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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们(二) 他暗暗评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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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漾别开脸,却正对上司机探究的表情,只好转过头,正对着前方垂着眼。
两双眼睛一左一右像火炬一样灼烧她的脸,她尴尬极了,仍是不说话。许漾从小就有一个毛病,难过委屈的时候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无法控制眼泪。小时候,她常用这招骗向允的零食,逃过许妈的责备。长大后倒是渐渐摒弃了,哭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问题,何况她讨厌这样软弱的自己。
不久前在张千越面前的那一场回想起来实属意外,再哭一次太不像话。
维持自尊的同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出门时只带了手机,兜里果然一毛钱都没有。
张千越站在门口也很尴尬。新年新气象,他今天特意出门剪头发,从理发店出门没多久就看到许漾从一辆车里下来。难得在外面碰到她,自然要打声招呼。谁知道许漾越走越快,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迹象,从周围人群的反应来看,他确定她听到了。直觉之下赶上来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弄巧成拙了。
进退维艰时,司机开口了。这场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小情侣吵架,他有心做和事佬,冲张千越点头:“小伙子,愣着干嘛?坐进来啊。”
见许漾没有反对,张千越拉开后门上车。
三十分钟后,车缓缓停在东柏果园的门口。
下了车,两人一路无话的往里走,张千越几次三番想开口,偏偏他又不擅长安慰人。绞尽脑汁地想着这种情况下该做点什么,他搓搓手,终于发出声音来:“那个、我不知道。你那个……”
“哦。”许漾突然停下来,“谢谢你帮忙垫了车费,待会还给你。”还有一点鼻音,但至少情绪已经稳定了。她突然想到一则笑话说“死者情绪稳定”,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只是风干的泪痕还黏腻在脸上,扯得有些刺疼。她想,得赶紧回家洗把脸。
“不用了。哎……”张千越有点手足无措,他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他疑心她要回家继续哭一场。
许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没事,就是和家里闹了点矛盾。”抬头揉揉鼻子,“让你看笑话了。”
他们正走在东柏果园的老篮球场旁,由于难以凑齐一只篮球队,这里每天晚上被广场舞大军所占领。
张千越一眼看到石凳,顿时有了主意,伸手拖住许漾。“你会不会打篮球?”
许漾不明所以。
“依我看,你现在还在气头上,给你一个篮球让你发泄怎么样?我也好久没摸球了,手有点痒。”张千越搓着手,笑嘻嘻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叫人怎么拒绝?
只是表情松动了一秒,许漾就被拖到篮球架下。
张千越从石凳下摸出一个篮球抛过来,在她捡球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弄来一条破毛巾把石凳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脱掉了身上的大衣放在上面,露出白色的高领毛线衣。
许漾也脱了外套放好,看到旁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试探着拧开,还真有水。自来水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一捧水浇到脸上,连着一身的阴霾都缩进了毛孔里。
许漾脸上带着水珠儿上场了,摩拳擦掌,气势昂扬。
张千越刚热完身,看她来势汹汹以为遇到了强敌,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绷直了背。
两个人都表情严肃,仿佛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恶战。
几个回合后,当篮球再一次连篮板都没碰到就从半空落下,他们才意识到对方都是学艺不精的纸老虎。
许漾对篮球的认识都来源于向允。
她念中学那会儿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校草班草之类的人物必须是才貌双全并且有运动细胞,所谓的运动细胞当然不能是甩铁饼投标枪之流,非得是篮球足球才行,最次也得是兵乓球。不得不说,那时候的中学生还是比较有原则的。哪像现在的小粉丝,出口便是“只要长得帅,弹玻璃球都是优雅的,不然打高尔夫都像铲屎。”
许漾是向允的跟屁虫,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只是耳濡目染得实在有限,加上这么多年没摸篮球,仅有的那点技巧也随着时间而流逝了。
她技术差就算了,张千越算怎么回事?
面对她的质疑,张千越干笑着递上篮球:“你看这个篮球新不新?”
许漾左看右看:“新。”
“我一年前买的。”
许漾:“……”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在篮球场上耗费了一个多小时。因为许漾说了句“衣服都脱了,不多……打一会儿太浪费。”她本来是想说“不多玩一会儿太浪费”,惊觉这句话脱离语境时太过猥琐,赶紧换了个词。幸好张千越没有抠字眼,而是非常配合地捡起球。
两个球技糟糕的人凑到一块儿,连运球姿势都有问题,更不用指望什么一气呵成地投进三分球了。一开始他们还用大脑里有限的规则约束对方,最后篮球运动演变成了百米赛跑,一个抱着球仓皇而逃,另一个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追。
终究是女生,许漾体力消耗得所剩无几。球在她手里,跑到篮球架下时,自忖残余的那点力气不够把篮球送上篮筐,倒是落下来砸到自己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她一回头,把球扔向张千越。“接着!”
张千越离她不足两米,躲避不及,直接被砸到。
“呀!”许漾反手叉腰,看着雪白毛衣上的一团灰色,语气惋惜,“应该早点提醒你的,衣服都脏了。”
“正常人应该问我疼不疼才对吧?”
“哦。”许漾从善如流,“你疼不疼?”
张千越:“……”
“晚上一起吃饭吗?附近有家新疆羊肉煲,在老街后面的小巷子里,估计你没去过。那家店看起来不怎么样,但羊肉炖得又软又香,一点羊骚味都没有……”张千越边洗手边说,似乎又闻到香味,心里的瘾被一点一点勾起来,他极力推荐,“真的,保证特别好吃。”
“啊,好。”许漾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先洗完手,也顾不上没甩干就匆匆地往外套口袋掏。打球之前,她故意把手机调了静音,差不多两个小时,想必爸爸中途给她打了不少电话。在老婆和女儿之间选老婆,然后安抚女儿,这是许爸的一贯作风。
她唇角微翘,摁亮屏幕。令她失望的是,屏幕上干干净净,毫无动静。她不死心,解锁后查看仍是一无所获。难道爸爸和妈妈统一战线了?一阵寒风吹来,运动后的薄汗瞬间化为冰凉黏在身上,她打了个冷战。
张千越还站在水龙头前,低头弯腰,两根手指夹起毛衣,上下抖动,试图让灰色更暗淡一些。见许漾兴趣缺缺的样子,又补充道:“他们家还有火锅,牛肚火锅也不错,你吃牛肚吗?”
许漾肩膀耷拉着,心情比之前更加低落。“我不挑食。”
她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待得张千越转过身时,她又换上了一副好面孔,仿佛刚才的奔跑是一剂良药,真的治好了对方都没有过问的伤。
张千越开心地说:“那好,待会一起去吃。”
“嗯。”许漾点头,又补充道,“我请你。”
回到家,许漾先去洗了个澡。一边洗一边想,包还在爸妈家,里面东西不多,但装的都是证件、银行卡等紧要的东西。她计较着,到底是自己亲自去取,还是让爸爸送过来。
回去取吧,就有点示弱的意味了,保不准还被认为是去认错的,可是她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认错?如果回去了又不认错,啧啧,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让爸爸送来吧,这么久了,不说电话,连个敷衍的短信都没有,这次估计也是指望不上,说不定早就和妈妈沆瀣一气了。
算了,再过几天就放春节假,忍忍就过去了。
洗完澡她裹了条毛毯在沙发上看书,没多久,敲门声响起。一看时间才五点半,疑惑着起身,心想是不是有点早,而且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么?
开门一看却愣了,来人是许爸,手里拿的正是她的包。
许爸一进门,也是一愣。几个月没来,家里焕然一新。客厅的大小物件大挪移了,一面墙上贴了世界建筑的贴纸,浴室门的“爱莲说”被一副他看不懂的画盖住了,窗帘换了新的……那些小小的改变更是数不胜数。
许爸里里外外视察了几圈才适应新环境。“女儿啊……花了不少钱吧。”
许漾撇嘴。“不多。等我发了年终奖,就把衣柜换了。”她看不顺眼那个满是粉红梦幻气球的柜子很久了。“杜叔叔和杜阿姨的眼光也太老土了。”
这个房子买下时千疮百孔,处处诉说着历史的久远时间的无情,许流山和妻子商量后简单重装了一下,即便如此,也耗费了夫妻俩一个多月的时间,想不到劳动成果被女儿无情的践踏并且颠覆了。
许漾以为之前的装修是杜家的杰作,百思不得其解:“他们都要出国了还装房子,是不是走得特别急啊?”
许爸嗯嗯啊啊,心里在滴血。
许流山是出了名的慢性子。以前每到晚饭时间,许妈才准备做菜,就指使女儿叫丈夫回家。许漾懒得下楼,就在阳台上吼一嗓子,得到回应后过十分钟再吼一嗓子,这时许爸才会慢悠悠地出现在楼下,要是碰到哪个邻居从一旁经过,必定要停下来和人闲扯几分钟。万一碰上有人冲他招手,指不定还倒退几步。在许漾眼里,许爸一直都是不紧不慢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时候还是回放。
眼看许爸又要再视察一遍,她连忙把爸爸拖到沙发坐下,殷勤地倒上一杯茶。
许爸终于收回目光,坐定后,他想起此行的目的,慢慢说道:“你妈要被你气坏了。”
许漾以为爸爸指的家装,皱眉道:“您不觉得家里好看多了么?不能什么都我妈说了算吧。”
许爸瞪她:“你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罪上加罪。”
许漾嘟着嘴不吱声,表情上写着大大的NO。
“还有,我是叫你回家,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许漾:“……”
许爸细数完罪状,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妈现在压力很大,这学期附中今年教学改革,搞什么云教学,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瞟了女儿一眼,“这对你们年轻人当然没什么,但你妈,包括我,就算想学也力不从心,家里鼠标都摔坏好几个。现在的小孩子也不比当年,打不得骂不得,稍微严厉一点就搞投诉。这次期末考试还有俩学生直接罢考了,根本不把念书当回事,平均分就是这么被拖累的。”
许漾头一次听到这些,意外又心疼,严老师吸了几十年的粉笔灰,落下了鼻炎咽喉炎的职业病,到了要退休的年纪,竟然还要饱受科技的折磨。她仍冷着脸,声音明显软下来:“电脑的事怎么不问我?我可以教她嘛。”
“不是心疼你工作忙吗?”许爸叹了口气,“你妈太争强好胜,一辈子和你黄阿姨争先进,也不能说就是对的或者错的。”又叹一口气,“是人就有缺点,她迁怒到你是她不对,但你也太犟了。”
许漾脱口而出:“我哪里犟了?”
许流山一眼扫到茶几上的电话,拿起递给她:“那你现在打电话服个软?”
许漾脸一偏:“我才不会道歉。”
许流山一副“我没冤枉你”的表情,继而无奈道:“没叫你道歉,但你以后不要意见不同就耍脾气。有的话就算你是对的,但也不能不顾别人的感受就说出来。就算是亲人,也会很受伤。”他探究到女儿眼神下垂,见好就收地停止了说教。“其实我和你妈都察觉到了,今年你都不太开心,我们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叫你回来是错的。”
“没有啦!”许漾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谁叫你们就生了我一个,我总不能一直漂在外面。”从十八到二十六,能在最青春的年纪自由飞翔已经是一种恩赐,只可惜她不够争气,兜兜转转,没能飞出家乡的领空。
许流山看着女儿,清秀的眉眼,执拗又心软的性子,无不带着妻子年轻时的影子。“你也这么大了,说起来,也是该嫁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同于旁人的“你这么大不嫁人就不对”,满脸都是“女大不中留”的惆怅,许漾察觉到了,她“扑哧”一笑,“这是伤的哪门子感。就算嫁人了,我最爱的男人也是你啊!”
“油嘴滑舌!”许爸今天叹气一波接一波,层层叠叠,“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两个人加起来都是一百多岁,就是想管你也力不从心了。”
“爸。”许漾提醒他,“要是太爷爷太奶奶还活着,他俩加起来也是一百多岁,101和199之间可是差了四个我啊!”
许流山也笑起来,他又坐了片刻,知道女儿不是不讲道理的大小姐,一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能和她贫嘴想必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不再久留,站起来准备回去继续安抚妻子。
“可是你今天都没有给我打电话。”她还在为许爸没有第一时间安慰她耿耿于怀。
“说到这个……”
许漾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住口,顺着他的目光,她的手机正闪闪发光,之前静音一直没调回来,也不知道响了多久,屏幕上亮起的是张千越的电话。
“你怎么不接电话?”
“这个电话不重要。”许漾拿起电话准备挂掉,那边已经自动断了。她若无其事,继续等爸爸的解释,或许也不是解释,她只是在撒娇罢了。二十多岁的人还要和母亲争宠,想想也是有些心酸。
还没等许爸开口,“不重要电话”的始作俑者在楼下喊,“许漾。”
真是……振聋发聩。
楼上没有动静。
张千越担心许漾出了什么事,又喊了两声。
他固执地伸长脖子仰望着对面的阳台,思忖着要不要跑上去,阳台的玻璃门拉开,许爸笑眯眯地走到阳台边,颇有风度地冲他挥挥手。
接着,许漾的脑袋从后面露出来,她尴尬着一张脸,“不好意思,你再等一会儿,我爸马上就走了。”说完把父亲拖进屋。
许爸笑意未减:“他就是和你一起坐车回来的小伙子吧。”语气是肯定的。把女儿轰下车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后视镜里的一瞥,足以把那个身影同楼下的人重合。他暗暗评价,小伙子长得是好看,但怎么有点呆若木鸡呢!
许漾立刻会意,义正言辞道:“爸,他是邻居。”
许爸摆摆手:“好好好,邻居就邻居。那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上班?”
送走爸爸,许漾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走到楼下时,想起爸爸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笑容,隐隐觉得不妥,又打电话去特意嘱咐他不要在妈妈面前乱说。许爸觉得女儿欲盖弥彰,故意说道:“你再跟我说说那个张千越我就替你保密。”
许漾没好气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