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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们(一) 你说你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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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许漾陪妈妈去超市买年货。
母女俩推着车,在零食架前流连。
“又是这些,您那些学生吃不腻啊?”许漾看看妈妈手里的清单,又看看推车里那座俨然壮观的小山。
“你以为大家都像你,光图新鲜劲儿。东买西买一大堆,这个吃两口不喜欢又扔了。”许妈边说边从架子上拿了几包鸡爪。
叫你嘴贱。许漾默默地给自己竖了个中指。
“鸡爪是不是不卫生?我看有人说鸡爪是用福尔马林还是什么泡的……”许妈向女儿求证。
许漾截住妈妈要放回去的手,诚恳道:“妈,您还是少看点朋友圈吧。如果您每次转发的东西都是真的,我们就只能饿死了。”
超市里人声鼎沸,背景音乐也大得吓人,卓依婷刚刚歇息,中国娃娃又欢快地开嗓了。许妈扶额,加快了采购的速度。
许妈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她一进门就抱怨超市吵得头疼,看到人多就心慌,却对招待学生情有独钟,每年过年都要买很多零食款待长成的栋梁们,还非得亲自下厨施展她并不出色的厨艺,要不是家里房间不够,真是恨不得挽留人家过夜。
她的矛盾不仅于此,来超市的路上,她试试探探地问许漾过年会不会带路烨回家。
许漾吓了一大跳,连连拒绝。“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哪能有那么快。万一我和他谈崩了,下次我怎么好意思再带其他人回家。”
她说得合情合理,却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直说大过年的说晦气话。
许漾跟白楚吐苦水。“我妈太神奇了,去年还希望我是朵纯洁的白莲花,男人看到我最好都敬而远之供奉起来。一眨眼又盼望我风情万种,恨不得男人个个都对我一见钟情,好马上给她生个外孙出来。”
白楚发给她一个“呵呵”。
金馆长的脸在屏幕上一抖一抖,她备觉侮辱。
很快白楚又回复她。“没什么,家长们都是这样,我还见过相亲第二天就叫对方跟自己女儿领证的,你要体谅严老师。”
许漾望着天花板,心想怎么就没人体谅我呢。
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后,在“财神来到我家门”的歌声里,挺着大肚子的汪月和她妈妈赵老师,也就是许妈的同事兼老对手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并且一步一步靠近。
汪月怀孕七个月,肚子高高隆起,在羽绒服的掩盖下越发大得惊人。
许漾觉得她们是故意的,前面的特价核桃摊前那么多人,这两人怎么就能突破重围直奔她们而来?
果不其然,她看到她们的同时,也看到了汪月冲她挤眉弄眼,这是她们之间多年来形成的暗号,代表来者不善。
许妈和赵阿姨之间宿怨颇深,她们都在附中教数学,也是同一年级的班主任。大小考试一定要一分高下,升学率必须有胜有负,教师评定大多你死我活……几十年下来,上千个回合,许妈以绝对优势战胜了赵阿姨。然而,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许妈输得一塌糊涂。
许漾调转推车,拦住妈妈的视线,软声道:“妈,刚刚您是不是忘记无花果了,我们回去拿吧。”
许妈正认真看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好像是的,你去给拿过来吧,多拿几袋,大包装的。”
“妈……”
话没落音,赵阿姨爽朗的声音响起。“严老师也来置办年货?真是巧啊!”
汪月无奈地站在一旁,手被牢牢握住。
“巧啊,赵老师。”汪月圆滚滚的肚子像一个巴掌,拍走了许妈脸上所有的表情。
“赵阿姨,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不知道拍马屁能不能让她嘴下留情。
答案是否定的。
赵阿姨笑容可掬。“许漾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说得没错,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是双喜临门呢。”
许漾打量汪月,笑着说:“原来小月怀的是双胞胎,恭喜恭喜!”
赵阿姨脸僵了一下,不和她计较。“不是。”她转向许妈。“严老师,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们班的数学比你们班的平均分高了不少。哎,班上那几个臭小子,期中考试的时候都只能及格。被训了几次后,嗬,这次个个都考了八十多,您说是不是值得表扬。”
许妈冷笑。“赵老师难得教学有方一次,确实值得表扬。”
赵阿姨不理会她话中带刺,转移话题道:“又给学生买吃的呢,您对学生真是上心。不过话说回来,学生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他们再好也是他们的,也就逢年过节能表示一下。”她拍拍女儿的手背,“还是自家闺女亲,毕竟亲骨肉。”
如愿看到许妈脸色差了一截,也不等什么回应,她本来就不需要回应,又风似的告辞走了。
被赵老师挤兑一番后,许妈没了买东西的兴致,刚好许爸开车到了门口,母女俩结了账出门。
一路上,许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地走在前面。
“这是怎么了?买东西还买得不开心了?”许爸帮女儿把东西塞到后备箱,悄声问。
许漾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提醒爸爸不要撞枪口上。
她的好心纯属多余,许妈一肚子的火气像养精蓄锐的机关枪,发发子弹都是对准女儿。高考乱填志愿、毕业后不回家工作搞得现在高不成低不就、没看牢向允就算了连甄应雄都抓不住,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路烨为什么就不能快点安定下来,如此种种。就像数学题,一步一步推演指向最终的结果,许妈的终极目标依然是她还不结婚。
前面那些许漾都忍了,说到向允的时候已经无法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听到路烨的名字,她面无表情地打断许妈:“我和路烨从来就没谈过,之前都是骗您的。”
许妈难以置信地转身,“你说什么?”
许漾破罐子破摔:“就是您听到的。要不是您一直逼我,我也不至于说谎。现在说开了,我也不必继续解释我为什么老是藏着掖着了。”
许爸咳了一声。“女儿,别说气话。”
许漾不出声。
许妈气得说不出话来。良久颤声道:“你看看你女儿,出去这么多年都学了些什么?我逼你,我逼你什么了?难道我不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你过得好?”
父母最可恨之处就在于,他们生你养你,道义上无法违抗;他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人生经验上也占了上风;他们张口说爱的时候更是谁都无法反驳,人人都知虎毒不食子。
从没有像这样憎恨这套“都是为了你好”的说辞,此时此刻她的恼怒丝毫不比妈妈少,头昏脑热之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什么为了我好?你说你希望我过得好,其实是过得比汪月好。你自己和赵阿姨比就算了,干嘛拉上我!”
没料到女儿会和自己对干,许妈呆愣几秒之后,哭出声来。
这样的局面也是许漾始料未及的,冲动下的一句话杀伤力居然这么大。她掩饰住心慌,仍梗着脖子看着窗外,不肯道歉。
许爸车开得慢,停下来时毫无声息。只听得车门锁“咔打”一声,许爸沉声道:“许漾,你打车回去,我劝劝你妈。”
许家一直是严老师当家。许爸虽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有不少下属,时常仪态威严地教育后辈,在家里确是地地道道“妻管严”一枚。长期以来,许漾都被许妈收拾得服服帖帖,许爸很少有发号施令的机会。他若真的开口,即使语气不严厉,也一定是说一不二的。
理智告诉她爸爸是在避免更大的家庭战争,心里却出离委屈。
许漾推开车门,恨恨地朝相反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冬日的太阳毫无温度地挂在头顶,徒劳地消解寒风的冷冽。路旁密密麻麻的挤着市政府用来妆点节日气氛的黄菊花,温室里再娇艳的花朵,一旦接触冷空气就耷拉下来,凑近点能看到花瓣已经从边缘开始慢慢枯萎。
这是冬天,能让任何生物失去生机。
一时间,她分不清,她和妈妈之间的寒冬到底是来自黄阿姨,还是来自她本身。如果没有黄阿姨,没有世俗所谓的标准,妈妈是否还会这样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身后有人远远地叫她。“许漾。”
许漾充耳不闻,一边抹脸,越走越快。她拦到一辆出租车,身子刚进去,有人挡住了车门。
张千越气喘吁吁,嘴里呼出白气。“我叫了你一路,你怎么都不理人?”待到看清许漾的脸愣了愣。
她怎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