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潮水森林》日光神无

13、Chapter 12 你未曾见过的海洋

　　>>>

　　春末夏初的海水终究不比想象中的温暖，渗透出的凉意像是一层细密的刺，让毫无心理准备的香南树理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但现下并不是松懈的时刻，她快速地支起身子，想要跑回赛场，不过很快便意识到并没有这个必要了。她方才舍身救下的球已经被横山忍瞄准，现在横山正高高跃起，用力挥动手臂，大吼一声的同时把排球猛扣过网。
　　「Yes!」
　　「No！！」

　　横山夸张的胜利高喊与网另一边森谷的哀嚎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忍俊不禁。

　　女子剑道部四对二的沙滩排球赛，最终以新生双人组的险胜告终。末冈部长解释过，这种比赛是黑部教官创立的合宿传统之一，所有新生会被分成两人一组，和四个前辈对战，算是加强版的体能训练。

　　「今年的新生还真是不简单。」末冈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我国一的时候也是苦战了一番，可惜最后输得很惨呢。」
　　「过奖了——」
　　话音还没落下，香南便感觉到横山扣住了自己的脖子。

　　「Woohoo！我们是无敌的!！！」
　　面对一如既往兴奋过头的横山，香南和末冈都只有无奈地笑笑，而这时末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带关心地问起香南：「你刚才为了救那一球摔进海里，没事吧？」

　　香南快速检查了一下手臂等等接触到地面的部位，确认没有事后便对末冈摆出ok的手势。
　　「多谢部长，看样子是没什么事。」
　　「那就好。合宿的时候别太拼，受伤的话就麻烦了。全国大赛的时候你可是必不可少的。」
　　「是。」

　　五月煦日，六月熏风。整座城市在夏日的门槛前蠢蠢欲动，女子剑道部的市内赛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在立海大气势如虹地拿下市内冠军后，这一年的首次合宿也照例在横须贺的海边进行。
　　升入高中后香南也有不少技术上的提升，黑部想必也不愿过早暴露香南以及身为日本剑道界新人的横山，所以她们并不会在地区赛出场。全国级别的舞台才是她们的领域。
　　所以简言之，两人只有在场边观战的份。而沙滩排球的比赛结束之后便是午饭时间，由于新生不需要参加二三年级的赛前特训，她们便担起了烹饪的主要职责。
　　香南本以为一向粗神经的横山一定不会擅长烹饪这种细活，谁知她一进入合宿地点的厨房后便熟练地操起搅拌器来。
　　「好咧，我来负责做甜点！」她兴致勃勃地挥舞着搅拌器，仿佛那是自己的武器。「树理你觉得什么好？香蕉蛋糕？曲奇？布丁？」
　　看着异常可靠的横山，香南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有些不想打压横山的热情，却也觉得自己必须要讲实话，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开了口。
　　「其实前辈们讲过，甜食容易让体重波动，所以赛前她们的饮食都是以饭团和芹菜为主的。」

　　「唔……」横山安静了下来，默默地望着手中的搅拌器，垂下的眼帘也遮不住她眼中的失望。面对如此郁闷的横山，香南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为了剑道部的伙食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样吧。在我们做完足够的饭团之后，你就去做自己喜欢的甜点吧。」
　　「真的嘛！太好啦！嘛，虽然我只会做西点，但是也会努力做饭团的！」

　　横山眼神一亮，像个天真的孩子。
　　然而香南没有料到的是，在仅仅十五分钟后，她便会抑制着心中的惊愕，奋力从横山手中夺走奇形怪状的饭团。
　　「如果你真的只会做西点的话，就去做些曲奇饼干吧。」

　　香南和横山把午饭搬上餐桌时，众人还没有从训练场地归来，终于清闲下来的她们得以歇息片刻。香南树理在柜橱中找到了茶包，准备沏一壶茶，横山却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畅饮起来。
　　明明有着相似的爱好与经历，性子却大不相同。香南一边烧水一边总结。

　　她把茶包放入盛满热水的茶壶中，坐回桌边。横山已经解决掉了大半瓶可乐，一脸酣畅，看样子十分享受。
　　香南忍不住在脑中描绘起横山在美国时的模样来。她记得横山忍生在纽约，所以也许当年幼的横山忍在帝国大厦俯瞰绝美的夜景时，她自己正在北约克郡的山毛榉林中漫无目的地奔跑。或许当横山坐在车后座为汉普顿的海景欢呼雀跃，刚刚回到神奈川的她也正把头探出车窗，让神奈川的海风吹起自己的长发。又或许，当横山行走于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夏日派对，她正屏住呼吸坐在赛场边，远远观望瞬息之间解决对手的幸村精市。
　　尽管纽约和神奈川之间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她们不大可能在同一时间做着相同的事情，不过这并不重要。香南树理看着面前的假小子，觉得以前的横山大抵和现在一样，是个留着运动短发的爽朗少女。以她高超的运动能力，加入美国的主流运动绝对不成问题，但她却选择了冷门的剑道。

　　香南不禁苦笑。当中学时的横山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挥着竹刀，她或许已经暂时放弃了剑道。
　　国一那年，她带领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剑道部打入了全国大赛，却在首轮惨败给了当时正在念国三的斋藤。一夜之间，那个倍受体育记者赞赏的「超新星香南树理」一落千丈，变成了中学剑道界霸者的手下败将。
　　——「不败王女——斋藤云雀续写神话」
　　这是全国大赛结束时，众多主流体育周刊上的新闻主题。香南树理作为「挑战王位失败」的新人，被埋没在了众人对斋藤的褒奖之中。
　　这段经历对从未战败的香南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如今回想起来，她当时一气之下退出剑道部的行为虽然幼稚而自私，却也多少解释得通。
　　而说来既讽刺又有趣，让香南重拾剑道的人竟然也是斋藤。许多重要的改变都需要契机，正如让幸村振作起精神面对复健的是真田的一记铁拳，让香南返回剑道部的则是斋藤的一个问题。
　　——「剑道，真的是你的梦想吗？」

　　问出这句话时，斋藤盘腿坐在湘南海岸破旧的码头上，回过头来冲香南树理扬眉微笑。当时的香南是无所事事的中二归宅部，斋藤则已经升入高一，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高中剑道界最受瞩目的卫冕之王。
　　香南沉默着看着她风轻云淡的笑容，以及远方来来往往的船只，一瞬间看清了自己心中的矛盾根源。
　　她也希望自己能怀抱着对剑道最纯正的爱，把它当作自己毕生的梦想。只可惜对她来说，剑道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运动。

　　从小到大，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屹立在母亲曾经倒下的战场上，然后拿回属于她们血脉的宝座。
　　如果这就是她终极目标，那么国中时的一次惨败又算得了什么？一切与剑道本身有关的情感都是多余的，她在乎的只有胜利。

　　在斋藤的点拨下她终于看清，她并不是少年漫画中深爱剑道的热血主角，而是为了胜利披荆斩棘的冷酷猎人。

　　回忆结束时，坐在香南对面的横山已经喝完了可乐，现下正在陶醉地啃着曲奇饼干。虽然对横山不甚了解，香南也能够凭直觉确信，这个少女对剑道的感情比她的要纯净得多。
　　有些事情的起源是爱，但在不知不觉中，又或者从一开始便是如此，爱中混入了憎恨，悔意，不甘，还有很多让爱变得浑浊的情感。
　　但最擅长让爱变质的，或许是所谓的梦想。

　　>>>
　　跨越小半个三浦半岛，幸村精市和美术鉴赏社的其他成员们一起在横滨站踏上了前往东京上野的电车。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上野的一家私人美术馆，那里正在举行新晋画家的作品展，而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画家的年龄最高不过二十二岁，最低则只有十八岁，是日本画坛名副其实的新生力量。
　　「这个比赛的年龄限制是十六岁，所以幸村明年就可以报名了呢，一定可以入选。」
　　「哪里。我的作品还需要提升。」
　　隔壁座位的是与幸村同组的宫本。性格大大咧咧而且有些吵闹的宫本竟然会喜欢安静地鉴赏艺术品，这一点让幸村略为惊讶，但宫本本人却想得十分清楚，在入社的第一天便打趣似的对幸村解释道：
　　——「幸村你大概觉得我这个粗人喜欢艺术很奇怪吧？嘛，我确实不大喜欢艺术，但我家有收藏艺术品的传统，而我现在也已经是高中生了，不学一点艺术鉴赏的话估计要被爷爷打断腿。」
　　虽然并非真心喜欢艺术，但宫本爽朗直接的性格倒并不会让人讨厌。闲聊之中列车缓缓驶入了上野的站台，这之后一行人便徒步前往目的地。
　　此次的展览按照画家的居住地分成了不同的展区，进入美术馆后众人便分头行动。从未去过北海道的宫本决定从北国的画家开始看起，其他人大多都选择了关东或者关西的大县。幸村浏览了一遍展区地图，然后决定从最远的「九州福冈」区开始看起。
　　福冈区的椭圆形展室内悬挂着五幅作品，画风除了九州人中常见的豪迈之外也有其它更加多元的风格。整间展室内只有三个人，所以幸村有足够的时间鉴赏每一副作品 。他在每一幅作品之前驻足，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声音，仿佛时光也在此停歇。幸村缓步向前，心中也生出一份难得的安宁。
　　然而，在看到第三幅作品时，这份安宁便戛然而止。
　　帆布中央画着一个面容堪比钟楼怪人的老妇。她的牙齿大多都已脱落，仅剩的几颗也被岁月和疾病侵蚀成怪异的形状，泛着让人想要别开视线的黄黑色。她的左眼浑浊无光，似乎患有白内障之类的眼疾。但幸村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妇人的右眼，整幅画作的基调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这个丑陋女人的右眼里，分明映着一副仙境般的图画——绚烂的彩虹，闪烁的沙滩，壮阔的大海，一个身着军装的英俊男人正在俯身亲吻自己美丽的妻子，她白色长裙的后摆在风里宛如花瓣一般轻扬。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刹那明亮了起来，希望覆盖了绝望，沉睡在老妇人千万道皱纹里的似乎也不再是污垢，而是梦与幻想。
　　在画布一侧的长方形硬纸板上，写着这幅画作的标题。
　　「我们终将拥有的海洋」。
　　而在题目下方，幸村顺利找到了作者的名字及简介，但他的视线也就此凝住。

　　「斋藤云雀，十八岁，现居福冈市，就读于桐生馆女子高校。志愿前往巴黎深造油画。」
　　幸村愕然。在他的潜意识里，斋藤的身份仅仅是「女子剑道界的神话」抑或是「香南的宿敌」，但如今她却暂时放下竹刀，握住画笔，一跃成为实力超凡的新晋画家。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直以来的疑惑也顺利解开。香南之前便解释过，她之所以如此执着地想要在这一年的全国大赛上打败斋藤、从而宣告霸主的地位，是因为已经高三的斋藤在毕业后便会离开日本。而让斋藤放弃剑道特招的机会、无论如何都想要出国留学的原因，大抵便是艺术了。
　　而眼前的画作也让幸村发自心底地相信，斋藤的选择是值得的。

　　推断着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的线索，幸村并没有去关注画中的某处隐晦细节，也没有在意斋藤简介的结尾。
　　画中军人的侧脸隐匿在帽檐的阴影下。在他皮靴一角，斋藤用极小而且极难分辨的字写着「GS」。而斋藤的画家简介，以这样的几句自述结束。

　　——「我想把这幅作品献给唯一能够牵动我心弦的你。我对你的感情是你未曾看过的海洋，一生一世不会结冰，不会干涸。」
　　「GS」。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母究竟象征着什么，可行的解释数不胜数，但真正的答案却只有一个。

　　Genichirou Sanada。真田弦一郎。

　　Chapter 12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