死了。她相亲失败的男人牵起手来都能绕地球三圈,现实这么惨烈,她都能遇到阿里,你要有信心一点。”
“说了不许叫他阿里。”白楚抓狂。
她们对她的误会如此之深,她也不打算解释,只是执着的抓住话题,“你们都没失过恋吗?我问认真的呢。”
“嘿,没失过恋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是成年人。”左宁一颗无花果抛进嘴里,眼珠一转,“半年吧,不能再长了。”
“你呢?”她用手肘顶了顶白楚。
“呃,”白楚像是回忆了一阵,“十年是不是有点多?”
许漾倒抽了一口气,“十年也太久了。”她看着她那半真半假的表情,“万一你和孟里分手了,那岂不是要三十五才能找到第二春。”察觉到这话的不合时宜,她又连忙摆手,“我不是诅咒你们,就是从理论上分析。”
“你分析得很对。”白楚点点头,没有反驳,她侧过头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这倒是提醒了我,不能对他掏心掏肺。”
左宁愣了一下,不能苟同地摇头,“也不能这么讲,你们才交往几个月还在观察期,掏心掏肺这种事情有点操之过急,顺其自然好了。”她起身去倒了杯水,挤到中间坐下,侧身问许漾,“你问这个到底什么意思啊?”
许漾笑了笑,“我在微博上看的不同的星座的长情指数。”
“那你呢?你多久?”左宁兴致勃勃。
“一秒钟吧。”
左宁:“……”
白楚再次嗤之以鼻:“星座你也信?”
许漾一脸无辜,“根据你们说的,确实还挺准的。”
“咳,这个玩意儿嘛……”左宁高深莫测地打圆场,“我高中的时候还信姓名的笔画数能定姻缘和友情。”
有了同盟军的支持,许漾很感动,“真的吗?我初中的时候就玩这个了。”
左宁:“……”
许漾最初是信星座的,高一的时候看花季杂志,每期后面必然有一些关于星座的知识,零零碎碎,也就无聊的瞧一瞧。一年攒下来,积少成多的把每个都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高二分班,她的同桌是个星座迷,下课间隙就常常拖着她进行心理剖析活动,搞得她有时候上厕所都不安生。也怪她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偶尔对方说对一两次渐渐就当真了。她那时候还小,能和星座对上的只有性格的只言片语。星座说,她20岁能遇到真命天子,那年她真遇到了喜欢的那个人。
她的星座宿命论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主要是星座的预测太容易被证伪,先不论那些几月会有艳遇几月会发财的谬论,仅凭她的天子最后变成了别人的天子,那么她20岁能遇到真命天子的论证就是错误的。如此想来,她觉得信佛教的外婆才是最幸福的,毕竟很少有人直到死的那一刻是心怀希望的。
很久不直面星座,看到一秒钟能忘却情伤的论调,她也是想相信的。但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星座又一次骗了她。她决定取消那个星座命盘的微博关注,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歌词里说,回忆是后视镜里的公路。她曾深以为然,只要甩开膀子一直往前走,就一定能将往事远远地抛在后头。
可是走到尽头她才发现,她的那条路特么竟然是条环形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