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潮水森林》日光神无

14、Chapter 13 彼时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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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湘南的海却并不安详。明月在水面印下一柱银白，但很快四下便响起了猎猎风声，回旋在海面的气流吹乱了月光。
　　十一岁的香南树理在海边刹住步伐，掀起了脚边的沙石。
　　周围除了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海和沙滩，什么都没有。她回过头去，远处的楼房间闪烁着零星灯火，却将这片海衬得更加寂寞。而或许正是因为不甘寂寞，海浪的喧嚣渐渐大了起来，像是一场狂欢的前奏。
　　她望着波澜四起的海面，咽了咽口水。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在偷偷溜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丢下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于是她平稳住自己的呼吸，向着海面冲去。
　　双腿浸入海水的一刻寒意便侵入了身体。香南咬紧牙关，把手臂伸进水里摸索起来。

　　大赛将近，聚乐部的活动结束得比平日里晚了些。幸村给母亲打电话通报之后便和真田一起前往车站。
　　国小六年级的暑假即将到来。而彼时的幸村和真田都还不知道的是，在即将到来的Jr.大会上，他们会与未来数年的强敌手冢国光第一次对决。这两人同样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他们便将站在立海大附属的网球场边观摩训练。
　　「我决定了。真田，我们进这间学校吧。」
　　冬日难得的暖阳明晃晃地洒下来，幸村精市转过头去直视着真田，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然后我和你一起，制霸全国。」

　　未来的可能性比湘南的海更加宽广。而回到当下，他们还只是刚升入六年级没多久的小学生，背着网球包踏在回家的路上。

　　周日的夜晚，道路上十分清闲。虽然已经快要入夏，夜晚的海风中依旧有些凉意，不过对于常年运动的幸村与真田来说却是十分舒服的温度。
　　幸村将目光投向右手边的海岸线。风稍微大了些，海浪并不算平缓。月光被搅散，然后再聚集起来，照亮了海面，以及——
　　幸村瞪大了眼。
　　在月光中央，确确实实地立着一个人。距离有点远，他只能分辨出对方身材并不高大，手臂探在海水里像是在找些什么。海浪不断拍打过来，那个人在水中摇摇晃晃，却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下一秒一阵更强的风骤地掀起海浪，那人被猛地拍入海里，几秒之后也没有站起身来。
　　幸村快速转向真田，后者也看到了方才的一幕。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然后翻过沿海甬道的围栏，向海中奔去。
　　在他们靠近的同时，那个人终于从海里站了起来，开始躬着身体用力咳着。借着明亮的月光，幸村渐渐看清那人是个女孩子，而当他看见她的面容，幸村顿时感到一阵惊愕。
　　「你没事吧！」真田大声喊着，那个人也终于意识到两个少年正朝自己跑来。她立刻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像是不愿被别人发现自己。
　　「喂！你——」
　　「香南树理！你在做什么？！」
　　幸村忽然冲进海水里，向那个女生奔去。真田迅速回过神来，紧随幸村身后，感到海水的冰凉时他皱了皱眉，却还是逆着风向前行。
　　大概已经是用光了大部分体力，那个女生渐渐慢了下来，很快地幸村便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用仅存的力气挣脱了幸村的手，而即便筋疲力竭，她仍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向海的深处走去。真田见状，立刻向前一步伸出双臂，想要将女生控制住。
　　「你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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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每看到夜晚的海岸线，香南树理都会陷入这一段记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后便看到了兄长异常抱歉的神色。从哥哥的解释中她才知道，一个小时以前母亲突然情绪失控，收拾了一包旧物，然后乘车来到了离家最近的海岸，将行李箱的东西一件件拿出，再一件件丢到海里。随后母亲被人发现，带到了警局，父亲得到通知后便也立刻抽身前去处理此事。
　　大多数被丢弃的物件都被海浪推了回来，或者被好心人拣回。而从兄长嘴里听到「大多数」这个词，香南树理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的第一把竹刀，没有被找到。」
　　那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肩膀被人拍中的同时，香南树理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她扭过头去，看到了拿着两听饮料的森谷绿。
　　黑部教官一向不喜部员们喝汽水，而大概也是看到了香南不解的神情，森谷笑了笑，把其中一听丢给香南，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我还是忍不住想喝嘛。不过你随意。」
　　香南莞尔。「有森谷前辈撑腰，我就不客气了。」

　　柔软的细沙轻抚着皮肤，海风的吹拂非常舒服。两个人边喝饮料边开始闲聊，而也许是在一天的训练后终于放松下来的缘故，森谷也开始说些平日里鲜少谈到的话题。她大口吞咽着渴望已久的汽水，然后开始向香南抱怨起自己近期坎坷的情路。

　　在得到了香南与横山两名选手之后，黑部变得比往常还要迫切地想要拿下全国冠军。训练更加严苛，琐事也多了起来。不管是向校方预定训练场所，还是为部员统一打点体育用品，各种工作让森谷忙碌不堪，连和男友约会的时间都渐渐少了起来。
　　「结果他还很委屈！」森谷把喝光了的饮料品用力捏扁，一脸气愤。「可是称霸全国也是我的梦想，我为梦想加倍努力有什么错？」
　　看到异常气恼的森谷，香南立刻安慰开导了几句，对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交往真是个难搞的事情。」森谷叹了口气，躺倒在沙滩上。
　　「话说回来，香南打算交男朋友么？」
　　自己突然被问到，香南先是忙不迭地否认，但也许是否认得不够有力，森谷立刻精神地坐了起来，戏谑地看着香南。
　　「那天你和横山的比赛结束后，和你在场边说话的男生，我看就不错。又高又帅，和你很搭呢。」
　　意识到森谷说的是幸村，香南感觉自己面部的温度顿时升高了不少，幸而夜色已经聚拢，森谷应该不会看清她的表情。
　　「他的确很好。只不过……」
　　「只不过？」
　　香南望着海面。「我们以前其实交往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幸村精市的。也许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埋下了情愫的种子，又也许是在成长中慢慢意识到对方竟是这么不可或缺。终于挨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所有的感觉迸发出来往往只需要一些再简单不过的契机。只需要他站在球场中央冲香南微微一笑，便足以明媚了她的青春，让整片天空整片海洋都变得无比蔚蓝。
　　可也许是因为幸村太过优秀，香南始终没有向他表明心迹的勇气。

　　和幸村开始交往，是在她带领剑道部获得全国优胜之后。
　　女子剑道部的五人回到横滨站时，时间已经不早，再加上旅途劳顿，一行人便打算次日再一起庆祝，现下纷纷踏上了归宅的路。
　　香南树理到达家附近的车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站台外的楼房也亮起了点点灯光，明亮的颜色显得格外温暖。她提起行李走下月台。
　　而接下来出现在她面前的一幕，无论经过多少年她都无法忘记。
　　暗蓝的夜色里，路灯像是坠入凡间的星星，与远在天边的同伴们相互辉映。寂静的街头，幸村精市就站在她的面前，微笑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嘴角却有种别样的温柔。所有的星光霎时间全都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
　　他张开双臂向她走去，开口时并不是寒暄也不是祝贺。
　　「You look beautiful.」
　　这是在陷入幸村怀抱的同时，香南树理清楚听到的话。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们的关系在夏天结束之前就划下了句点。
　　对于香南树理的伤，她的主治医师给出的两套治疗方案。
　　一套是手术与长期复健，一套是短期集中复健。前者能够至少保证她的左脚跟腱十年无恙，后者虽然能让她快速回到赛场，却只能让她再活跃一年左右的时间，相当于提前断送了她的剑道之路。
　　香南树理告诉幸村自己打算放弃手术。幸村虽然可以理解她对胜利的执着，可当他得知放弃手术就等同于放弃她未来的剑道生涯，他的态度变成了反对。
　　那也是他们交往以来的第一次分歧。
　　那次争执之后，幸村便率领立海大前往东京参加全国大赛。临走前他打电话给香南，再次劝说她接受手术。香南不想让幸村分心，只好告诉他自己一定考虑手术，不会贸然放弃。
　　同一天下午，香南被父亲叫进了书房。
　　在得知女儿的伤情后，他立刻联络了自己在医学院的旧友藤本。藤本在美国开有一家私人理疗所，平日里也常常飞往世界各地为职业选手进行伤后康复的训练，是享誉全球体育界的复健医师。在复健上，香南的父亲最信得过的专家莫过于他。
　　由于藤本会在十一月末前往欧洲，香南必须尽快抵达美国开始治疗。藤本为她制定了严密的训练内容，而她最晚到达美国的日期则是八月二十三日。

　　八月二十三日，那是网球部全国大赛决赛的日子。
　　那天她前往赛场与幸村告别。幸村在进入赛场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被幸村拥入怀里的一瞬间，她已经听不见喧嚣的加油声，听不见风吹过的声音，只能听见幸村深长的呼吸覆盖着自己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他强有力的心跳正在带动自己的心跳。
　　像是辽阔的海洋引领着涓涓河流，又像是无边的天空笼罩着安详的湘南之海。每当和幸村在一起，她总有这种渺小的感觉。
　　曾经的她不愿承认自己的渺小，就像是一只无知的飞鸟，固执地追随着太阳，甚至以为自己的羽翼可以拥抱到他。但太阳太过耀眼，太过灼热，飞鸟的翅膀很快便在接近太阳的途中燃烧殆尽，化为尘埃。筋疲力竭的她从天际坠落，重重摔在干裂的地面上。锥心的疼痛让她终于明白，现在的她只是一只平凡的飞鸟，而能够拥抱太阳的，只有凤凰。
　　这大概就是痛过之后才会有的觉悟。
　　毕竟幸村大病初愈，香南并不在乎那场比赛的输赢。然而当威风凛凛的幸村精市成功剥夺了越前全部的感官，当立海观赛学生的欢呼声如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袭来，香南树理终于落荒而逃。
　　她至今无法忘记那个仓皇的午后，从楼梯跌落的她趴在冰冷的花岗岩地板上，望着被摔出去几米的拐杖，忽然觉得如此狼狈的自己竟是那么可笑。
　　幸村是在国一时就带领队伍抵达顶峰的人，而她自己不仅没能打败宿敌斋藤，还在苦练绝招时落下了伤病。
　　因为斋藤已经升入高中，她才侥幸拿下了中学剑道的冠军，但除此之外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会有资格和「神之子」在一起？
　　——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罢了。是时候醒来了。

　　周围开始有人询问她有没有事。香南摇摇头，咬牙爬起来，然后拄着拐杖搭上了从东京返回横滨的列车，给幸村发送了分手的邮件。这之后她也给神城发去信息，简单说明自己会因为家事缺席一段时间的部活，把剑道部的事宜托付给了她。
　　手机屏幕因为她从赛场的楼梯上跌落摔出了一道道裂纹，打字时系统也不断卡住。她还没把给其他剑道部成员的邮件写完，手机终于彻底坏掉，屏幕冻结在了那一刻的时间。
　　几个小时后，她踏上了跨越太平洋的航班，开始了封闭式复健。

　　她回到日本时，已经是十一月末。当时幸村已经前往U17集训，之后又飞往海外与世界各地的强豪对决。香南树理再次见到她时，国中生活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在图书馆狭窄的走廊里偶遇。幸村侧过身去，让香南先走。他的神情并不冰冷，可他并没有讲话，也没有回应香南的视线。走出几步后香南回过头去，然而幸村已经从走廊的另一端离开。
　　于是香南以为，幸村对她的淡漠就已经表示，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经落幕。所以她没有尝试再与幸村交谈，就算自己熟记了他的邮件地址也没有勇气用新手机联络他。
　　而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幸村竟然还会冲到操场边阻止她使出「那一招」。
　　他总是这么温柔善良。香南认为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幸村精市。

　　「我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风渐渐大了起来。香南抚平被吹乱的长发。
　　「但是我真的还不够好。能和他做回普通朋友，我就已经非常满足。」
　　听完香南的陈述，森谷先是沉默，随即轻轻笑了出声。
　　「满足归满足，可是啊——」她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沙，俯视着香南。
　　「如果错过幸村君，你会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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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南树理回到寝室时，横山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尽数摊在地上。
　　她小心地关上门，借着窗外的月光给横山盖好被子。横山在哼哼了几声，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想必是正在做什么好梦。
　　香南躺回自己的床铺，翻出书包里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两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来自兄长香南友和。兄长在海外读大学，如今已经临近毕业季。他发来邮件的目的则是告知香南自己的毕业旅行计划，以及他会在盂兰盆节期间回到神奈川。
　　回复过兄长之后，香南打开第二条邮件，看到发件人时她忍不住有些惊讶，却也有些喜悦。
　　「我在上野看到了一幅很厉害的作品。能猜到画家是谁么？」
　　香南想了想，犹疑着发送了回复。「是幸村你么？」
　　屏幕刚刚暗下，又忽地亮起。
　　「看来我在你眼里是相当自恋的人。」
　　香南有些慌，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复才好。「当然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你的画很厉害——」
　　还没打完字，幸村又发来一封邮件。
　　「开个玩笑罢了。其实作者是斋藤。看到她的画我也终于相信，她不专攻艺术确实很可惜。」
　　如果斋藤的作品能够得到幸村的赞赏，水平自然不用质疑。而看到自己这几年来一直当作目标的人终于也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小有成就，香南也由衷微笑起来。
　　「斋藤的作品一定很棒，真想看看啊。」
　　「美术馆把她的画做成了明信片，我买了一张，你合宿结束后就能看到了。」

　　反复读着幸村的邮件，香南不由自主想到了森谷方才的话。
　　——「如果错过幸村君，你会快乐吗？」

　　香南抬起手臂，用手背压住有些湿润的双眼，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如果真的就这样错过，我怎么可能会快乐？
　　……可是和我在一起的话，他又真的会快乐么。
　　她翻过身去，尽力清空脑中翻涌的情绪，迫使自己尽快入睡。
　　她忽然有种想要活在梦里的冲动。
　　梦里没有伤病的折磨，没有时间与命运的阴差阳错。那里没有任何复杂的事，只有一街沉静的夜景，一帘闪耀的星空，和一个在星空下拥抱她的少年。

　　Chapter 13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