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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敲打 缠钧昏昏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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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钧昏昏沉沉地趴在床上,想睡又难受地睡不着。
昨日下午时虽然嘴上说的那般潇洒,可待元娘走后,却一个人趴在路旁茶室里怅然若失了许久,又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盏凉茶,一直熬到了日落,乍暖还寒,终于矫情地感冒了。
还真是应了那混蛋说的路上小心,这个大骚包必然是与我八字不合。缠钧愤愤地编排着陆九的坏处,决定日后看到姓陆的就绕道走,其实主要也是怕冤大头下次看到她就改变主意,将那六百金再讨回去。
“我今天去前厅洒扫的时候,看到了章家的人。”
“章家?那个章家?”
“还有哪个,就那个呗。”
“一门两元帅的那个?”
“可不是,哎呀,要是往常章家的人来走个门子倒是没什么,可我今天可是见到章家的人抬了两个大红箱子过来的,我扫的是后院,也听不清楚,但是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了庚帖什么的。”
“红箱子,庚帖?你可是说……哎,听说章家的那位郎君这几日刚封了骠骑将军,当真是个好人才咧,也不知是府里哪位娘子有这般福气。”
“瞧你一脸春色的,省省吧,怎么轮也不见得是咱院里这个,不过啊我寻思着咱府上这几个娘子可都是庶出,章家大郎如此人才怎么都该求取官家嫡女才是,依我看啊,这次只怕是说给章二郎的。”
“章二郎?我倒不曾听说章大郎还有的弟弟。”
“说起这章二郎的,那可是身比金贵,命比纸薄啊……”
缠钧正躺得发慌,便见素白绢糊着隔窗外影影绰绰地印出了两个人影,看样子该是院子里洒扫的婢女,约莫是觉得她睡熟了,讲话就大声起来,模模糊糊地就往里面传来。
缠钧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精神一正,翻了个身,全神贯注地听起墙根来。
要说缠钧在这大宅子里最大的不良嗜好的就是听墙根,主子不在的时候,那些个温香暖玉的风流轶事,那些个争宠吃醋的宅斗片段简直堪比各种跌宕曲折的话本子,让人欲罢不能。
此时听到了别人家的八卦,还听得断断续续的,缠钧更是心里痒痒,终于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唤道:“门外是谁当值啊,进来说话。”
窗外原本戚戚促促的讲话声立刻为止一静,顿了几秒,才传来一个小小的女声:“是书香,娘子可有吩咐。”这声音柔婉小心,全不复方才精神。
书香是照着府里例制拨给缠钧的大丫头,倒不是书香的行事如何端方,言容如何恭谨,只是缠钧身边统共就三个人伺候,一个还是院子里管着擦扫的婆子,另一个墨香才进府不到半年,还是个稚稚气气咋咋呼呼的小娃娃。
书香是从乡下买来的女婢,到底是资质有限,在府里调教了两年,行事上时常还是一副上不了大台面的样子,平日里缠钧实在亲热不起来,将就着使着也惫懒管教,却不知书香越发觉得自家主子喜怒无常,摸不透心思,又觉得她在府里地位也尴尬着,虽私下多有不屑,但心里头却略有惧意。
此时只怕是被抓了现行,书香心里不免惴惴。
“秋风凉了些。”缠钧见书香大刺刺地将门开出一条缝,探了半边身子进来张望,心里真有些着恼,不过想着有有趣的话本子听,终于耐了耐心,温言道,“取一丸梧桐坠的香药点上,再过来。”
书香依言点了那丸叫梧桐坠的香药,拨细了烟,扫尽了炉灰,这才两步三步地走到缠钧床边上,僵着背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直了。
缠钧觑了书香一眼,脸上风淡云轻的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章二是个什么情形,你且捡了要紧的说与我听听。“
书香没有料想缠钧竟如此直接地便问了出来,心下一惊,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却见主子垂着眼,小脸隐在床幔的阴影下,看不分明表情,心里便越发惶惶,也不知她听去了多少,只敢捡了要紧地说:
“那章家的二郎生下来时听说正是粉雕玉琢地模样,而后更是听说三岁便能作诗,当时都道章家一门要出一文一武两个状元,乐煞了章家的家主,只可惜天不作美,章二郎四岁一场大病,近乎不能成活,后来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却变得痴傻呆滞,手脚也不能用力,成了废人。后来章二的名字再不曾听说,也不知现在如何。”
就这个的样子啊。若说缠钧起先还有几分兴致,那听到后面便觉得恹恹,心里已将这事想了个通透,以章大郎前程是绝对不会来求娶杜家的女儿,要求的只有章二,求的只怕还是冲喜的新娘。
求娶官宦家的女儿作冲喜的嫁娘,这可是骂人的意思,一般的人家哪愿丢这个脸,况且闫武门章家还算不上如何显贵,到也敢求娶吏部郎中家的娘子冲喜。
不过这事换做是她那父亲大人地性子,宾主尽欢地答应了倒也不足为奇。
缠钧的父亲杜彦驰官拜吏部郎中,是个积极向上,热衷官场,肯狠心专营的人。简单的来说就是爱弄权,心狠,脸皮还厚,嫁个庶女出去冲喜,只要对方给的利益够动心,根本就不算个事。
缠钧打量了一眼自己不过十三岁乏善可称的身板,又端详了一眼这没长开的婴儿肥,并着感冒未愈的一脸灰暗,活脱脱的姿容不工的范本,挑了挑眉。
很满意并着百无聊赖,实在再安全不过的造型了,这次且看那两个姐姐会玩出点什么新鲜的好了。
书香半响没有听见响动,大着胆子又瞥了缠钧一眼,却见那小娘子一脸狡黠,正抱着脸诺有所思,神色不见阴翳倒显娇憨,并不是有心发作她的样子,她提起的那颗小心脏有安然地滚回了肚子里,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然而书香这会儿心思一转,又有些不忿,一面羞恼自己胆小心虚,不过是个小丫头,懵懂可欺的模样,竟然被她唬到,简直丢尽了脸。一面又嘲笑缠钧这个做主子的愚昧无知,似个面团子一样,随便让她说了几句便哄过去,有着人拿捏,毕竟是没娘教诲的娃娃。
书香正得意着,表情也不似方才恭谨了,冷不丁又听到身边那人淡淡地说:
“我倒不知我这羡春居的丫鬟还要到前院去洒扫了,哪个胆大地使唤得你?叫来让我也见见?”
书香那股子得意这回全僵在了脸上,冷汗一瞬间透了背后的衣服,平日里那欢脆娇软的童音现在听来却觉得寒意森森。
她全听见了!书香脑袋里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也是外面春光大好,自然看不上这院里的残枝枯荷,我又是这般扶不起的模样,也不怪你,倒不如我做主,求了夫人放你出府吧。”
这清脆的童音暖暖的,越发轻软,在书香听来却是越发可怖,她脚一软,已经伏在地上,嘴里喃喃着,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娘子饶命了。”
缠钧闲闲地弹着手指,也不看她,只是缓缓道:“欺主背恩的丫头,可是个什么下场?”
书香缓过劲来,倒是机灵几分,急急道:“婢子绝不敢欺主,婢子只是一时好奇才……婢子知错了,婢子绝不再犯!”
缠钧定定得看了书香一会儿,其实这样的人她本是不想再用的,到底是情势所迫,在杜府里,还容不得她有挑三捡四的资格。
罢了,先敲打敲打,姑且用着,说到底,书香虽然活络了些,并没有惹她讨厌,还不是给她增添了些听墙脚的佐料,让她蜗居在这个小院子里还不至于当个睁眼瞎。
“你跟我许多年,我也知道你的为人,只是心也该收一收了。我看你也是个闲不住的,我不拘着你,免得你恼恨我。既然你喜欢凑个热闹那就去凑吧,那些打听来的消息都跟我说一遍便是。”
缠钧思量再三,这高高举起的板子到底是轻轻放下了,挥手让她继续打听求娶的后续了。书香打小就跟在她身后了,缠钧的心里还是将她放在的朋友的位置上。
书香见缠钧到底是心软,哪有不领情的道理,忙不迭地站起身,连跪出许多褶子的裙子,还有沾了汗渍的衣衫都来不及打理,一身狼狈地就往前院去了。
……
……
“这月十五祖母要设赏菊宴?”缠钧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有些诧异。
要说杜府的老妇人,就不得不提一下缠钧的祖父杜老学士,杜老学士儿时的受母族的荫蔽,做的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因为聪明机灵,人又十分上道,很得圣心。后来现在这位皇上坐上了皇位,当时的杜老学士也正是书生意气的时候,参加了当年的春闱,三甲及第,着实给皇上长了把脸。而后殿试上这位杜大郎又才惊四座,被钦点状元,风风光光地入了翰林,五年就官至尚书左丞,三年后外放淮南道巡察使,后任江南刺使,四年回京,又封了中书侍郎,当时的杜侍郎在长安一众清流文士中已经薄有贤名,如此两年便官拜昭文馆大学士,站在了文人骚客的顶峰,可谓是志得意满。
当时长安的清流勋贵们都猜这位年仅四十岁的昭文馆大学士不日便会升为门下侍中,却不想天恩难测,皇上想聘杜大学士任太子太傅,而后那个同中书门下的官职也便想由太子日后来给。
这就相当于逼着忠臣站队了,当时的杜大学士左右权衡之下,实在不想这时去趟那夺嫡的浑水,谢绝的皇帝的好意,于四十五岁致仕,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现在的袁老夫人正是杜大学士当年春风得意时娶的正妻,是乐平候家的县主,杜老先生官至大学士那年又封了郡夫人的封号,显荣至极。故而现在虽然杜老学士去世,杜彦驰官位不过五品吏部郎中,但杜家有老夫人坐镇家中,就依旧置身在长安的上流圈子里。
不过自从杜老学士去世后,老夫人常年礼佛,人也清冷,不问世事已久,平白开什么海棠宴,实在不似老夫人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