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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安仁坊的一场搭讪 缠钧面色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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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钧面色讪讪地挪开了盯着人家的目光,正想呵呵天气不做,当做刚才啥也没说,却听那清冷地声音继续说:
“某姓齐名雨,不慎唐突,望君海涵。”齐雨覆手执礼,薄唇微挑,暖玉乍寒的脸上极浅地略过一抹笑意。
“小女缠钧,不胜荣幸。”阿缠也学着他执礼,挑眉浅笑,目光灼灼。
齐雨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却只看到她面色坦然,落落大气,全无扭捏羞赧之色,更无躲闪心虚之态,反倒显得他的眼神这般咄咄,甚是无礼。
“‘婵娟不入云,皎皎照君心’的婵?”
“‘玉琮缠缠瑾,钧天缈缈音’的缠。”
缠钧?齐雨的眼神一拢,礼恭而乐雅,很特别的名字,很特别的人。
罢了,不过是偶遇而已,纵不为知己,亦可论道,聊以解忧,他心想着,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随意问道:“方才五问很精彩,所以某驻足倾听。”
“欸!”原来是被自己随口胡诌的策论吸引来的?这回阿缠真的诧异了,忍不住叫了一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俊美少年,半响才笑起来,“难得你还挺识货,没浪费我刚才拉你的那把力气。”
“若是你,五问何解?”
“恩,其实我只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剑南水患实在是猝不及防,又是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当今之计唯有四两拨千斤,快刀斩乱麻。我现在想到的只有三策。
第一策:釜底抽薪,封城束民。
现在灾情泛滥,流民四下涌散,必然对蜀中地区造成极其混乱的影响,到时流民无食可吃,无衣可穿就会抢掠;受冻饿之苦病死他乡的人无人敛尸则会诱发瘟疫;活下来的难民们都是身强力健,机灵敏捷之人,他们劫掠成为习惯便从此不问生产,占山为王,而后流为匪寇。
劫掠越多,难民便随之增加,同理强健剽悍之人也随之壮大,那么这股势力便会逐渐扩散,此时,长安若想要收拾局面,必行酷政严吏之政,这些彪匪就会变为暴民。
然后剑南就会叛乱四起。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假设,但既然有可能发生,倒不如从源头遏制,现在就一招釜底抽薪,控制流民四散。
封城指的是泸、遂、戎、合、涪五州封城,每日进出都出示户引,切严禁私自运输米粮衣帛等生活所需,如此一来,渝州的流民便全无补给,便是想走也出不了蜀中,只能在围城等死。
就是这最绝望的关口,只要官府发出汶水原供应米粮,每日管饱的消息,那么你说饿急了的流民会怎么办?”
“蜂拥而至。”齐雨若有所思地接道,墨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
“不错,当有一部分流民过去得到了食物,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那么这个消息就会不胫而走,纵然原先不信的人也会前往此地,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流民全都集中起来。
此时,便要出第二策:授人以鱼:官田赁租。
汶水原是离渝州很近的一处沃地,平日主要是官家使用,也有几处是权贵世家的公田,汶水原地势较高,这次渝州水患影响不大,反而因祸得福,长江改道所以离水源更近,流民聚集在汶水原后,只要将官田按坊户分割成框,并按照同坊者人丁数分田租赁,田租只在来年收取一成。
每处框田都由同坊乡邻互相推举出德高望重的长者为框正,监督同坊者劳作,同样受框田供养。
除框正外所有流民都由户吏负责,每个户吏所编录的灾民如有一个死于冻饿,则年终绩评为留中,有两个灾民则绩评不佳。反之,则评贤良,活百人则进升一级。
第三策:劫富济贫,贵商相护。
渝州城也是剑南大城,数千百姓,纵然遭此大难,幸存者或有八百,但如今戍边之争刚过,加之蜀地粮仓田税未缴就葬送天灾,国库估计已经捉襟见肘。
八百民众半年用度想要光靠国库,只怕要饿死过半了,倒不如惦记一下蜀地那几大商阀,专走丝路的那几个商帮,还有长安那几家权贵。
我思忖商阀这次如若出手,就赏个御赦的牌匾,来年年节贡礼里占个三分,必然有重利商伐心动而来。
若是对付权贵啊,我听说平阳候府的嫡出的三娘子前些时候传出了行为不端的谣言,被退了婚,害的候夫人也跟着没脸,这几日候府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说到此处,缠钧露出狡黠的笑容,眼珠子贼溜溜地一转,巴掌大的脸上表情又是生动又是鲜活,周身都透出一股明媚的光彩来,让人挪不开眼。
“听起来是好策论,只是山高水远,愈是小吏,愈不知轻重,你如何能保证灾民到达汶水原后,负责登记的户吏不将老弱妇孺列入名册,由她们去自生自灭?”
齐雨微微低着头,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紧了眼前的小人儿。
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还不曾及笄的小丫头的确是才思敏捷,几个简单的设想虽然还有许多不足,但已足够让他耳目一新,他突然开始有些期待这个特别的小姑娘能再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官……”听到齐雨的问题,缠钧不假思索地正要回答,突然收了声,明亮的大眼睛黯了黯,沉默了许久,才低着头,闷闷地说:
“其实没什么办法,或许可以将绩评的条件按照个人管制不同设置的复杂一些,两两对应,相互监督,然而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地东西,能够做的只有能活一人是一人。先舍而后得,毕竟天地不仁,舍渝州而安天下。”
顿了一下,缠钧又道:“我说的冷血了些,你只当我是妄言好了。”
缠钧也不知为何,说完那段话,心中微微的忐忑,刚才那路遇知音,挥斥方遒的意气得意早就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寂静,她微低着头,像是等着审判的死囚。
许久都没有听到身边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缠钧慢慢地感受到一丝涩意,难得遇到了一个愿意与她谈论朝政的少年,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她面目可憎,心狠手辣了?
耐不住这长久的默然,缠钧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却看见那个谪仙般的少年一贯风淡云轻的脸上勾出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你很好,我不如你。”
少年的声音很轻,刚够缠钧听到,就好像那春日里扬起的柳絮,吹到心里,痒痒的,微醺。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缠钧耳尖慢慢地有点红,她跟着齐雨向朝巷子外走去,一面小心地晃了晃发晕的脑袋,还是忍不住咧了嘴:
“不说这没用的,其实你压根不用在意渝州与天下的问题,毕竟刚才不过是我随意妄言而已,算不得真,也不可能当真的啦。不过还是很谢谢你会停下来听我胡诌,而不是只把我看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你很希望有人可以赞同你的策论?”齐雨停下来,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是自然咯,谁不想与人证道呢?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一介女流,但也是天下一员呀。不过呢天下如斯,力不从心尔。”缠钧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所谓的鬼脸。
“我可以帮你。”
齐雨转过身:“某才疏学浅,宣政殿一守门小吏尔。”
“你在朝为官!?”缠钧的脸上露出大写的诧异,半响又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说道,“当今的圣上果然是,额……节俭,额……爱民。”
看着这个小丫头又犯迷糊,完全抓不住重点,齐雨不由无奈,又忍不住有些好笑,他转了回去,继续在前面引路,并不想搭理某缠大逆不道的言论。
其实这样大事聪颖小事迷糊的性子挺好,有的时候可以不必心怀戒备,不必故作疏离,只是做一个高声论政的落魄书生,还有策馆路见不平,相见恨晚的,朋友……
“其实你帮我也没什么用啦,就算再好的策论依旧需要清廉果断的官吏来执行,剑南水患,三日便围了罗城……”
身后突然传来某人带着黯然的声音,把齐雨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脚步顿了顿,漂亮的墨瞳里很快的闪过了一瞬流光溢彩。
“阿缠,你要相信我。”
当这个微沉的声音顺着风飘到缠钧耳边时,缠钧的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唤我阿缠,他居然唤我阿缠!阿缠这么亲昵的名字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称呼的这般随意吧!素衣的小娘子低着头,清秀的脸上六分羞恼,三分嗔怒,还有一分却像是欢喜。
“缠钧,某与人相约,就此告辞。”
过了巷口,穿回小路,悄悄地又出了安仁坊,坊外人来人往,纷攘如昔,可好像又有些什么不同,齐雨终于打破两人的沉默,淡声道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清冷的身影渐渐的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画中仙终于走回了画卷,不再能觅见踪迹。
他这次并没有叫阿缠,果然刚才是听错了吧,恩肯定是听错了。
缠钧愣愣地看着齐雨的背影消失在暖阳后,只觉得脑袋晕晕地无法思考,身边的繁华热闹都变得有些虚幻,自己好似站在云里。
这样站了了许久,朱雀大街的方向才传来一声惨叫,装雕塑的某人面色一变,哀嚎一声:
“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