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潮水森林》日光神无

12、Chapter 11 流年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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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莲二搬到神奈川的那年夏天，祖母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那是平成七年的七月末，十一岁的柳立在祖母床边，怀中抱着一捧她最爱的风信子。病房窗外种着一颗高大的香樟，浓密的枝叶沙沙作响。
　　祖母眯着眼打量他，脸上露出宽和的微笑，似乎能够认出眼前的男孩是自己的亲人。但她却始终没能叫出柳的名字，尽管「莲二」这两个汉字是她亲自挑选的。
　　日光透过绿叶间的缝隙，柔和地洒进室内，落在了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柳看着窗外拔节生长的树木，又看了看祖母苍老的面容，仿佛在冥冥中听到了记忆与生命流逝的声音。
　　如同清风拂过树叶。轻描淡写，毫不留情。

　　在他身后，父亲正在和祖母的主治医生谈话。柳记得父亲说过，这位名叫香南友信的医生早年便在英国研究脑退化症，是神经内科界有名的权威，如今刚刚归国不足一月，柳的祖母则是他回到日本后的首位病患。
　　交谈了几分钟后，香南医生表示自己接下来还有部门会议。临走前他看了看安静地站在父亲身旁的柳，然后轻轻拍了拍男生的头顶。
　　「莲二这样懂事，祖母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你要相信她。」

　　当香南医生的足音从走廊中消失，柳的父亲转过身。
　　「把刚才买的另一捧花拿出来吧。」他长叹一声，而后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香南医生自己的孩子也在这里住院，而且……情况似乎不大好。」
　　柳顿时哑然，只有立刻抱起桌上那捧幼嫩的水仙，然后跟着父亲匆匆向某间位于三楼的病房走去。

　　沿途父亲告诉他，这个消息还是他偶然得到的。那天他在医院内部的餐厅用午饭，碰巧坐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斜对面。那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五官看上去十分熟悉。
　　柳的父亲立刻意识到了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而与此同时，一个胸前别着「实习生」名牌的年轻女子坐到了那个少年旁边。她理了理头发，抬起纤长的睫毛注视着身旁的少年，开口时声音里有种不难听出的喜悦与忐忑。
　　「香南君，今天也来看你弟弟吗？」
　　被称作「香南君」的少年放下咖啡杯，冲她笑了笑。
　　「是的。」
　　过于简单的回答明显无法满足那位实习生小姐。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努力寻找聊天的话题，但那个少年很快喝完了杯中仅剩的咖啡，然后托起餐盘站起身，冲她点了点头。
　　「失礼了。」
　　言罢他便大步离开，把面露惊诧的实习生留在了身后。

　　很明显，关注着这个少年的不仅只有柳的父亲而已。香南刚刚离开，若干个一直躲在一旁看好戏的年轻实习生立刻围了上来。
　　「哇啊，香南医生的长子果然超帅啊，而且腿好长！怎么样，你有任何进展吗？」
　　「我对那种冷淡鬼已经没兴趣了。」搭讪香南的实习生甩了甩头发，心中的不快溢于言表。「切，不就是医生家的孩子吗，摆什么架子。」
　　「你也别生气嘛，高中生嘛，说不定是害羞。」
　　「话说回来，我上次去天台晾床单的时候好像看到他和一个国中生模样的女孩子在一起……」

　　「哎呀快闭上乌鸦嘴！我们成熟的香南君喜欢的一定是御姐！」

　　毫无营涵养的对话继续着，柳的父亲并不想多留，速速解决完午餐后便离开了餐厅。但不管怎样他都得以确信，自己方才看到的确实是香南医生的长子，而与此同时，香南医生的另一个儿子正在这里住院。

　　描述结束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门边写有「香南友照」的病房前。房间内，一个男孩子正在与床边的护士交谈着，稚嫩的小脸沐浴在充足的日光中，五官的线条在光晕中模糊了起来。
　　「友照君看起来很高兴呢。」
　　「对呀，赤也和阳奈姐姐刚才来看我了哦！他们明明是来看望自己的爷爷的，却给我带了这么多的漫画诶！」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友照君可不能读书读到太晚哦。」
　　怀中抱着漫画的小男孩用力点着头，柳顿时觉得他的笑容比自己怀中的水仙明亮许多，却也更加脆弱。
　　心中渐渐涨起一阵莫名的悲伤。柳看着病床上的香南友照，想着同样卧在病床上的祖母，忽然意识到命运的残酷其实就像一阵汹涌的潮水，迅速地漫过老人与孩子的脚踝，最终淹没所有人。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会在接到祖母病倒的消息后立刻决定从东京搬回神奈川。
　　虽然只有十一岁，他却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时光与生命并会不等待任何人。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香南树理坐在车后座，侧过头去望向窗外。
　　下午的沿海公路十分通畅，陌生的风景从窗外簌簌流过。日光将一罐碎金打翻在湘南海面，点滴金箔散落在优柔起伏的海浪间，连接成辽远的一片。万里晴空呈现出透澈的水色，宛若倒映着海洋的湛蓝，深远而柔和。
　　就在这时，坐在她身旁的兄长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今年是哪一年？」
　　香南下意识地回答：「1995年。」
　　香南友和听到后一脸无奈地摇头。

　　「是平成7年。拜托，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你不能把这些社会常识记好的话，以后的生活可是会很吃力的。」
　　香南抱歉地低下头。
　　「对不起哥哥，我不会再搞错了。」
　　看到她悔悟的模样，香南友和也没有继续追究。他支起下巴，继续把视线投向窗外。

　　眼前是仿佛没有尽头的闪烁海岸，以及在沙滩上大步奔跑或慢步前行的人们。这些人与他们拥有同样的母语与肤色，步履中则有一种独特的闲适，让香南友和莫名地安下心来。
　　这里是神奈川。他们归来后的第一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计程车在横滨国大附近的一栋办公楼外停下，香南跟随兄长爬上二层，然后顺利找到了一间标有 「金泽塾」的教室。
　　「金泽塾」是横滨市内有名的补习中心。身为国际港口的横滨每年都会迎来不少归国子女，近些年 「金泽塾」也在暑假开设了专门针对外侨的小学日本语课程。授课老师是市内一间女子大学的客座教授，平日里授课的内容则是英国文学与日英翻译，教导小学生可谓是绰绰有余。
　　「好好听课，下课之后我带你去吃滨之拉面。」香南友和在离开前最后叮嘱，香南树理冲兄长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教室的门。
　　眼前是一个浸漫阳光的干净房间。长长的黑板上是秀丽的粉笔字，五十个平假名和片假名分别占据了黑板两端，十几张课桌整齐地码开。一个中年女子立在讲台边，冲刚刚进门的香南树理微笑，眉眼柔和。
　　香南看中了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后她才看到黑板中央已经写着老师的名字，字迹隽秀而有力。

　　「Seira Yukimura」。
　　「幸村圣良」。

　　第一堂课在较为轻松的气氛中度过。幸村圣良不时用英文对自己的话进行复述，纯正的皇室标准发音让香南忍不住感到惊喜，甚至以为自己遇到了另一位英籍日裔。不过幸村圣良在自我介绍中表示，她虽然自幼便对英国文学深感兴趣，却是土生土长、从未旅居海外的镰仓人。
　　距离下课还有一刻钟时，幸村圣良拿出一叠问卷。 「请大家认真作答，让我对你们有更多了解。」

　　除去生日、出生地之类的基本信息，问卷内容无非是一些常见的简答题，比如喜欢的动画与运动。香南作答完毕时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于是她便枕着手臂，无所事事地望向窗外。
　　外面是名为神奈川的土地。现在正是七月真夏，茂密树丛呈现出浓郁的墨绿。一篱绣球在树荫中绽放，白色、蓝色与淡紫色的花朵随风摇曳，美不胜收。
　　这里是她的家乡。

　　下课二十分钟之后，最后一名学员也被家人接走，幸村圣良独自坐在讲台边整理问卷。听到敲门时她抬头向声源望去，随后便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长子。
　　国小五年级的幸村精市虽然尚且不是屹立在中学网球界巅峰的“神之子”，却也早已是个清俊的男孩了。网球聚乐部的活动刚刚结束，他已经取下了惯用的发带，深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脸庞两侧，衬得那双栗色的眼睛更加明亮。
　　「精市来了啊。今天的训练怎么样？ 」
　　「和弦一郎的双打赢了哦。」
　　「是吗？你们似乎总是赢呢。」
　　「因为很强呀，我们的组合。」
　　幸村走到讲台边，放下网球包后便帮母亲整理起散落在桌面的问卷来。
　　「这些都是妈妈的学生写的么？ 」
　　「没错。似乎有不少有趣的答案呢。」

　　闲来无事，幸村精市随意翻阅起靠近手边的几张问卷来。他注意到问卷中有 「最爱的运动」一题，眼神也开始下意识在众多答案中寻找「网球 」一词。翻到某张问卷时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虽然来自巴西，但是比起足球，我更喜欢网球。」
　　这时母亲也探过头来，饶有兴致地读起幸村手中的问卷。
　　「桑原君么。他是上午班的学生。你看他写得那样认真，看样子是个老实的孩子。」
　　幸村点点头表示认同，而后翻到下一张问卷。

　　在 「最爱的运动」一栏中，作答者先是写上了「剑道 」，之后却将答案划掉。在下一行，这个人又写了一遍 「剑道 」，不过这次的答案也被直接划掉了。在两次作废的答案下方，是一行工工整整的的字迹： 「我不知道。 」
　　幸村精市看了看问卷最上方的基本信息。作答者的全名是香南树理，出生地是英国，几天前刚满十一岁生日，并且即将在暑假结束后入读南湘南小学五年级。
　　……同级生么。
　　他把香南的答卷放到已经整理完毕的一叠当中，并没有继续想下去。

　　在那个年纪，他们没有想过的事情还有很多，许多插曲都在不经意间匆匆逝去。
　　比如柳莲二并没有记住「赤也」和「阳奈」这两个名字，而由于祖母很快便搬回家中进行疗养，柳没能再去看望香南友照，更没有在友照的病房见到终会成为自己后辈的切原。

　　比如幸村精市虽然知道自己的母亲一直以来热爱英国文化，却没有想过她为何会放弃旅居英国的梦想，在神奈川安心地当着两个孩子的母亲。
　　比如明明在同一年归国，并且在同一间教室学习了足足一个暑假的日语，上午班的桑原和下午班的香南从未相遇。
　　再比如，幸村在五年级的夏天便记住了「香南树理」这个名字，却在半年之后才与她相识。

　　每一场初遇、每一次相知与每一个决定的背后，似乎都有无数莫名的力量相互牵引着，让这些生命中的插曲看上去像是偶然。但或许，它们的发生早已是命中注定。
　　年华的潮水席卷而过。年幼的他们把名为命运的贝壳放在耳边，然后一同听见了汐流的声音。

　　Chapter 11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