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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波澜暗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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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气氛中,香南树理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起初有点不敢相信,回过头看到立在操场边缘的幸村精市时,心中才多了几分真实感。他心中所想,明明白白地映在脸上。而看到他的表情,香南忽然觉得无言以对。
于是她加大了握住竹刀的力度,避开他的目光,走向场地中央。
黑部很快便出现了。他抱着手臂走向香南,脸上是玩味的笑容。大概是看出了香南眼中的漠然,黑部扬起了眉。
「被戳到伤疤,有些愤怒吧,香南?」他抬手将额发翻到脑后,一脸随意。「抱歉,我平日里也不是这么无礼的教官。我只是非常地急性子罢了。」
「您不用道歉。」香南平静道。「只要完胜就行了吧。」
黑部笑了笑,侧过身去。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女生走上前一步。香南觉得她有点眼熟,很快便意识到她就是早些时候在体育课上看到的A组篮球健将。
「你……就是立海的王牌!」女生顿时兴奋了起来,凑上前来观察香南,不过很快就被黑部揪了回去,好在拿起竹刀后她立刻显得认真起来。「我是横山忍!请多指教!」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都决定不穿护具直接上阵。香南站定后略微向前倾身,直直盯住横山忍的双目。
从那双丹凤眼中的神情便可以看出,这是个士气高昂且意志坚定的对手,从气场便能感觉出不浅的实力。与此同时,如果她真的是内定的正选,那么横山绝对是个强劲的对手,甚至足以秒杀剑道部中的大多数人。
简单做出评判,香南握紧竹刀,揣摩起战术来。
如果只是单纯地打赢横山,不用那招或许也无妨。但若是要完胜,事情就绝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若是放在从前,她一定会认为当下就是使用「那一招」的绝佳时机—— 如果不使出堪称必杀技的那招,恐怕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香南树理用余光瞥向自己的左脚。
「开始!」
黑部喊出口令的瞬间,横山与香南同时跨出脚步。竹刀相撞的同时,两人似乎都对受到的冲击感到惊异,并没有僵持不下,而是快速从对方那里跃开。
黑部治都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在刚才的那一击中,香南的起跑速度虽然算快,却绝不是最佳水准。直觉告诉黑部香南在放水,但他也觉得这并不大可能,这场比赛毕竟事关她自己的高中剑道生涯,况且横山也绝对是值得香南拿出全部实力对抗的选手。
不过,方才的一击大抵只是香南用来判断横山实力的途径。在比赛初期,略微隐藏自己的实力也是常有的事。
黑部决定继续等候。
两人很快回到了正面冲突的环节。横山的攻击敏捷而华丽,挥舞的竹刀仿佛能从空气中擦出火花来。她的步法轻巧灵便,位置的转换格外迅疾。
另一方面,香南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她用快速的反应筑起没有死角的防守,与横山十分相似,但她们攻击的方式却截然不同。比起横山连波式的击打,香南的攻击次数不多,但她每次的出击都像是要直接命中要害一般,毫不拖泥带水的同时有种令人背脊发寒的沉重,似乎可以在黑部的潜意识中留下阵阵穿透身体的疼痛。
好像尖锐的冰棱。对手若是稍有动摇,防御之盾便会被无情地刺穿。
但横山并不是会轻易动摇的等闲之辈。尽管自己的攻击被香南冰壁一般的防守全数挡下,她却同样强有力地防住了香南全部的击打。冰锥一样的剑影像是被卷入火焰的漩涡,瞬息之间融化殆尽。
简直像是冰与火的对决。光靠技术上的比拼,三分钟之内不会出现胜者。
所以香南树理一定会使出那一招。
黑部感觉自己的手因为兴奋而轻微颤抖。他牢牢看住香南的脚步。
去年夏天的中学组全国大会后,黑部和其它高中的教官一样,开始物色即将从国中毕业的优秀选手。率领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队伍站上顶峰的香南树理不免成为众多教官的目标,但她本人却十分坚定地表示自己会直升立海大附属高等部。
黑部从不少失落的同行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着手于对香南树理的调查。比起直接与她长谈,黑部更偏向于从比赛录像与对手那里了解她。他始终相信「客观」的重要性。
在观看香南树理国三那年的全部录像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关于香南的信息,他之前不是没有听说过。他早就知道,香南在国中时是女子剑道部的大将,而在她国三那年,从第一场地区赛到关东大赛的决赛,香南担任的角色都是先锋,也就是第一个出场的选手。至于她的队友们,那些人的第一次亮相是在全国大赛之中。
在黑部看来,身为大将的香南之所以站在先锋的位置,其实是为了雪藏自己的队友,让人无法了解她们真实的实力。所以在全国大赛上,当立海的其他队员们终于出场,她们多变的技法让各路对手完全措手不及,没有招架之力。这恐怕也是立海最终能够取得全国优胜的原因。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香南作为先锋出场之时,总是能一战到底,连续击败敌队的五人。大多数时候选手的出场顺序由实力决定,最后出场的大将也普遍强于之前的队员。打到大将时,香南树理已经连过四人,体力消耗应该也是相当之大。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香南很快击败了实力最强的大将,用到的时间也比打败其他选手短上许多。
黑部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于是他将那些比赛录像的速度放缓,更加仔细地观看,如此下来数遍之后,他终于注意到了原先被忽略的一点。
在对抗大将时,香南起跑的姿势较之平常略微变化。那种姿势虽然谈不上怪异,却也绝非自然,但就是在这种异样的姿势下,她的起跑速度以令人瞠目的幅度在一瞬间得到了提升。这种提速明显超越了普通中学生的身体机能,甚至堪比职业选手,但这简简单单的提速又如何能让敌方大将束手就擒?
他想不通,却也不会轻易放弃,他甚至前往外县会见那些被香南快速击垮的大将们。被问及与香南的比赛,她们给出的回复惊人地相似。
「对不起,我实在记不清。」
得到这样的答案,黑部陷入了更深的谜团。比赛虽然结束得很快,有时甚至短过一分钟,但选手们多少会对两人的过招保有记忆。而且在比试中,香南并没有击打过这些大将的头部,所以脑部受到震荡而失忆这种事自然不会发生。
黑部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在与香南过招的同时,这些选手们的意识忽然之间变得模糊,甚至出现一定程度的错乱。这样一来,问题的关键究竟是那超乎常人的加速,还是香南沉重的攻击,抑或是某些被他忽略的东西?
黑部不知道。而在好胜心的驱使下,他不愿直接从香南树理或其他任何人那里直接拿到答案。他要亲手抓住那把能够打开疑问之门的钥匙。
黑部按捺住越发急切的心情,静候真正的好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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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南习惯用首次过招时的直接感受来判断对手的能力。而在接下横山攻击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种无力的绝望。
——五次。现在的她做不到。
在接招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肚明。她格住横山的攻击,内心却毫无防备地软弱起来。
她上次使出那一招,是在去年夏天。她带领队伍取得了全国大会优胜,却与恩师真田教官几近决裂。真田弦右卫门极力反对香南使出那种招数,甚至执意将香南逐出师门,香南原本不打算妥协,最终在从美国归来后与教官达成一致的意见,将绝招暂时封锁。
真田弦右卫门终究为得意门生做出了不小的让步,但他也告诫香南,若她想要重开那一招,至少要等到夏季的赛季,而且必须要得到他的允许。
——「更重要的是,在整个赛季中,你只能使出这招三次。你不用露出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比你清楚得多。你拒绝接受手术,而保守的复健并不能根治你的伤病。三次就是极限,甚至已经足以引爆隐藏在你左脚跟腱里的炸弹。」
脑中回响着教官当年的警告,香南发觉自己似乎已经被推到了一个隐形的边缘。她需要全力以赴迎战横山,但她没有资格冒险。
3分钟终于结束。
0-0。
围观的人群渐次散开。一直立在旁边的黑部教官面色紧绷,香南看得出他的失望,却无心在意。
「唔啊!你真是个超强的家伙!」
看到活力依旧的横山,香南只觉得一种虚弱感像潮水一般漫过自己的身体。
「你也很强啊」她简单地给出回答。激动的横山似乎还要拖住香南继续交谈,却被后者婉拒。
「抱歉,我现在想要休息一下。」香南拂去横山的手。「失陪了。」
「呃… 那再见啦!」
横山对香南的冷淡有些意外,却还是元气地冲她挥手道别。香南树理独自走到场边放置背包的位置,看到抱臂旁观的幸村,她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几秒之后才勉强笑了笑。
「如果我无法完胜对手,教官就不会允许我在今年夏天和斋藤对战。但是如果要完胜,必须要用到那招。我自然是不会这样做的。」
说完,她感觉自己心底尽剩的力气也被用光,但还是努力讲出客套的话。
「莫非你是听说了比赛的事才过来的?麻烦你跑了一趟。」
幸村开口时语气平稳,表情中并无波动。
「会有今天这种局面,我也要承担责任。」
「你总是这样说,但是你没有任何错啊。练成这一招是我自己的决定,当初我只是想要用这招打败斋藤而已。落到现在的下场,也只是因为我太过盲目地追求强大,如今也算是咎由取。」
香南低头收好竹刀。
「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还留在部中,就一定有机会让黑部教官改变他的决定。打败斋藤,是我唯一的愿望。」
面对心意已决的香南,幸村也没有多说什么。久久不闻幸村开口,香南抬起头来,看向立在自己不远处的少年。
她忽然有些无助地记起,从去年夏末开始,他们便没有过任何实质上的对话,而自己也再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加掩饰地凝视着他了。
她竟然如此想念和他交谈、凝望他脸庞的感觉。
香南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问出了萦绕在心头很久的问题。
「……你会在这里出现,是不是就证明,你已经原谅我了呢。」
幸村俯视着等在原地的女生。她的肩膀比记忆中更加消瘦。虽然刚刚比完赛,她的面容依旧有些苍白,被一缕缕发丝捧在中间。漆黑而清澈的眼睛里流动着夕光,一开始幸村还以为那是泪光,但他很快便记了起来,香南树理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流泪的人。
只不过,再强大的人也会有心墙崩塌,不堪一击的时刻。幸村唯一一次目睹香南哭泣,就是在这样的时候。
那个异常脆弱的香南出现在国三的八月。女子剑道部的全国大会已经结束,网球部的征战却尚未开始。傍晚的训练结束后赤也提出想要去附近的夏夜祭看看,幸村等人也认为逛逛祭典不失为很好的放松方式,于是便欣然答应了后辈的请求。
一行人来到主办祭典的神社后,巧遇了女子剑道部的成员们。众人分头行动时,立海的三强与包括香南在内的几名剑道部正选一路。在某个摊位用过晚餐后,一伙人准备继续前行。
幸村刚要起身,手臂却忽然被坐在身旁的香南树理拽住。她的手不仅冰冷,而且还轻微地颤抖着。
幸村察觉到事情的异常,于是便对柳等人说明自己与香南还想留在原地,稍候再与他们会和。总算劝走了众人,幸村想要知道香南拉住自己的原因,但他尚未开口询问,香南已经捂住了嘴,深深低下头去。幸村不安地凑近,然后惊讶地看见了从她的脸颊滑落的泪水。
「树理?」他按住对方颤动的肩膀。「怎么回事?!」
香南抬起脸来,紧紧咬住嘴唇,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我这次大概,必须要放弃剑道了。」
幸村一时语塞。在他无言的注视下,香南用力擦去眼泪,略微扬起嘴角,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然后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对幸村解释起来。但她再怎么强装镇定,冰冷的哀痛却渗透了她念出的每一个音节,融入进了她脸上哪怕再细微不过的表情变化。
——「之所以不和大家一起离开,是因为我站不起来啊。」
那个几近崩溃的香南,如今正一脸平静地立在他面前,挺拔的站姿让人看不出任何伤病与脆弱的痕迹。但不知为何,当幸村精市看到如此淡然的香南树理,浮现在他心头的仍旧是那个走得摇摇晃晃,踉踉跄跄,需要被人保护的她。
那个她仿佛依然停留在原地,时光,世事,误解,矛盾——任何事物都无法让她褪色。她就坐在那年八月微凉的夜风中,在所有离别开始之前,泪流满面。
于是他向她走去。
「你多虑了。」幸村精市边走边露出波澜不惊的微笑。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
Chapter 5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