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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他站在不败之地 “如今曹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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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曹孟之争愈见激烈啊,这些日子来,曹党弹劾孟派的折子都快把宣政殿的白玉案堆满了。”馆堂里一个站在中间那几张矮几旁,歪靠着柱子,拿着书卷的中年人说道。
“可不是么,”坐在他一旁矮几边上的男子喝了一口茶,砸吧砸吧了一下嘴,说道:“原先只是弹劾了渝州司仓,意在动一动剑南刺使的位子,现在听说已经牵扯到工部郎中了,这是要剑指高左丞的意思啊……”
“刺使的位子哪是这么好动的,依我看原本曹党只是找了个借口恶心恶心孟派而已,没想到真的牵出了条大鱼,高左丞也是够晦气,好意提了老同窗一把,就被扯进了这团乌糟事里,贪墨五万两可不是什么小数字啊,何况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立马有人不太赞同,打断那人的话。
“你倒别被高左丞平日清高模样给骗了,能提拔李工部的人能有多清廉,你要说年前李工部没有给高左丞送过礼?谁信呢。”边上一个青色襕袍小吏模样的年轻人插话道,他越说越是激动,索性摔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前面来。
“你收敛些,这话心里说说便罢了,你以为高左丞在朝许多年,一步一步从礼部员外郎爬到尚书左丞,凭的是什么?这点小风波动不了他的筋骨的。”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一句。
“徐郎中说的很是,某受教了。”刚才那个言语不屑的年轻小吏脸色一变,恭谨地对着边上一位蓝袍中年人行了个礼。
“说起来,我倒觉得高左丞今日所提的调粮令很有新意,不失为一个好策论。”见着场面略冷,马上有伶俐之人接起话头,提起今日政事来。
“调北粮就南人,新意是有了,但从来没有实施过,必然问题重重,剑南局势,已经经不起一丝动荡了,依我所见,还是徐常侍的租田法稳妥。”在场的都是人精,发现之前的话题踏到了雷区,就马上岔开了话题。
“嗯,我也十分赞同租田法,前朝雍州大旱的时候,也曾用过此法,效果十分不错。”
“不错,几朝几代都曾用过此法,几次完善,的确十分有效,依我看,亦是追寻古法比较稳妥。”
……
缠钧听了许久,都没有听到有谁提起自己的策论。
说不是失望是不可能的,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人家与你非亲非故的,只不过这么随口一说,也只有她天真,尽然信了。
不但没有听到自己策论,还听到了这么多人支持租田法,
租田法,顾名思义就是灾民将自己受灾严重,不可再用的土地作为抵押,向别城富人租赁田地,这种租佣是不收取租金的,来年的田税也是减半。
乍一听,似乎是个百利无一害的无本买卖,却是明目张胆地剥夺了农民的土地所有权,让受灾的农民沦为了佃农,最终形成严重的土地兼并,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租田法虽然历朝历代有从用过,对缓解灾情或有奇效,但是后患无穷,在没有普通商业作为经济基础的时候,田地是一家子的立身之本,一旦田地丧失必将造成最底层经济基础动荡,最后动摇上层。”缠钧叹了口气,喃喃道,眼底露出一抹担忧。
至于调粮令,不能说北粮南调不好,没效果,必须承认想出这样策论的高左丞的确有几分鬼才,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如此,但正是这个策论太超前了,成为它最致命的漏洞,那就是生产力的不足。
周朝的水利一向平平,北方多旱区,微薄的水利工程对于北方那广袤又少雨的大平原来说实在杯水车薪,故而纵然北方拥有良好的农耕优势,生产力却一直比不上蜀中。而这次蜀中水患,渝州全城被淹,但是受灾的并不只是渝州一城而已。
遂、合、培、万四城周边的田地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灾情波及的是整个蜀中到蜀南的地区,也就是说以北粮的产量根本不足以南调。
同时,每当一个强硬的取长补短的政令下达到地方,那么首先遭殃的都是生产力金字塔最下面的底层劳动者,而首先富起来的则是中上层的官僚及乡绅,形成最完美的劫贫济富。
当调粮令强制执行,可以想象北方所有拥有薄田的平民百姓家都要上缴下半年的口粮,甚至是明年的种子,所有的庄户的租佣和赋税都要翻上一番,这对北方这样人口密集但农作物生产力不高的区域来说,打击无疑是巨大的,此后纵然剑南水患有所平缓,北方也马上就要闹饥荒了。
所以两者相比,也只能是选择相对副作用形成缓慢的租田法。
“租田利短而害长,调粮害急而利缓,两者相较取之轻,舍调粮而取租田。”
都是下策,却只能在矮子中找高个,缠钧最后只能承认楼下的众人商量的很对,此时只能采用历朝历代都试验过的完善的租田法,她靠着墙,声音闷闷地,神色有些颓然。
再怎么不甘心,认为自己的策论可以完爆你们的智商也没有用,毕竟她没有办法站在可以发出声音的位置上,纵然有再好的策论,她也只能站在外面,静静地看着这糟蹋盛世华章的哑剧,做一个渺小得看不见的局外人而已。
罢了,罢了,大势不可违,这本便不是她努力就能够改变的事。
听到缠钧的喃喃自语的陆九,把玩精致茶盏的手顿了顿,他眼里闪过一道光,诧异地看了恨不得整个人都挤在传音孔前的某人一眼,简直难以想象这个牙尖嘴利举止粗鲁的小丫头还有这般见识。
那个缩在墙边软塌上的小姑娘太普通,她垂下眼皮,遮住她亮亮的眼睛,那张面孔平凡得简直扔进人群里便再也认不出,但是她又太不普通,总是能逼得你正视她,重视她……
陆九正凝视着缠钧,想从她那张普通的脸上看出什么猫腻来,于是马上便看到缠钧脸色一白,像是想到什么露出了慌张的表情,然后火烧屁股一般地冲软榻上一跃而起,冲着陆九就大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吧”陆九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缠钧的脸色更白,一句“我有事先走了”还回荡在空气里,人已经一溜烟地冲到楼下,跑不见了踪影。
“……”陆九默了默。刚才的心惊和疑虑果然都是想太多吧,这货就是一个普通的野丫头啊。
……
……
宣政殿的气氛有些凝滞,剑南水患已经拖了七日有余,朝臣们都议论纷纷,几个派系都想借这个机会排出一下异己,几位殿下还借此明争暗斗了一番,然而真正有用的策论只拿出了两个,还都不是万无一失的政令。
面对大发雷霆的老皇帝,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无奈,不少人心里暗暗嘀咕,平心而论租田法的确是眼下最合适的策论,追寻古法,也是有理有据,纵然日后可能有些弊端,但眼下越是瞻前顾后就越是没有什么以后了好吧。
更有几位曹党的小人物在心里酸溜溜地腹谤,不就是提出租田法的不是三殿下的人么,至于偏心成这样么,何况宁王论人才本事也是丝毫不输于敏王的。
成康帝垂着厚厚的眼皮,扫了底下蠢蠢欲动的臣子们几圈,心里慢慢地涌起几分悲凉,做了四十年的皇帝,底下的那些人在想什么他清楚的很,无非派系争端,争储夺嫡!
可是他还没死呢!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露出来了!朝廷对渝州水患的沉默处理已经过了七日,此时想得还是排除异己,这些自己提拔起来的大小官员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哎,自己真的老了,再也弹压不住那些人了。成康帝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突然满身疲惫,枯瘦的骨架几乎撑不住身上厚厚的衣袍。
“陛下,所谓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家不能安,则国不得安,天下可安乎?安家落户必要得屋而住,得地而种,如此方可立命,而后才可安国!陛下,渝州虽小,可关乎天下矣,租田可解渝州之急,父皇可要早作决断。”右列前排第二位的紫袍白面的青年走出一步,朝着成康帝一拜,言辞恳切地说道。
这个紫袍青年脸色略显苍白,一对平眉微微有些垂,让他端方的五官平添了一分忧虑,三分温吞,正是官家四郎宁王。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宁王的表情是诚恳并且焦急的,但是舒展的眉毛还是表现出了他的气定神闲。
面对高处漫长的沉默,宁王内心很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得意,他现在的确十分自信,是需要等到那个他所希望的结果公布就可以了。
因为成康帝已经别无选择了,租田法是有弊端,然而比起极度不成熟的调粮令实在好过太多。他伟大的父亲再如何沉默犹豫,也不过苍老的狮子在垂死挣扎而已。
然而挣扎的越快,死亡也就来的越快,最后也不过成就旁观者的一段笑料。他当初亲手导演了这一切,自然是将今天的局面想了个完全。
他已经站在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