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潮水森林》日光神无

8、Chapter 7 剑道少年的烦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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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弦一郎也会被心理阴影束缚呢。」
　　幸村曾轻描淡写地评价真田堪称病态的表现，真田本身也一度想要找到这一切的症结所在，不料却毫无进展。
　　果真还是要拿出「初见时受到了过度的惊吓」这种明显搬不上台面的理由么……？
　　大多数男生看来，「在夜幕下的潮水与海风中紧紧拥住一个女生」这种初遇不美好才是天大的怪事。然而对于真田弦一郎这般正气男儿来说，此类亲近的动作似乎太过了。
　　当然，他的承受力并没有差到极致。事发一周后，他已经有种能够抬起头做人的畅然之感，大概是因为他并没有记清那个女生的相貌。
　　这或许是拜当时幽暗的天色所赐，又或许是他自己刻意的遗忘。但不管怎样，印象越是模糊，给予人心理的触动便越是微小。对于那个女生，真田只能从脑中调出一些碎片式的信息，比如她粘着水珠的潮湿皮肤，以及在近距离下显得茫然而空洞的双目。
　　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只剩她那一次次被幸村焦急喊出的名字——
　　Kounan Juri。

　　至于具体写法，当时的他自然是无从知晓。撇去姓氏不谈，光是拥有Juri这个读音的名字便是数不胜数。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那晚幸村送她回家之后，这个女生便像是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般。或许是出于对真田的同情，幸村没有提起关于她的事；而真田本身也没有追问——尽管在心态恢复正常之后，他不时对女生于夜晚出现在海边的缘由感到好奇。
　　然而，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将初见之事完全抛在脑后，嫂子阿萌竟成了让他久久无法忘记那个场景的罪魁祸首。
　　那日的真田无意间经过客厅，嫂子正抱着面巾纸盒坐在电视机前，陶醉在满是俊男美女的午后肥皂剧中。真田随意向屏幕瞥去一眼，却异常不走运地看到了女主角不慎绊倒、跌在男主角身上的画面。
　　与此同时，真田萌的惊呼让真田弦一郎顷刻间坠入绝境。
　　「啊！水岛君！那可是女方的初吻！你可是要负责的！」
　　嫂子的声音尚未落下，真田已经抽筋一般捂住了嘴。
　　——等、等等，当、当时脸上好像……好像有被撞到的感觉！有被撞倒嘴唇么？！或者是下巴？！脸颊？！鼻尖？！到、到底是哪里？！！
　　——还有……负责的意思是……结、结婚么！？
　　——初、初吻不会真的已经给了那个人了吧？！难道就非结婚不可么？！！
　　这时，一直窝在真田萌身边的佐助（时年三岁）缓缓地爬了起来，扒着座垫无精打采地打量着真田，既无奈又欠扁的眼神像是在说：
　　「弦一郎，认输吧。」
　　那之后真田立刻飞奔到卫生间，极力洗起脸来。
　　……我……我才12岁！结婚这种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从现在开始就要养家糊口了么？！我明明还想要读东大啊！虽然立海大也很好但我果然还是更向往东大！所以说我还不想结婚啊！
　　……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脱么？！虽然就算是为了自尊心我也不该逃跑，但我、我、我真的还不想结婚！
　　……或者应该告诉家人？！老师总是说遇到苦恼的事一定要问问家人……不行！被家人知道的话事情说不定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祖父又是那么有担当的人，一定会让我娶那女子！
　　……或许应该告诉老师？但老师也一直教导我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告诉老师的话我铁定逃不掉！
　　各种想法在脑中掀起阵阵飓风，疯狂之后留下一片狼藉。不知过了多久真田才关上水龙头，他呆呆看着镜中那张湿哒哒的脸，瞪大的双眼中有茫然，有惊恐，更多的则是狼狈。他用力摇晃着已经被混乱的思绪摧残了好一阵子的脑袋，试图理清自己的想法。
　　……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三人而已……幸村一定不会陷害我，但那个女生一定要我对她负责也说不定。
　　……但是她应该不知我到底是谁，幸村若为我着想也不会告诉她，这样一来——
　　他发觉自己眼中闪过一线曙光。
　　「只要她没有当面将我认出，我就安全了！！ 」
　　过于激动的真田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想法喊了出来，但又像是担心被谁人听到似的，立刻捂住了嘴。
　　……没错。如此这般，只要不见到她就没事了！只要再也不见面，也不用负责！
　　但一想到负责一词，真田的心中又升起了一阵罪恶感。他咬了咬牙。
　　……我、我才不是没有责任心的家伙！当时真的是她自己转过来的！真的！
　　但越是为自己辩解，真田就越担心自己变成了没有担当的人。内心的挣扎让他头痛不已，他只有尽力逃避。
　　……总而言之，只要再也见不到她，就一切太平！结、结婚什么的，就更是和我没有关系了！
　　……神啊！真田家的列祖列宗！请不要让我现在就结婚！我还不想结婚！！！

　　从那日起，真田弦一郎便一直怀揣着许许多多纠结在一起的想法，颤颤巍巍地走在标签为「Juri」的噩梦边缘，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再也不会遇见这名象征着他心中最大恐惧的女生。
　　而正所谓希望越多，失望越大。国小六年级的夏末，在初见事件过去几周之后，当他在自家的道场中与香南树理重逢时——
　　年仅12岁，尚未达到日本的合法婚龄，却又似乎已经被强制性婚姻的阴影困住的真田弦一郎，彻头彻尾地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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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弦一郎，快过来。」
　　看见祖父伸手招呼自己，真田立刻跑了过去。
　　「祖父大人？」
　　老者捋了捋胡须，另只手夹着将棋棋子，目光则覆盖了整张棋盘，似是正在踌躇良策。
　　几秒钟后「啪」的一声，真田弦右卫门已经将棋子按了下去。真田大致扫了一眼供祖父自娱自乐的棋局。
　　虽然对将棋还不算精通，却也能看出大局已定的形势。
　　「等一下会有新的学员来。是个十分有天赋的孩子。」老人言道。
　　「是。」
　　「她与你同龄，能够和你对打也说不定。」
　　「是——」真田将话回了一半才意识到事有异常，但尚未将质疑说出口，门铃已经响了起来。
　　......祖父刚才用的是「她」。那个很强的人，是个女孩子？
　　「应该是到了。弦一郎，我们走。」

　　站在门外的是一对母女似的人物。女人身着藕荷色的留袖和服，神情自若气质雍容。她身侧的女孩应是新生，穿着T恤与短裤，露出瘦长的手臂与双腿。
　　……果真是个女生。但她这么瘦弱，真的有力气练剑道么？
　　疑惑闪过后，真田没有忘记毕恭毕敬地问候来者。
　　祖父与那位母亲应是熟人，进门后便亲近地寒暄。
　　「潮崎君——啊，不对，是香南太太。近来如何？」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妇人冲老人鞠起躬来。褪下木屐后，她低头望向静静等在一旁的男生。
　　「弦一郎的眉眼可真像弦右卫门老师年轻的时候，一看便知会成为剑道高手。」
　　被优雅的成年女人微笑着凝视，真田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您过奖了。」
　　「真是个谦虚的好孩子。」
　　香南太太说着，将沉默许久的女孩拉至身前。
　　「这是小女树理，从今以后就要加入这间道场。弦一郎可要多多帮助她哟。」
　　Ju、Juri……？！
　　真田心里一紧。他一面在暗中告诉自己Juri实在是个常见的名字，一面将视线缓缓聚焦在女孩的面容上。
　　记忆的波纹圆润地起伏，呈现出一张脸来，与身前女生的面容渐渐重合。仿佛浮出水面一般，发型，脸型，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下巴的轮廓……
　　原来正如他之前所料到的，初遇时他真的看清了她的脸，只不过事后自己便将这副面容藏在脑海深处，下意识地不愿记起。而很快地，脑中的涟漪平缓下来，记忆里的线条逐渐变得简单明了，化为一个清晰的她。
　　立在自己面前，已经开始做自我介绍的她。
　　「我是香南树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幸运的是，从离开玄关到进入客厅，祖父与香南太太一直沉浸在对话中，并没有注意到真田惨白的面色。这之后真田被祖父遣去带领香南树理参观道场，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提心吊胆地走在香南树理的斜前方。
　　踩过木地板时轻微的嘎吱声传至耳边，让两人间的沉默变得不那样突兀。香南树理走在一步开外的位置，似乎并没有对一言不发的真田感到不满。
　　怎么办...？！
　　那个时候，真田脑中某个凄惨的声音丧心病狂地喊着。
　　她来了她来找我了！
　　她会让我负责！我必须和她结婚！
　　结束了！我的未来！完蛋了
　　在绝望的作用下，他越走越慢，也没注意到香南正配合着他放慢自己的步调。但忽然间，他停下脚步。
　　因为他意识到了什么。
　　……她刚刚讲的是「初次见面」。也就是说……她并不记得我。
　　……也就是说，我可以装作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对！就是这样！感谢神明！感谢真田家的祖先！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
　　「对不起，真田君。」
　　如释重负的真田已经不自觉地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香南在对自己说话。他回过身去，眼前的女生正略微欠下身去。
　　「其实，我不该说初次见面的。」她直起腰，平静地与真田对视。
　　「因为那并不是事实。」
　　真田登时愣住。终于反应过来后，他小退一步，用脚跟抵住墙壁。
　　不、不是吧？！！
　　情况转变得太快。他顿然感觉有些缺氧，有些晕眩，力气仿佛被抽空，以致于每当香南说出一句话，他只有机械一般僵硬地回答。
　　「那天夜里，真田君在海上阻止了我。我心怀感激，却一直没有机会道谢，所以今次一定要说出口。」
　　「……啊。」
　　「幸村说你并不愿意想起那件事。所以既然已经道了谢，我会当它没有发生过。请你放心。」
　　「……啊。」
　　「那么，麻烦你继续带我参观吧。」
　　「……啊。」
　　「真田君？」
　　「……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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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南树理走至茶室门边的时候，真田弦右卫门已经在独自斟饮。她正欲按照茶道的规矩行礼，却被后者发话制止。
　　「不必拘礼。进来吧。」
　　「是。」
　　弦右卫门看着正坐于面前的香南，摸了摸胡子。
　　「笠田君今天又输了？」
　　香南看似略有犹豫，却还是快速地答了出来。「是。」
　　「哈哈哈。你果然还是不肯放水。」
　　眼见开怀而笑的老者，香南忍不住解释起来。
　　「可如果放水的话，他会对自己有错误的评估。这样反而不利于他的成长。」
　　弦右卫门边笑边扬手示意茶壶。香南顺从地为两人分别斟上一杯，而后自己也举起茶杯小口啜饮起来。

　　「以全力应战是准则。这点你做得没错。」
　　她听到教官如是说，在杯沿后笑了笑。

　　喝茶时安静扩散开来。日光从圆形纸窗漏入屋内，而后逐渐漫开，流淌成金色的一片。香南看向光亮处，依稀能够捕捉到细小粉尘漂浮其中的动态。
　　她细细品茶，耐心体验茶水中苦中闪甜的醇厚味道，让浓郁的茗香飘至鼻翼。略是熟悉的气息。
　　「这是……福冈的八女茶？」她试探性地问。
　　「不错。」老人放下茶杯，点头微笑时面部牵出深深浅浅的皱纹。「不过准确说来，是福冈八女茶中的星野。」
　　福冈。
　　对于所有热爱剑道的高中生来说，全国大赛玉龙旗的发源地福冈想必令他们心驰神往。那里的夏天充斥着胜利的香甜，虽有失败的苦涩相伴，空气中仍旧飘满名为梦想的因子。
　　「香南君，对今年夏天有信心么？」
　　老者深邃的眼睛里映着香南带笑的神情。面对若有所思的教官，香南忽地沉默。

　　剑道部的训练已经持续了几周。这段时间里，虽然她也会定期与横山对战，两人却仍旧没能从对方手里取得过哪怕一分，最后连观战的诸位前辈都有些无奈，只得屡屡打断难舍难分的对决。
　　换句话说，她一直无法通过完胜横山，从而获得与自己的宿敌斋藤对战的机会。但没有到最后关头，她也不会放弃。

　　香南抬起头，对自幼以来的恩师加大了笑容的弧度。
　　「当然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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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至院门口时，真田忽地犹豫了。
　　这个时间，道场的统一训练早已结束。通常只有香南树理会留下进行额外的练习，或是与祖父喝茶。
　　手顿在空中良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院门，经过庭院中那棵新购置的盆栽也无心观赏。
　　「我回来了。」
　　还没有离开玄关便听到了祖父的声音。
　　「哟，弦一郎回来了啊。」
　　真田略皱起眉，循着祖父的声音向屋内走去，在茶室门边看见祖父后停了下来。更深地探入视线后他才发现，房里只有祖父一人；两个茶杯摆在茶座上，另一人却并不在房中。
　　或许是猜到了孙子沉默的理由，弦右卫门冲他摆了摆手。

　　「树理五分钟前离开了。」说着便扬起眉毛。「怎么，你想见她？」
　　「……不是这样。」真田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我只是看到祖父大人独自在这里，有些疑惑。」
　　「我可是常常一个人品茶的哦。」
　　「……」
　　察觉到空气中轻微的异样，老者静静抿了口茶。
　　「想必你也累了。歇息去吧。」
　　「……是。」

　　Chapter 7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