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17、离开很快，再见很慢（三） 他们大概是

　　第二天起来，镜子里的眼睛还有点肿，许漾对着镜中人翻了个白眼。略略收拾了一番，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临近春节，街上的灯笼挂出红艳艳的喜庆，她以为只有自己过得狼狈，却不成想遇到了一个更狼狈的。

　　东柏果园路形复杂，虽然谈不上百转千回，但足以让初来乍到者晕头转向。自从第一次和爸爸迷路之后，她一直秉承不乱跑的原则老老实实地走固定路线。

　　后来桂花开了，腊梅盛放了，总有各种各样的香味引诱她东奔西走。

　　她决定探索这个美丽的地方。

　　她利用下班时间摸索出了五条路线，并根据路线周边的特色用“黑”、“白”、“蓝”、“红”、“粉”等颜色为这些路线命名。

　　这天，她想起好久未走的粉线。这条路因几棵高大如冠的合欢树而得名，许漾初见它们时，花已经凋谢，枝头挂满了荚果，现下更是满目萧条。但这毫不影响她对来年花期的期待，“万枝香袅红丝拂”，念起来就特别撩人。

　　她在这条路上撞见叶小茜正和一个男人纠缠，这种纠缠不同于昨晚文佩的婉约，旁边倒地蓝色的自行车和地上狼藉的背包无不昭示着纠缠的暴力。

　　同时，还有叶小茜的挣扎。她拼命地想从男人的桎梏中逃离。“放开我，你放开我。”声音里带了哭腔。男人高大魁梧，一只手就轻易地将她双手控制，还能空出一只忙里偷闲把叼着的烟夹起来。她的反抗都是徒劳。

　　这条辅道平时鲜少有人经过，若不是抄近路，许漾也不会在此出现。来不及多想，她匆匆跑过去。“放手，你干什么，我报警了。”摸到手机时，发现这一幕和昨晚何其相似，感慨之余，加快了脚步。

　　男人留着平头，粗眉大眼，戾气十足，看长相就不是好惹的角色。许漾做好了一搏的准备，却不料平头男在她靠近后松了手。

　　他眯着眼看了许漾半晌，又回头看叶小茜。

　　叶小茜蹲在地上，双手环抱自己一直掉眼泪，两个肩膀抖得厉害。

　　“要么跟我走，要么还钱，过年前给我答复。”烟被扔到地上，他抬脚碾了碾，对瑟瑟发抖的女孩发狠，“不然这个年就别过了！”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许漾不可置信地愣了几秒想起才上前关怀同事。

　　“你还好吧？”

　　叶小茜只是摇头。

　　许漾拉了她一把，没拉动。

　　许漾把自行车扶起，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擦干净收纳到包里，等着叶小茜情绪稳定。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或许更长，就在她怀疑对方要这样蹲到天荒地老时叶小茜抬起了头，眼泪被擦干，只有眼睛和鼻子红通通的，表情十分狼狈。

　　目光接触到许漾的那一瞬，她有片刻难为情。许漾赶紧报以宽慰一笑，以示安抚。

　　叶小茜起身时趔趄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原以为是蹲久了腿麻的缘故，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裤袜在膝盖处破了，有一小块深色蔓延开来。

　　“我们去医院吧。”她蹲下查看伤口，试探着去扯裤子，又怕弄疼对方。

　　叶小茜还是摇头，眼泪再次汹涌。腿伤可以掩饰，但她现在发型混乱，衣裳不整，浑身上下都是狼狈，不是一个合格的前台该有的形象。

　　最终，许漾带着她回了家。公司上班有三十分钟的弹性时间，她出门本来就早，现在算起来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利用。

　　许漾早上才对自己整理过一番，帮叶小茜时更是加心应手。

　　最后想起叶小茜得换一条裤袜，这时，她犯难了。她的衣柜里都是牛仔裤和铅笔裤，丝袜倒是有，但不适合冬天穿。

　　叶小茜白色短袄半身裙，一双短靴，纵然她时尚感再不强，也知道这副打扮是万万不能搭裤子的
　　好在伤口并不严重，据她讲应该是被男人从车上扯下来时，被哪里刮到了。两个创可贴交叉裹在伤口上，光洁裸露的小腿在冷空气里翻起鸡皮疙瘩。两人身形差不多，许漾翻出一件没在办公室穿过的大衣，再套上牛仔裤也算大功告成。

　　她太过热情体贴，叶小茜道谢的时候表情颇不自在。“谢谢你，许漾。”

　　许漾微笑着推辞。托甄博士的福，在扮贤良淑德这方面，她俨然已是个中高手。

　　“麻烦你刚才的事不要告诉余乐宁。”叶小茜低着头。“我知道你知道我和余乐宁的事儿，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太好了，他会自作多情觉得我因为他讨好你，不好又显得是我在吃醋。最后，还是对你有些过分，对…”

　　她绕口令似的说，许漾却听懂了。“没什么。”她截住接下来的道歉，了然道，“是我也不会做得比你好。”

　　叶小茜苦笑着摇头。“不是的，我没有想和他在一起。”

　　“他想的，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许漾斟酌着，管她什么前男友，什么余邵寒，助攻这种事，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我知道。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容城。”叶小茜看起来很难过，“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妈妈说得对，我这样的女孩子是不能进他们家门的。那个男人，我欠钱的那个，是我前男友，我们交往了半年，那时候我妈妈生病了，他出了五万给我妈治病。后来我发现我和他实在合不来，就提出分手了……”她抿唇，“前男友这件事，你可以告诉余乐宁。”

　　许漾无声叹息。“这是你们的事。”

　　她们把电动车锁在楼下，步行去公司。出门没多久，迎面遇见张千越。

　　张千越难得一次早起，他手里捧了一盆年桔，黄橙橙的小果实荡出一方明亮。见许漾她们从坡上下来，他遥遥打招呼：“哟，上班去啊？这么晚？”

　　张千越就像个开关，无须费力回想，昨天的一幕幕自动在脑海里播放，窘迫随踵而至。

　　不过此时此刻，她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张千越和叶小茜相过亲，过程虽然不太愉快，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些难堪或多或少都会消失在时间的流逝中。叶小茜的赞美之词言犹在耳，一旦撞上，说不定就像磁铁，不需要什么提示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偷偷看叶小茜，她因为脸上痕迹未完全消退，半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暗暗祈祷不要再发生什么，将近八点半，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张千越对她的扭扭捏捏很是不屑，碍于叶小茜在场没有嘲笑她。他站定了，看着两人越走越近，感兴趣地说：“你妹妹吗？怎么和你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许漾勉强笑道：“我同事。”

　　张千越“嗨”了一声，叶小茜匆匆抬头冲张千越笑了一下，复又低头。

　　她谨慎地看着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看什么？”

　　一定是她的目光太过赤裸，许漾收敛心神，夸赞道：“这盆年桔不错，桔子可以吃吗？”

　　“等过完春节，整盆都送给你，让你吃个饱。”

　　张千越口吻轻松，眼中带笑，连叶小茜都听出这语气里面有调笑的成分。

　　许漾却浑然未觉，她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算了。”然后拉着叶小茜上班去了。

　　到公司楼下时，她去旁边的面包店买早餐，问叶小茜要不要一起去。

　　叶小茜说她吃过了，突然想起什么，跳脚道：“糟糕，今天有大人物来公司视察，我要提前安排会议室的！”一动之下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吸气。然后在许漾还没搞清状况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电梯。

　　许漾见到叶小茜口中的大人物时吓了一跳，温和的眉眼，一丝不苟的打扮，正是庆功宴那天在东北果园碰到的大叔。

　　当时，她正从前台经过，突然一群人鱼贯而入。退到一边，就看到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气势非凡地走进来，围绕在身边的是亚信的高层。

　　叶小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悄声说：“是不是认识？”

　　许漾点头。

　　大叔看到她们，微笑致意，态度是和蔼的，但从神情看，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漾不禁疑惑，难道是自己有独特的记忆技巧？为什么别人能那么轻易的忘记一件事、一个人，她偏偏记得一清二楚，连细节都栩栩如生。心里这样想，等人都走过去时，她不由自主地开口：“不过，他不记得我了？”

　　叶小茜耸肩：“不记得你很正常啊。”正说着，送水的师傅来了，她连忙跑过去接应。

　　许漾抬腿回办公室，一想又不对劲，叶小茜是怎么知道他们见过的？

　　尾随在人群之后，“秦总”、“东”这样的字眼从他们口中蹦出来，想必亚信的命运应该是尘埃落定了，接盘的大概是东阑地产。

　　她猜对了一半。

　　亚信花落谁家的通知十分钟后出现在大家邮箱里。片刻静默后，办公室陷入集体狂欢。

　　他们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企业荣誉感的职员。

　　可是，谁叫新东家是东林呢？

　　东阑地产就已经是赚了，结果居然是东林。东林和东阑的区别，就跟四季酒店和全季酒店一样。

　　她的旧同事们得知此事后无一例外的拿联想和IBM的笑话调侃她。不同的是，笑话里的人嫌弃联想投身IBM，IBM反被联想收购，许漾却是在谷底攀缘而上。

　　她的旧同事付青青揶揄：“不知道你们的工牌会不会换，以前你是我前辈，现在我成你前辈啦！”

　　看着大家为这次收购欢欣鼓舞，许漾百感交集。

　　东林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制造企业没错，但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不算外包，公司员工四五万人，素质参差不齐。前几年东林图谋转型，涉足电子、互联网等新兴行业，招人的时候才开始精挑细选。尽管如此，东林也有着大公司的通病，官僚主义、流程繁琐、压榨新员工、派系斗争……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围墙内的人怨声载道，围墙外的人却翘首仰望。人们对东林如此推崇，这就不得不提到那篇著名的《东林面试之我死得壮烈》，发帖者绘声绘色并心服口服地详述了自己在东林面试时如何遭到对手碾压，之后又陆陆续续出了几篇类似的帖子，东林难进的名声彻底响了。

　　许漾过五关斩六将获得实习机会，然而进去后才知道，这是HR和公关部合谋。公关第一枪格外嘹亮，再接再厉几次后，东林“帝都富士康”的名头渐渐被淡忘。而HR再也不用接受三教九流的简历，乐得清闲。

　　一个传统公司公关能力如此强大，想想也是有点可怕。

　　她进东林的时候刚好赶上互联网事业部的组建，招的人多，事情也杂，要画原型，要评审需求，要测试产品，要更新内容，甚至帮某些上司看房子，搬家，干洗衣服，寄快递，贴发票……后来她变得能屈能伸，这段经历有着不可埋没的功劳。

　　即便最后她没有按自己的理想道路走，自甘堕落回了家乡，她都是感谢东林的。那两年多里同事们为了一个需求吵得面红耳赤，回头通宵解bug赶进度，上线时的欢呼，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热血沸腾。

　　她百感交集的不止因为这些，扫了一遍邮箱里抄送的高层，大多是熟悉的名字，其中有一个特别熟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