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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登仙台的别离 这是没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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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理了直接耍赖撒泼的意思么。陆九近乎失笑,算了,放她一马吧,与一个小丫头片子斗嘴,赢了也没什么光彩。
掌柜已是欲哭无泪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帐他当然会算,可不是什么帐他都敢收啊。
他一面搓着手,一面想着托词,一对小眼偷偷向身边的陆九郎,却见这位祖宗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这是默认放水的意思么?
掌柜顿时心领神会,长呼了一口气,正色道:“姑娘说得有理,可随某来这边写下字据。”
成了?缠钧心里欢呼一声,对着陆九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的闪人了。小赚了一笔,见好就收吧,省的有些人炸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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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上了楼,坐回老地方,红衣墨发,慵懒疏狂:“啧啧,喏,争风吃醋完啦,再回来勾搭你,就不要吃醋啦。”
里间的人直接无视他的浪荡调笑,只接起之前的话头:“今天偶遇了一个有趣的人。”
“啧啧,偶遇?还有趣?并且是你这个闷人说有趣,今天的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的。”
陆九夸张地做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见好友敛眉品茶,并不搭理自己也不觉尴尬,只是表情一肃,又道,“这次是敏王的人,还是宁王的人?”
“九郎,你这表情我不太习惯。”清冷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并没有直接回答陆九的假设,但怎么看都是或未可知的意思。
“这么镇定啊,那你自己查咯。”陆九又摆回自己玩世不恭的表情,对着桌子上的糕点挑三拣四去了,照那货的性子,想吃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是两个小王,最后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
……
“有美一人,宛若清扬,这位美人,某钦慕娘子甚久,可否请娘子赏光一叙啊。”
听到这个清脆又故作坏坏的声音,元娘忍不住露出抿嘴微笑,她将箜篌收拾起来,才板着脸数落道:“就你嘴贫,让人嘲笑不似女儿家。”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啊,元娘其人,绝色美人也。”某人做出了一副委屈样,腻在元娘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朝人家整洁地碧衣上蹭了蹭。
“我看啊,是阿缠其人,辩合郎君也。”
元娘没好气地扯开牛皮糖,点了点某缠的小鼻子,抱起箜篌要牵着这小丫头出门。
“啊哈,我也这么觉得,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缠钧脸上得意洋洋的,引得元娘哭笑不得。有的时候,这个孩子实在沉稳睿智,远超常人,有时候有稚气的像个长不大的娃娃,真叫人拿她没辙。
缠钧刚结识元娘的时候,正是上元节后的三天,那是元娘最狼狈的时候。
那时元娘坐在路边,白衣素袍,粉黛未施,已是一番绝色,故而身边围了一群地皮浪子,只想花五两银子葬父钱买了她回家做妾。
缠钧最看不惯这副欺市霸女的恶霸行径,提溜着身上总共的五两银子,就上去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相助结姻缘,与美人儿结下了半年的羁绊。
“元娘,今天我英雄救美耶!有没有奖励啊?”缠钧怎会不知美人儿对她的流氓行为大为头痛,正不想理她,立马聪明地转移话题,诞着脸,在旁耍宝,闪闪的眸子里写满了求夸奖,求鼓励。
“喏,我身无长物,仅有这身碧衣,这架箜篌,荷包里还有三钱银子,今天刚领的例银,你看上什么,自己拿吧。”元娘摊开手,为身无长物做真人版解说。
“这可是你说的哟,那我不管要啥你都答应咯。”缠钧打蛇随棍上,马上将话头接起来,一双大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她捏了捏自己的荷包,笑道:
“那我勉为其难,决定就要你啦,元娘,我们去开的琴馆吧,你就负责教习乐器,经营所得我们一人一半如何?”
这段话缠钧说的又急又快,压根不打算让元娘思虑的样子,她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的,写满了期待,就这么直直地瞅着元美人。
元娘猝不及防,眼神有些怔忪,过了半响才轻声说道:“阿缠,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那当然,那会啊,一个坊正正打算许你荣华富贵抬你回去做妾呢,哈哈。而你啊,一口咬定只愿做三年契奴,只要那五两银子。小爷我当时就是虎躯一震,市井之大,还是有品性高洁的娘子的呀?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小爷我立刻在你身上看到了同类的光辉,你看我们果然很合拍吧。”缠钧跟在元娘身边,巧笑嫣然,她瞄了一眼自己鼓鼓的荷包,一个人傻乐。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并没有这么好,也许只是那个坊正并不能满足我的欲望,我只是待价而沽而已。”
缠钧飘忽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怔了怔,立刻笑出声来:“元娘,你在想什么啊,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傻了?哦,我知道啦,今天是……”
“阿缠,我要去蓬莱殿了。”元娘漂亮的黑眸沉了沉,打断了缠钧的话,她实在不敢再听缠钧说些别的,怕自己在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当初以为给自己下决心是最难是事情,却不想反而简单,而本来觉得轻松的知会好友,现在却显得艰难。
毕竟缠钧于她来说,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蓬莱殿?你要入乐府?你疯了?那可是伎籍!”
缠钧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乐府听着是如此美好的地方,可说到底还不是圈养这玩物的笼子,表面再怎么优雅高贵,都不能掩盖暗无天日的芯子。如果入了贵人眼或许能得宠个几日,若是没有,便只是个为奴为婢的下场。
元娘这样的绝绝人物,怎么可以……
“上元节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元娘轻轻的叹息。
“如果那日我没有遇见你,也许第二日平康里就多了一名市妓。说到底我还是要谢你。”
元娘说着便盈盈下拜,缠钧哪会让她行此大礼,慌手慌脚的就要去扶,可惜毕竟是还是个娃娃,拉不动她。元娘反手一压,僵着不起身,只是神色决绝地看着缠钧。
缠钧只觉得心中酸涩起来,眼眶微微地红起来,平时伶牙俐齿的嘴如今讷讷的,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娘洒然一笑,理了理衣袖,直起身来:
“你总是说天地不仁,当万物为刍狗。阿缠,我不是你,不是官宦世家,不是名门之后,我只是一介平民,无所依靠,老天爷还跟我开了个玩笑,给我了一张招摇过市的面孔。”
“呼——阿缠,我只想小心翼翼地活下去,靠自己活下去,可是我除了箜篌什么都不会啊。其实我从小就想成为一个箜篌大家,你看,除了入乐府,哪里还有我更好的归宿呢?”
“你还有游戏的时光,我却没有了肆意的资本,现在的我们都还太小了.”阿缠,可惜我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你。
缠钧抽了抽鼻子,突然凑过去,勾住了元娘的袖子:“既然这样,那你说的这么伤春悲秋干什么。”
元娘微怔,小丫头的情绪变得快了点,一下没反应过来。
待她明白了缠钧的语义,就不免有些动容,她又将缠钧这短短的十七个字想了一遍,盯着身边小小的脸看了又看,终于确定了那嬉皮笑脸下隐藏着的大大的认真,心里便慢慢充溢了微酸、带甜情绪。
真的很感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无条件的支持你,不是因为你做的事很对,不是因为你所带的各种前缀,只因为你是你,只因为你想做。这种感觉真好。
“既然是你自己好好思虑过,决定要做的事情,那就去做咯,不过是去乐府,又不是下昭狱,把你给愁的。”
缠钧眯着眼,语气吊儿郎当的,就连那蹦跳的姿势也变回刚才那没个正形的样儿。
想做的事就要去做,在缠钧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必考虑蓬莱殿是不是龙潭虎穴,不用在意最后能不能成为大家,不需担忧朋友会不会因为自己突然离别而怨怼,决定要做的事就做,活法是自己的,与那些旁的何干?
话说到这份上,元娘再讲什么都显得矫情了,她索性不再言语,跟着缠钧微微笑起来。
“元娘,也许你去了蓬莱殿,我们很难再见面了,所以这个给你玩吧。”缠钧想了想,从荷包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个小泥人,碧衣雪肤,像是个美人的模样,“不值几个钱,无聊的时候给你解个乏吧。”
元娘接过这个小小的泥人,把玩了几下,收进衣袖里,叹了一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下次再见,阿缠就要叫元娘元大家了。”缠钧调笑道,一下子冲淡了离别的气氛。
“你啊。”元娘无奈地点点缠钧的额头,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释怀了一场因果。
若有再见时,只望你我安好,还能相视一笑。元娘心想着,她定定这看了缠钧一眼,像是想将这个童年的好友刻进心里最深的角落。
今日之后,她便要告别自己的青葱年少。那么,再见了,缠钧。
沉默了一会,元娘对着缠钧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前面的十字街里。
“元娘,生日快乐。”
“元娘,一路安好。”
缠钧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元娘的背影渐渐淹没在繁华的人群里,低下了头。
荷包里的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所以显得轻飘飘的,襦裙的暗袋里突然少了重量,顿时觉得空得让人很不习惯。应该是暗袋贴近胸口的关系吧,所以身体里也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空得难受。
又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开,猝不及防。最后还是剩下了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