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相》打不出名字的墨染

56、第二章 现在起叫五郎 蜀中是天下

　　蜀中是天下粮仓，渝州水患一起，半个蜀地颗粒无收，剑南几乎元气大伤，眼看秋意渐深，半年的赋税也到了收缴的时候剑南这一带的农户好些的紧闭门户，躲进了深山里。
　　蜀地的官道本来就是艰难著称，黔州离洋巴道还有很远，却也免不了染上了蜀道艰难地毛病，官道两旁都是茂密的林子，陡峭的崖壁与湍急的水流也是时常可见。
　　也不知是巴蜀的水土特别丰美还是别的原因，剑南这里不只粮食长得好，就连林子也比别处长得茂盛些，天黑惶惶的见不到些许月光，就将将这同样黑惶惶的林子衬得可别的怕人了。
　　仔细听去，夜风在林子里转来撞去，黏黏稠稠地拉出古怪又细长的调子，显得有些渗人，这么古怪的夜风里没有鸟叫，却夹杂这一些轻微得刮蹭般的异响。
　　沙沙沙，沙沙沙。
　　渐渐地近了，重了，还带出低沉的喘息声。
　　借着微末的星光还有林子不知从那里来的几个萤火虫的微光，终于看见在重重树影后，一片微伏的半人高的草丛里钻出了两个人影。
　　领头的那个身形有些壮，黝黑的一张脸倒是不大，顶着个小髻，穿着襕袍，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闪烁间像是能发出光来。
　　她身后还有一个娇小些的身影，一脸慌张地不断回头看看身后的动静，忍不住拉住前头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说道：
　　“娘子，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您别闹脾气了。”
　　缠钧顿住，转头直直地看着墨香，这眼神很平淡，却让墨香莫名地心慌意乱，垂下头来不敢再看她。
　　“你若想回去我拦不住，反正杜家又有哪个人想跟着我？”缠钧露出自嘲，轻轻地叹了一声，神情有些落寞。
　　晚上她在马车里细听了外面的动静，确定所有人都困极睡去的时候，她才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马车。
　　她这五日来一直在准备着今日，出行的衣物在每晚让墨香拿里衣的时候，就不露痕迹地一件一件传来了身上，将她的身形都撑得胖了一圈，看着更像个男儿，干粮她也这两天省了饭出来，做成一个个小团子包起来带在身上，配合当零嘴的肉铺肉干，至少可以撑上两日。
　　从现在起一刻不停地往西边走，两日的功夫大概够她一路走到合州，待进了合州城，雇个小车就可以直接沿蜀道去渝州，这条路是她早就谋划好的，姚掌事也许因为王夫人的关系有些猜测，但也必然是不清楚的。
　　所以她才会对睡在她门口被她惊醒的墨香感到尤为的惊疑。
　　墨香并不是没有睡觉的地方，她也一向在睡觉的时候不愿意丫鬟靠的太近，那墨香是为什么才会睡在她的马车门口，是今天才这样睡的，还是已经睡了五日了？
　　缠钧的心猛然地沉下去，她心知墨香十分可疑，却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墨香显然已经发现了她的计划，她不将墨香带走却是不行了。
　　缠钧并不曾将自己的计划透露出半分给墨香，墨香睡在她的马车口，被她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起身看她，还以为是她要起夜，可夜风一吹，把她吹得清醒了些，再定睛一看，才发现缠钧并不是起夜的样子。
　　她显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要比缠钧心里惊慌失措得多，张开嘴巴就要惊叫出来。
　　缠钧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的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正想威胁几句，却见墨香被她捂住了嘴，自己也松了口气，对着她露出求饶的眼神，她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打量了墨香几眼，这才略松了松手，给墨香留出了个喘息的缝。
　　墨香得了空，大口地喘息几下，这才压低了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要去哪里？”
　　缠钧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墨香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当，看缠钧没有回答的意思，又接上了一句：“墨香只想跟在娘子身边，求娘子无论如何都要带着墨香一同走。”
　　说着便一脸忐忑地盯着缠钧看。
　　墨香很可疑！
　　缠钧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时候睡在她门外很可疑，这么爽快的说要跟着她就更加可疑，墨香的卖身契可不在她手上，她要是就这么跟着她一起走了，那可就是逃奴！
　　墨香凭什么敢冒着成为逃奴的风险跟着她？除非她敢肯定她跟着缠钧走了，杜家不会去报官。别说什么忠心耿耿之类的傻话，墨香在她身边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何况原先不是多亲的贴身丫头。
　　墨香是杜彦驰放在她身边的有一根钉子。这件事缠钧几乎能肯定了，她心里冷笑了一下，杜彦驰那个老匹夫还真看得起她，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既然是杜彦驰的眼线，那她就更要带着了，让她回去报信就坏了她的大事，等到了渝州将她交给九皇子，自然就耍不出花样了。
　　所以她此时哀戚的语气自然不是真心要赶墨香走，她早摸透了墨香胆小又心软的性子，所以端出这幅样子来激一激她。
　　果然，墨香将缠钧的衣角揪的更紧了，连连摇头，急得连眼泪都出来了，生怕缠钧不信，还赌咒道：“墨香发誓要跟着娘子，照顾好娘子，若有二心，就叫墨香不得翻身！”
　　“毒誓哪里能乱发！呸呸呸！”缠钧连忙堵了墨香的嘴，连着呸了几声，这才严肃地说道：
　　“既然你决定跟着我，那现在起你这能叫我郎君了，以前的称呼都得丢掉，你可做得到？”
　　墨香想了想，一脸坚毅的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好，你好好叫声郎君我听听？”缠钧有些满意。
　　墨香觉得有些羞涩，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这才唤了一句郎君。
　　这声音娇娇柔柔，直叫缠钧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缠钧看着她柔媚的样子，不由地叹了口气，是她将事情想简单了，之后认命地说道：“你以后做女装打扮吧，反正也装不出男子的样来。”
　　这下墨香倒是没什么犹豫，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又忧心忡忡地提议道：
　　“这林子黑的怕人，也看不清路，要不我们就地休息一晚，待早上再走？”
　　就是晚上才要继续走，她们不好起篝火，贸然休息了，只怕第二天就进了哪个野兽的腹中，虽说走着也不安全，但总要比随便找地方休息了要强得多。缠钧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想，何况，难道要休息一晚上方便你传消息出去让姚掌事那边的人找过来吗？
　　“无妨。”缠钧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针，将它悬在空中，小针悠悠地转了一圈，指向了一个方位。
　　这正是缠钧在书局里淘来的一根磁针，用绳子系了，做个指南针实在好用。既然要留墨香跟在她身边好些日子，那这些东西迟早要被她知道的，现在摸摸索索地瞒着她也没什么意思。
　　缠钧很快确认好了方向，对着墨香说道：“跟上。”
　　墨香看到这根回转的小针，显然没怎么见过，有些惊起奇又有些疑惑，不知道缠钧拿着根小针转了一圈又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很聪明地啥也没问，老老实实地跟走缠钧向前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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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娘子？要下来用些茶点吗？我们就要启程了”姚掌事候在缠钧的马车下边，往里唤了一声，她毕竟不是缠钧的大丫头，虽说马车也算不得闺房，但她贸然进去也不太妥当。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埋怨起来，原先看五娘身边的墨香还有些不错，今天早上却不知道野去了哪里，要是五娘起来不是连个穿衣打水的丫头都没有？这么不知轻重的丫头若是在王家，早就被罚去做粗使丫头了，哪里还能在主子面前蹦跶。
　　又一想缠钧在杜家的处境，姚掌事不由轻叹了一声，五娘那么玲珑剔透的人也是为难她了，思及她出发前，王夫人对她的交代，还有昨晚上缠钧的交心，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到黔州帮缠钧敲打敲打丫头的心思。
　　也算是结个善缘吧。
　　姚掌事心中似快也慢地转过好多年头，猛的发现马车里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还没醒？
　　姚掌事心里疑惑顿起，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句。
　　马车里依旧沉默无声。
　　姚掌事心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她想起昨晚上缠钧与她说的话，想起墨香素日都是勤快的丫头，今早却没有看到她，还想起了前天缠钧从她手里讨去的路引。
　　糟了！
　　姚掌事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上了马车轻轻将车门开了一条缝，往里看去。
　　马车里空荡荡得，没有一丝暖意，正中摆着的五觉雕荷宣德炉早就冷透了，只剩下些末的残灰，并着秋夜里萧瑟的凉风，绕着不大的车厢里来回游荡。
　　姚掌事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宣德炉一起一寸寸地凉了下去，凉成了炉里冰冷的残灰，她想起王夫人在她临走前说的那句：
　　“路上小心些，五娘在府里常过得不顺心，你也且顺着她些吧。”
　　她突然就明白了王夫人的意思，红润的嘴唇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