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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们(三) 张千越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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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漾原本以为这个年会过得比较艰难,没想到却比往年更轻松。假期回来的第一天,不知道是新年的缘故还是许爸安抚的结果,许妈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箱,仿佛久待女儿归家的母亲,之前的不愉快从来就没发生过。许漾早已觉得对不起她,立刻顺杆而下,上演了一番母慈子孝。
年夜饭也顺利得超乎想象。去奶奶家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结婚……听到这样的问题一定要心平气和,要微笑,为此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
出乎她意料的是,常居北京的堂哥许励今年竟然回家过年了,同来的还有一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带女朋友回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即使对方真的未成年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当下审美潮流如此,堂哥只是不能免俗而已。不过,问题出在,许励是有老婆的。
许励的爸爸妈妈,也就是许漾的伯父伯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自从他大学毕业,娶了个北京媳妇定居北京后,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回老家过年。他不回来则已一回来惊人,大家普遍被他的惊世骇俗之举镇住了。不过,除了一向犀利的姑妈训斥了几句,再也没有谁数落。也许是大家信了他“小白家里遭到意外他出手相救”的说辞,也许是大家都很给过年面子,任何错事在这样的日子里都能被宽容的对待。总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许励和那个姓白的小姑娘吸引走了,许漾有没有男朋友,结不结婚自然就没有人关心了。
由此看来,这些亲戚们并不是真的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只是聚在一起无聊的八卦罢了。有聊的时候,他们连你姓什么都不记得。
新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在除夕夜落下。细密的雪花簌簌而下,没有雪粒的铺陈,落地即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湿哒哒的。
许漾站在阳台,看几个小孩子在楼下放烟花。对面楼灯火辉煌,只有向家的房子是暗的。
向叔叔向涛和向阿姨向眠是摄影师,从写真到全家福,许家所有的照片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前些年,有家地理杂志聘了向叔叔做专职摄影师,他们开始世界各地的跑,往往许家收到异国明信片的时候,他们已经跨过了好几条国境线。今年更是一整年都留在欧洲,连小女儿向柳也一并带过去学习。但不管走多远,新年都是要回来的。而今年为了陪伴儿子,他们举家跑去了美利坚。
许向两家是“远亲不如近邻”的完美诠释。三十年前向涛在B城车站遭贼,是许流山慷慨解囊了一把,才让身无分文的他得以买票回家。交谈之后,两人一见如故,还惊喜地发现是同乡。回容城后,向涛请许家夫妇吃饭,四个人聊得开心,很快成了朋友。
向家是从东北搬来的,本来亲戚就没几个,到了容城简直是茕茕孑立,既然认识许家夫妇又投缘,自然而然交往密切。许漾出生那年,许流山单位分房子,通过关系也帮向家在对面楼买了一套,两家更是亲密,谁家遇到什么困难,对方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忙。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两家父母在一起搓麻将,她和向家兄妹斗地主、放烟花。许漾望着黑洞洞的窗口,忽然很想念他们。
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感觉冷了,搓搓手进屋。
许爸许妈切磋国粹的对手不在也倍觉寂寞,一家人不钻研春晚已久,看着电视上的熟面孔有些茫然。许漾扭头又看到那扇窗户,觉得它像个黑洞,吸走向家人,也吞噬掉热闹。
还是许爸机智,他拿起iPad跟向家视频通话。向允第一个出现在镜头里。许爸许妈脸凑到一块,笑得跟花儿一样,如待亲儿子一般叮咛嘱咐完后又相继慰问向家的另外三口,搞得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久别重逢似的。轮到她的时候iPad可以当热水袋用了。
第一个向她表示祝福的是向叔叔,他一向言简意赅,在许爸许妈的授意下表示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向阿姨比较难搞,她有除夕保留节目,至今已上演六次,饶是千锤百炼,许漾每次都不免面红耳赤。
问题出在她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向妈妈送了她一份“成人大礼”——一盒杜蕾斯。连象征性的包装都没有,坦荡荡地递给她,坦荡荡地告诉她女孩子成年了要学会保护自己。一边是向允促狭地笑,一边是向柳好奇地眼神,她头一回害羞得这么彻底。
事情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此后每逢除夕,向眠都会趁机询问杜蕾斯的使用情况,一年、两年、三年第五年的时候,向眠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她口袋一塞,语重心长:“小漾啊,结不结婚不重要,但你争取别让这个也过期了。”她几乎昏倒。
向眠再次降低了标准,趁许爸许妈不在旁边,她说:“有没有男朋友不重要,但你得把东西用掉。”
面对同样的期望,她再次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有听到承诺,向眠不放心地追问:“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十五岁的向柳也来凑热闹:“二姐,你怎么这么放不开啊!”
许漾:“……”
这是向家人头一回在国外过年,他们在国内缺亲少故,思乡之情谈不上有多浓烈,但到底有些游子在外的感慨。波士顿连日大雪,查尔斯湖的冷风刮得凄凄哀哀。向允朋友不多,仅有的几个留学生们来美多年,对节日变得迟钝,包饺子都找不到人。
一家人临时决定纽约时代广场跨年,顺便去中国城吃饭和哈德孙河畔看烟火,算是过农历新年。
向柳出门前兴冲冲地:“二姐我们出门啦,我哥说明天你看新闻联播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我!”
许漾刚刚被逼着上网斗地主,如今总算从她惨不忍睹的牌技加牌品中解放出来,如释重负地挥一挥手。他们出门后,许漾才发现许妈已经回卧室休息,许爸俨然把春晚当成了催眠曲,就着节目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被她摇醒后,干脆转移到床上认认真真睡觉了。
只剩下许漾一个人守岁,被电视上的热火朝天一衬托,显得格外寂寥。
手机上倒是热闹,深陷风波的许励发消息过来,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去奶奶家拜年。他今天惊世骇俗了一把,为亲戚们提供了一年的谈资,虽说过完这几天远走高飞又是一条好汉,这些流言蜚语不足为惧。但是奶奶不一样,他怕老人家明天拿鸡毛掸子揍他,便要拉上堂妹做掩护。
经许励一提醒,许漾蓦然想起给奶奶买的花旗参留在了东柏果园。呆坐片刻,她在茶几上找到许爸的车钥匙,翻出落尘的驾照,从从容容出了门。
除夕夜的大马路空荡荡的,她一路跌跌撞撞,竟也奇迹般安全地开进了东柏果园。
因为团圆,这里竟然比往常还要热闹一些。家家灯火通明,不少小朋友举着烟花四处奔走。
张千越家倒是一如既往地省电,只有房间里透出微光,像是开了盏台灯。
张千越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间,洁白空荡的房间、眼神凶猛的怪物、迷雾般的森林走马灯似的从脑海里穿梭而过。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到面前,双手向前递,人影左歪右扭,却硬是别扭地营造出了一种珍而重之的态度。
张千越一半的神思觉得自己清醒了,他想睁开眼皮,看看来人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而困倦拖住了他另一半的意识,只能有心无力地撑开一条眼缝。
人影越来越近,嘴巴大开大合,一字一顿。他也下意识地跟着嘴唇翕动,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突然,窗外一团烟花乍起,他在尖锐的呼啸声中蓦地惊醒,书从膝头滑落,带出一阵声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和平时别无二致。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照出五彩斑斓的一方天地。
哦,原来是做梦。
他伸手去拉窗帘,不经意看到许漾家的灯亮了。
时间指向十一点半,这么晚了,她回来做什么?张千越这样想着,按了拨号键,无人接听。
秉着怀疑的精神,他裹了件棉衣出门,顺手在路边捡了根木棍。楼下的铁门形同虚设,张千越一只手伸进狭窄的栅栏,反手扣开门锁,轻车熟路地上楼。一路走来,不时有欢笑声从门内传出。
许漾家静悄悄的,侧耳倾听,只有断断续续的细微声响。张千越握紧棍子,更加肯定屋内是穷得跳墙的宵小昼伏夜出来干一票。他抬手敲门。
许漾一开始听到敲门声没有在意。他们家年夜饭吃得早,加上她一直提心吊胆,根本没有好好吃这顿饭。眼下饥肠辘辘,她以为是自己饿晕了产生的错觉,并没有理会。
水烧得差不多了,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撕开一包豚骨拉面,准备下锅。门外敲门声停了一阵,又响了。这就有点奇怪了。
她关了火,拿着锅铲轻手轻脚移到门口,发现那手指确确实实是敲在自家门上。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找上门?她疑惑着,理智告诉她可能是隔壁阿婆家里没盐了,潜意识又觉得不太对劲,犹豫要不要换把刀壮壮胆。
最终,手快了一步,寒气从门缝里直直地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让她看清了门外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张千越不动声色地把棍子立在墙边,许漾默默放下拿着锅铲的手,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你大半夜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怎么来了?”
许漾一听就大致猜出他的潜台词,很有眼色地侧身让他进屋。她麻利地前前后后转了几次,抓了一盘零食水果端上来,又打开电视,四海皆同的欢声笑语立刻充满空气。
她让人在沙发上坐着,折回厨房继续去煮一碗面。
张千越却跟过来,拆开的拉面带出丝丝缕缕的香气,他捕捉到了,肚子立竿见影地给出回应,他说:“我也挺饿的,晚上还没吃饭,你给我也煮一份吧。”
许漾扔面的动作停了,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张千越神色坦然:“佩姨回老家过年了,我一个人懒得张罗。吃你一碗面,你不会介意吧?”
许漾连忙应承,“当然不介意。”
拜母亲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所赐,她对待食物的态度一向敷衍,她的胃对自己做的食物底线特别低,只要不是半生不熟、淡而无味,她都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但是张千越也要吃,还是除夕夜,就不能马马虎虎煮锅水一扔了事。她磕了俩鸡蛋,又在冰箱里翻了半天,扒拉出不知几时买的冷冻虾,重新规划食谱。
看她这架势是准备大干一场,张千越本想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咽了下去。电视里的演员们活泼欢乐地又唱又跳,画面不断切换,某个偏远乡村,穿红戴绿、披银挂金的少数民族手舞足蹈;再一转,是国外的唐人街,连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欢天喜地混进巡游队伍。可能这就是节日的魔力,尽管一无所知,但总会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而他呢,对除夕的感情再微末,全世界都在歌唱,即便惯于踽踽独行,也会心生向往吧。
许漾不知道张千越对这碗面生出了期待,要是她知道的话,可能会更加手忙脚乱。说起来惭愧,她的蛋炒饭炒得有声有色,二十多年来却从来没有煎过一个整蛋,第一个鸡蛋下锅的时候,她举着一小勺盐发愁,不知靠着怎样的手法才能让这些洁白的小颗粒均匀地洒在蛋身上。停顿的这几秒,丝丝糊味从锅底漫上来,她赶紧把鸡蛋翻了个个儿。与此同时,手一抖,盐倾数在蛋黄上扎了根。
第一个煎蛋就此失败。
第二次她福至心灵,提前把盐溶进油里,调小火,这才煎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电视里济济一堂,倒数的时刻要来了。
许漾把筷子递给张千越,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做得不是很好吃,你将就一下。不过不好吃你也别说出来,我第一次做这么丰盛的拉面,搁平时,我都只放调味包的。”
张千越吸了吸鼻子,“好香。”又忍不住嘴贱,“吃人嘴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的外套脱了放在一旁,露出里面的居家服,和许漾比起来,倒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细细的拉面半隐在乳白的面汤之下,卧在上面的,一边是四周微焦、黄白分明的鸡蛋,一边是弯弓屈背、排排站的大虾,光看着,还叫人挺有食欲的。他俯下身子,刚出锅的面热气腾腾地糊了他一脸,也是愉悦的。
刚要动筷子,许漾拦住他,“等等,等等,我先拍个照。”
张千越:“……”
窗外爆竹声一声高过一声,噼里啪啦得没完没了。电视里的倒数接近尾声,十、九、八、七、六、五……
许漾颇有先见之明地早早倒了橙汁,最后一秒到来时,他们很有仪式感的碰杯,声嘶力竭地互相祝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世界上的祝福名目繁多,生日、乔迁、升学、结婚……每一个都不外乎以“快乐”收尾,这是人类的终极目标。张千越静默一瞬,扪心自问,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的确确是快乐的。
许漾还摆弄着手机,正踩着点像播种一样广撒问候。问候有先有后,有轻有重,她编辑了一条“亲爱的新年快乐”,添加了一串名单,发送键一按,祝福就欢快地朝着亲密好友飞奔而去了。又挑了一条庄重而礼貌的长祝福,批量打包给领导和长辈。消息向潮水一般来来去去,她应接不暇。
张千越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小半,见她还在为人际关系而奋斗,提醒道:“面要凉了。”
许漾刚拍完照就把蛋埋在了汤里,希望面汤能洗涤过剩的咸味。她犹不放心,又戳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还好还好。整只蛋吞进肚里时她猛然觉得不太对,咸味分布得也太均匀了。
忍不住去看张千越。他的面吃得差不多了,虾也只剩两只,鸡蛋咬了一小口搁置一旁。
“那个,好吃吗?”
张千越夹起鸡蛋准备一口消灭。许漾眼睛跟着他的动作,突然有点小紧张。其实那只失败的蛋她是放在自己碗里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弄反了。
张千越把眼神解读成期待,舌尖触到过剩的盐时,他顿了顿,勉强将狰狞掩在了面皮之下,面不改色地将鸡蛋吞了。
然后,他点点头,“还不错。”
许漾放下心来。张千越一向是毒舌的化身,既然他说还不错,看来没有想象的那么咸。
鞭炮声渐渐微弱,偶有零星炮仗响起,东柏果园的灯光也一盏一盏的熄灭,城市慢慢变得像旧时的每一个夜晚一般安静,或许更安静。最重要的亲人都在身边,足以让人安眠。
只有张千越和许漾,被深夜的一碗面暖醒,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后来,夜太深了,许漾该回家了。
张千越主动去刷碗,她就坐在沙发上翻消息,顺便查漏补缺看看还有谁忘了祝福。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手抖把那句“亲爱的新年快乐”也发送给了路烨。
这个人可以说得上是从没真正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所谓的“以后联系”就是永不联系。她懊恼了几秒,再次确认路烨并没有礼尚往来。
这样也好。她把自己从懊恼里解救出来。发了就发了吧,她原谅了自己的手残,又想起自己的诸多悲剧似乎都是因手残而起。为了避免再次手残,果断将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删除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人和人的关系千丝万缕,和有没有联系方式并没有多大关系,中间阻隔再多,只要缘分够深,总是要遇见的。
就像她和张千越,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