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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有个纨绔叫陆九 光德坊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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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德坊临过午时,便熙熙攘攘起来,午市已开,到处都是摊肆小贩,伙计脚夫在坊内游走穿梭,高声叫卖和低声争价的喧嚣充盈耳内,不时有鲜衣怒马的权贵子弟,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打马穿花而过,惊起一片嬉笑怒骂。
每一个初到长安之人,只消午后站在光德坊的门口,便始觉千古都城,震人心魂,那滚滚红尘气味扑面而来,让人上瘾。
光德坊的登仙台,崇仁坊的暖玉楼正是长安东西两市最负盛名的玩乐所,负责提供醉生梦死,温香软玉,日进斗金,概不赊账,正是婚、庆、丧、嫁、宴请、摆阔、过年节、接亲友、装土豪的不翌良所。
此刻的登仙台正是宾客云集,热闹非凡的样子。
一阵悠扬的箜篌曲自登仙台的正门盘旋而出,扶摇直上九重天,激昂处声传遏云,婉转处如泣如诉,按弦轻拢时可见大气磅礴,拨弦慢捻时乃见空谷幽兰,令见者不免心驰,听者不由神往。
登仙台前许多文人骚客驻足不前,只听得如痴如醉,却听闻身后传来一声赞笑,一位白衣少年郎踱步上前,叹道:
“流云凝遏柳风低,素女泪竹鸟不啼。鸾凤登仙真绮丽,可怜钧音入凡来。”
诗文倒算得上工秀,一副皮囊温润清朗,倒也衬得上那一袭的白衣锦袍,只是眉目间颇有浪荡,实在不能让人欣喜。
这郎君久等未闻美人回应,只道是佳人面嫩,涩口羞言,调笑之色便越发重起来,张口便道:
“如斯佳人,寤寐思服,黄玉缠头,可解相思?”
“蒲柳之姿,不当厚爱。”
终于有声音从帘后传出,玉质清越,引人遐思。众人只是循声望去,透过暖风轻扬的纱帘,帘后佳人得窥人影。
只见绡丝纱帘薄如蝉翼,纱帘之后一位碧衣女子盘膝而坐,一架箜篌斜依膝上,美人雪肤峨冠,弱不胜衣,纵不过及笄之年,已然清艳绝伦,眼波流转兮耀星子,衣裳婆娑兮煞春华。恍惚兮似觉娇憨妩媚,瞠瞠然却见冰雪仙姿,扬眉浅笑应是名门闺秀,玉手弄弦犹现写意轻狂。
白衣郎君眼中流连更胜,纵然被出言婉拒亦不觉羞恼,只待继续调笑,却听得人群外传来一声清叱:
“如斯佳人,求之不得,朝露暮拜,怎染泥尘!”这话说得着实不太客气,白衣郎君一张俊脸一阵青红,不由愤然回头看去,只见人后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此时嘴角勾笑,负手而来,目光灼灼,尽是狡黠。
见是一个小娘子,白衣郎君也没脸挑衅,咬着牙硬生生就要忍下这口气,却不想这小姑娘秀眉一挑,明亮的眼神将他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撇了撇嘴,嗤笑一声又道:“金三百而得一笑,概不赊账咧。”
“这小娘子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啊,刚才嘲笑了郑家二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光明正大地说他连买笑钱都出不起。”
“不过这可是金三百啊,美人某所欲也,金亦某所欲也,某还是舍美人而取黄金吧。”
“哈,你这风流浪子也有这般彻悟啊,难得难得……”
得益缠钧这张利嘴,又毒又辣,引得登仙台大堂里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低声议论者窃窃私语,多是在打听这是谁家的女公子。
郑二郎的脸色已是由青转紫,犹如开了个染坊铺子,表情甚是精彩。
枉他一向自诩风流纨绔,平日里亦是一掷千金红尘打滚的金贵人物,所有的脸面却都在这里一次折了个够本。奈何平日里谁出门没事都带个几百金,都是记账月结的,现在纵然想要发作却觉得气短。
思及日后那帮狐朋狗友见面,都要打趣他付不起买笑钱,郑二郎简直是羞愤难当!他张了张口,却又怕这古灵精怪的小娘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踩中他死穴,实在没没敢擂啥狠话,他干脆长袖一甩,便是掩面而走。
箜篌美人见那恼人的登徒浪子被好友气走,心中略宽,连着手中的箜篌音也欢快了几分,可转眼间她又想缠钧气走了郑二郎,却不知那郑二郎气量如何,可会报复?而且眼下缠钧立在堂中,又是众矢之的,她心中更添忧思。
“我出六百两,黄金。”
一个轻挑散漫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也不见得多尖利多浑沉,却压的熙攘嘈杂的大厅为之一静。
哟,还真有骚包上赶着来啊。缠钧撇了撇嘴,寻声望去。
只见二楼视野最佳的那间雅室扶栏前,斜靠着一位红衣少年,正支着手低头看来,剑眉半挑,似笑非笑,明明只能算得上清朗的眉眼,却硬是透出邪意凛冽的嚣张来。
缠钧看着这位的无双气场,表情僵硬。
好个鲜衣怒马,纨绔风流的世家子。
红衣少年凤目微扬,扫了一遍厅堂的云云宾客,最后才将视线定在闹剧主角身上,脸上玩味更深,顿了顿才继续淡笑道:
“买你一笑。”
阿缠的表情更僵,卫生眼都不想浪费一记,心里的差评里又补上了登途浪子,人品恶劣的字样。
真是个恶劣阔少,同是一般年纪,若是刚才遇见齐雨有多风光霁月,那么看到此人便有多倒人胃口。
缠钧垂着的眼皮里眼珠急转,忽的转念一想,傻了,送上门的金子岂有不赚的道理?她可是能去能伸的小爷。
不就卖个笑嘛,谁亏还知道呢。
想罢,缠钧立马举眉扬首,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圆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一霎如冬日暖阳,灿灿然晃人眼眸:“喏,儿笑容可美,六百金可在啊?”
红衣少年恍惚间一时哑然,没见过如此额……豪放的小娘子,玩世不恭的脸上有一瞬的呆怔。
登仙台虽然日日宾客云集,却少有如此玩笑的事情发生,当下便有相熟的人跟着起哄,笑嚷道:“九郎不是也如那郑二那般,出门忘带了钱吧。”
这位九郎转瞬回神,轻笑出声,扬眉对着雅间内笑邀:“倒是有趣的姑娘,六哥可要与某下去一观?”
“争风吃醋尔。”清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声音不大,才刚够九郎听见,然而兴致缺缺的意味已经十足。
九郎也不勉强,展颜大笑,翻身折手便从二楼跃下,红衣潇洒,神色肆意,高声道:“楼掌柜,借某六百金,明日翻倍送回。”
还真是大方,缠钧嘴角抽抽,第一回觉得无言以对,又听这红衣骚包抱拳执礼道:“不打不相识,某不才姓陆,家中排行第九,熟人皆唤我陆九,敢问娘子芳名啊。”
啧啧,瞧瞧这故作谦逊的口吻,就算行了一个人模狗样的礼,以为就没人看透他狂狷的本质了么!缠钧心中腹谤,有些意兴阑珊地随意行了个礼,敷衍道:“儿免贵姓杜,家中排第五。”
“原来是杜五娘,”陆九接过掌柜递来的六百金,递到她面前,“君子一言,概不退还。”
缠钧看着眼前这一大摞黄金,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骤然想要扶额哀叹。
失策啊,刚才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怎忘了六百金有多大的体积,现在要是她拿着这一大捧黄金在路上走,不被抢才有鬼。
尼玛,这简直是骑虎难下啊。可要是此时说不要,这脸估计得丢到长安城外去吧。
不行,她暂时不想做这么丢脸的事,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陆九望着这杜小娘子两眼发直,面色戚戚的模样,顿觉心情大好,忍不住又逗她:
“秋寒露重,路上小心啊。”
缠钧额上的青筋突了又突,骤地展颜一笑,也不看那欠扁的陆九,只对着手脚迟钝还没来得及闪人的掌柜媚笑道:
“这位掌柜大哥,我这六百金存于你处可好,只需立个存借的字据就行。”六百金耶,总不至于真不心动吧。
“这……小人不过是小本生意,实在是不敢接啊……”作为无辜的围观群众,掌柜分分钟出了一脑门子冷汗,金子虽好,有命拿才行,这年头围个观容易么,一不小心就中枪啊,简直要给自己两巴掌。让你刚才看好戏,现在装不存在还来及么。
上元节的时候跟暖玉楼争长安第一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小本生意啊,现在装大尾巴狼不觉得有点晚了么!
缠钧觑了掌柜一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定神维持媚笑,大丈夫能屈能伸,才不拘这点小节,小爷我就不信了,动之以情理。晓之以利益,拿不下你。
“大掌柜,不要利息耶,这种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要是不收,那才是要惹祸上身了吧。你看哦我这六百金存在你这里一天不拿,那一天就是你的钱,明儿这冤大头,啊呸,这位陆郎君再送你千金,坐着不动赚了千金,你想那千金本钱,经营一天可有多少收益啊,一天也许看不出赚头来,我也知道长安第一楼看不上这点小钱,可架不住我存的时间长啊,你说这半月后呢,一月后呢,半年后呢?一本万利啊。
但要是不让我存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一小姑娘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银花而照水,似弱柳而扶风,自然是不敢拿着那些招摇过市的,那说不得,我只好拉着这位郎君去钱庄取现了,如此一来,你的千百金啊,你的万万利,可就都像这水里的月亮,啪的一下就碎咯。”敢说不,小心你家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