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相》打不出名字的墨染

61、第七章 最笨的办法

　　这是一个跟所有的山贼寨子长得一样的山寨，建在一个荒山野岭的山头上，就一条羊肠小道能走上去，山顶上是好几大间黄土堆出的房子，歪歪斜斜的杵着，外面也围了一圈土墙，花岗岩做的地基，看起来倒是比房子坚固些，石头堆得大门上还挂着个匾，写着弯弯扭扭的几个字
　　缠钧看了好半天才看懂：长原山刘家寨。
　　一摞满脸横肉虎背熊腰的大汉在土墙外，羊场小道的门口叽里呱啦地拥着，就差没在头上绑个写了山贼的头带子。
　　架势看着似乎挺能唬人的。
　　他们看到缠钧两人像是说好的那样都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才嬉皮笑脸的跟来的山贼打招呼，贼眉鼠眼地打听着这两小子的来历。
　　听说墨香是个女孩子，不少人的眼睛顿时亮了，立刻转头去仔细打量，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上面。
　　直到蓝衣男子笑骂了一声，这才老实了。
　　墨香紧紧拉着缠钧的衣角，脸上的惊恐藏也藏不住，缠钧不动声色地扫了门口的山贼和那一人高的土墙，心里冷笑了一声，继续在面上端着强作镇定的表情，老老实实地被一群山贼推搡着进了寨子。
　　外面看去，就只能看到土墙里面有那么几间歪斜的房顶，进了寨子才发现里面有好大一块空地。空地上妇孺孩童往来奔走，人声鼎沸，犹如一个热闹非凡的大市集。
　　蓝衣男子见缠钧与墨香都是一脸惊异，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色：“我们这山寨繁华否？”话语间尽是卖弄之意。
　　缠钧敛眉垂眸，虽然被绑着踉跄而行，却依然看不出多少狼狈，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答道：“比罗城远矣。”
　　罗城是武周之时，为南诏各小国向武帝称臣朝贡而建的边城，后来南诏的鲜花和团茶受到长安贵族追捧，引起了一股风尚，作为与南诏最近的罗城也就从一座边城变得炙手可热起来，直到茶马古道直通罗城，将罗城渐渐变为剑南除成都府外最繁华的城市。
　　罗城是剑南崇山间的明珠，是蜀中沟通南北东西的交通枢纽，又怎么是一座小小的山寨能比的？
　　瘦小的黑脸小子谨慎小心地垂着眼，十分恭顺的样子，蓝衣男子却感受了一股巨大的轻视和嘲讽。
　　这刘家寨连罗城都不如，何况他们是来自繁华过罗城千倍万倍的长安？
　　蓝衣男子阴沉下脸，一时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觉得一口恶气梗在胸口上下不得，直到看到缠钧旁边一脸惊恐的瑟缩着的墨香，才觉得胸口舒坦了。
　　他嘲讽地冷笑了一下，指着墨香道：“可惜你家娘子似乎更喜欢这里。”
　　缠均瞟了脸色苍白的墨香一眼，完全没看出她有半点欢喜的样子，更懒得搭他的话，干脆装作没听到。
　　来山寨的一路上，蓝衣男子都在不停地套着她们的话，待问及她们两人是杜府的什么人，又是渝州御史的什么人时，墨香突然大着胆子抢先说道：
　　“我是杜府的五娘子，这是家父身边的小厮，你若敢对我们补敬，小心你的脑袋！”
　　这话听着着实有些色厉内荏，缠均闻言深深地看了墨香一眼，未置可否。
　　蓝衣男子听着冷笑不止，天高皇帝远，就算将你们都弄死了，又能将我怎么样？
　　只是他面上却是当做听了小孩子的胡言那般一笑置之，轻描淡写道：“那真是失敬。若真是杜府的娘子，我们自然好生招待。”
　　“怎么，你还不信了？”缠均露出了一副受了羞辱的模样，斜觑了他一眼恼道，“我袖子里还有我家娘子的路引！当我们是虚头巴脑的小人不成？我呸！”
　　墨香忍不住看了缠均一眼，刚才缠均没有当场揭穿她，她已经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竟会帮着圆谎，墨香的眼神不免有些复杂。
　　蓝衣男子当时让人从缠均袖子里搜出了路引，不由信了八分，可现在他心里突然又起了许多狐疑。
　　这个小娘子胆小天真，这也许就是深宅大户里的深闺女子的样子，可是看这黑脸小子的气度，谈吐，竟然只是个普通的小厮吗？
　　若这只是一个小厮，那所谓的大户就真是可怕了。
　　不过他到底是看过路引的，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袋里转了一下就打消了，路引上的章可造不了假。
　　说话间，蓝衣男子已经将缠均两人带进了空地上最大的那间屋子里。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可惜蜡烛却不多，土屋建的不得法，没开出大窗，所以屋子里就显得尤其的暗。
　　缠均眯了眯眼，待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屋里一个黒壮的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了上好虎皮的长榻上，阔口方鼻，豹头环缠均缠均缠均的耳朵眼，不怒自威。
　　蓝衣男子将缠均两人带进来，便上前一步恭敬道：“大哥！”
　　长榻上的汉子大笑道：“三弟！下山一趟辛苦了，这两个又是哪来的瓜娃子？”
　　粗大的嗓门把缠均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她心中一凛，这个神情有些阴翳的男子竟然是这里的三当家。
　　三当家显然早就习惯了大哥的嗓门，神色如常地介绍道：“路上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说是长安杜府的娘子与小厮、渝州刺史的亲戚，弟一时不能决断，故绑了来给大哥见见。”
　　“哟？好大得来头，叫那个杜什么的贪官来赎人呗，不给钱就剁了喂狗，叫那些吸血鬼再贪！”
　　大当家听了脸色一沉，狠狠地吐了口痰，愤愤道。
　　“自然是不能便宜长安那帮吸血虫，只是这两人听说与渝州御使又几分关系，就怕杜家的人请渝州那边帮忙救人，引来官兵就不好了。”三当家有些担忧。
　　“啊？这么麻烦？”大当家皱起眉，想了半晌，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烂事，想的老子脑壳疼，三弟你做事我放心，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对了，你回来的正好，你嫂子刚使人杀了两只鸡，我叫她把后院那坛酒起出来，好好给你洗洗尘！”
　　三当家的眉毛耸了耸，显得有些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大当家已经兴致勃勃地使人去准备晚饭了，终于什么都没说，而是挥了挥手，让人将缠钧与墨香带下去，好生看管。
　　站在缠钧身边的小弟立刻应了一声，正要推搡了将她二人带下去，墨香突然牙齿一咬，趁那小弟转身的刹那，猛地推开了他，走上前，瞪着眼睛大声道：“你们不是担心我，我父亲知道我被绑了，非但不拿赎金，还请渝州御使来剿匪嘛？我有个办法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地拿到钱！”
　　咋一听，缠钧都不相信这是墨香这个胆小懦弱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她心里不由嘲讽地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温顺的兔子急起来也是能变狼的。
　　见墨香骤然暴起，大当家与三当家都执一脸防备，正要喊人，可听完墨香的话，他们顿时面面相觑，眼神古怪，就连一脸恼怒地正要重新按住墨香额小弟都愣在那里。
　　这个小娘子是不是在深宅大院里闷久了，给闷傻了？
　　大当家一脸不信：“你当老子是瓜？还有帮着我们算计自己老子的人？鬼都不信！”
　　“你们求财，我们求安，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那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墨香垂着眼皮，语气淡淡的，显得很平静。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正用尽力气捏着手掌，将自己的掌心扣出了五个血洞来，才能不让她的声音颤抖，她垂着眼是因为根本不敢抬眼，怕看到那个大当家凶煞的样子，便再也说不出话。
　　“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贪官的钱都是不值钱。”大当家听了墨香的话有些意动；“那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法子？”
　　墨香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父亲若是不拿来赎金，反倒找官兵围剿，必定是不相信刘家寨你的诚意，不过这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小厮，只要他带着我的手书回去报信，告诉父亲大当家对我礼遇有加，让他拿银钱来赎人，父亲大人自然会照办。”
　　缠钧听到这里，觉得心里好像被隔着棉花打一拳，堵堵胀胀地发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才是她的打算，缠钧低着头，眼神十分复杂，她不知道素来胆小的墨香哪来的这个胆子，也不知道到了这种时候墨香为什么要费经心思只为了就她。
　　她只知道墨香要让她趁着去报信的机会赶紧回到长安，再也不要回来。可是她要是不会来……
　　墨香会死。
　　她的心里越发堵得难受。
　　还是那句话，生死之间，怎么来的勇气，拿自己的死换另一个人的生？
　　“你说照办就能照办？且不说这小子是不是真是你父亲的小厮，就算是，你又怎么能让他乖乖听话？我看他可有主见的很。”三当家想到这黑脸小字的气度不凡，已经对墨香的话有了六分相信，但他依旧面色不善地反问道。
　　“我留在山寨里，若是官兵攻上来，你大可拿我泄愤，事关我的小命，我自然会跟他好好说。何况我已经与长安望族定下婚约，父亲自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墨香急恼起来，抬起头，盯住了三当家，眼神有些逼人。
　　来山寨的路上，她一直默默地跟着走，几乎没有讲过一句话，那是因为她在想要怎么做，才能把五娘安然无恙的救出这个山贼窝，这几句话她走了一路，就想了一路，翻来不去想了不下千遍，所以虽然之前她怕的要死，但还是很顺畅地说了出来，并没漏出什么马脚。
　　可是她此时情急之下的话却并不是她事先想好的，但是她依然脱口而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盯着凶狠的山贼，将活说得这么有气势，但是她如果镇不住三当家，那些她之前所作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白费心机。
　　她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没用的人。
　　其实她一直都是个没用人，不论是刚进杜府在洗房差点将手泡烂还被诬陷私藏了大娘子衣服上的珍珠的时候，还是王夫人在羡春居逼问五娘的下落的时候，或者大娘子往五娘身上泼脏水的时候，还有要五娘站在冰冷的河里抓了鱼给她吃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好。
　　可是五娘对她很好，真心实意的好，她起码要回报一次才能心安啊，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性命最后为五娘做一件事，也许之后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死了，但是死之前，起码她也要做一个有些用的人啊，所以这件事，不成功便成仁！
　　三当家犹豫了一下，对大当家说：“她说的也有些道理，不如我们照着她说做，这黑脸小子先关起来看看情况，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去送手信？”
　　“嗯，就按你说的办吧。”大当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将这小子带下去，关起来好好看管！”
　　缠钧深深地看了墨香一眼，心里千头万绪，却都堵在喉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香像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觉得自己活了十几岁，除了没心没肺的幼儿时，再没有这样愉快地笑过，也再没有这么舒心的轻快过。
　　娘子，不要担心，更不要难过，墨香是来报恩的，终于为娘子做了一件事，墨香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