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潮水森林》日光神无

11、Chapter 10 孩子们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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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开始的时候，神城环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个夜晚。
　　梦里的天空渗透出一种暗沉的墨色，遥远的星月隐隐约约散发着微弱的光。神城看到当年的自己张开四肢躺在废弃工厂外的草地上，任凭眼泪和鲜血汩汩流出，把脸旁湿透的青草染成一片深红。
　　同样只有十四岁的香南树理挡在她身前，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圣洁石像。她仿佛听不见周遭男女的恶俗笑骂，也不把四伏的危机放在眼中。
　　——「我说，这可是神城那家伙自己惹的祸，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香南没有理会来自那群人的警告。她只是平静地向前迈去一步，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管。
　　——「现在不退出的话，可是会死人的。」
　　香南树理平静的声音总是能给人一种安心的错觉。
　　她的话音落下的刹那，神城环从梦中醒来。
　　少许阳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钻进室内，在墙壁上烙下一道浅金的痕迹，像是会发光的伤口。她走下床去拉开窗帘，室内在一瞬间明亮了起来，过了几秒后双眼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
　　天空是纯净的海豚蓝，鳞片状的流云仿佛闪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波光。
　　这里是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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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水，卷发，浓妆。这些都是神城环的代名词，尽管在幸村精市初识她的那一年，神城还只是个素面朝天的小学生，每天下午背着护具包踢踢跶跶跑过校庭，路过花坛时还不忘指着打理花草的幸村哈哈大笑。
　　——「明明是个男的却喜欢花啊草啊什么的，你是娘娘腔吧！」
　　幸村并没有在意过神城的讥笑。换句话说，神城的任何所作所为在当年的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神城只不过是年级里有名的疯姑娘，和他并没有所谓的交集。

　　在平成十一年的当下，他面前的神城眉眼微弯，深褐色的眸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闪着光。
　　「把你的衣服给树理穿，你们不会是在交往吧？」
　　同样，幸村并没有理会对神城一如既往的揶揄，只是简单地报以微笑。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微风拂过，空气中的花香越发馥郁。
　　幸村第一次意识到神城总是使用同一款香水，是在国二那年。神城与幸村精市同班，也随班上的人一起来探过几次病。而只要神城环出现，幸村的病房里总会弥漫着同一种香气。
　　孩童对香气总是十分灵敏，不过时常到幸村房内玩耍的孩子们毕竟年幼，并不能准确地辨别出睡莲、玫瑰与鸢尾，只觉得「漂亮的环姐姐」身上有种十分独特的好闻气息。
　　幸村倒是熟知多种花香，辨别出「一生之水」所用的花卉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事。但毕竟妹妹还没有到使用香水的年龄，母亲多年来一直惯用同一款香奈儿，他对众多女士香水的品牌并不感冒。而「一生之水」这个名字，还是某次从来看望他的柳莲二那里听到的。
　　那天柳走进病房时神城环刚刚离开，但留有她体温的沙发椅还在代替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柳一进门就立刻嗅到了空气中特殊的味道，当时还解释说「一生之水」是他的长姐最爱的香水，富有禅意的名字和香氛也正中他的下怀，所以一听便记得十分清楚，闻到时也总是心情舒畅。
　　不过当时柳似乎假设这是幸村的母亲惯用的香水，并没有多问。不过幸村猜测就算他告诉柳这是神城喜欢的香水，柳也不会轻易相信。
　　国中时的神城环毕竟是个聒噪的人。她如此专一于这种安静的香水，想必有她自己的理由，只不过幸村没有心情去猜测罢了。
　　每个人都很擅长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做匪夷所思的事。想要看穿所有的理由是不可能的，就算对方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也是一样，更何况神城环并不是。
　　「不瞒你说，我这个周末回神奈川，主要是为了在园游会帮忙。」她不紧不慢地把棕熊头套丢到脚边的草地上，笑得有些无奈。
　　「我外公毕竟是南湘南小学的法人代表，我也到了能打工的年龄。只不过我没什么资历，只能做这种体力活。」
　　「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当面找到你，问你一个问题。既然在这里碰到了，就这样突然问你、让你没有准备的时间也不错。毕竟能告诉我『真相』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
　　说到这里，幸村看出她的眼神稍微有些动摇。
　　「你问吧。我会尽量回答。」
　　神城理了理头发，叉着腰望向湖畔。
　　「最近，冰帝女子剑道部的部长找到我，希望我能加入。」她望着湖面上的某一点，声音平静。
　　「我有点心动，但是一旦加入，就意味着我可能要和树理成为对手。」
　　「是这样没错。」
　　「但是如果真的要在赛场上和她相对而立，我想确认一件事。」神城转回神来，直视幸村的双眼。

　　「树理的左脚跟腱，真的算是……废掉了么？」

　　听到神城犹疑的问话，幸村莞尔。
　　「怎么会。香南恢复得很成功。等到关东大赛的时候就能彻底康复，大概会比以前更强吧。不用担心。」

　　「你是说真的？」
　　虽然不易察觉，但神城的眼睛着实亮了一下。
　　见幸村点头，她明显放松了下来。接下来她似乎是想接着与幸村寒暄几句，但有几个小学低年级生跑过来想和棕熊合影，神城只好回归工作。
　　「说实话，再次见到你很开心。」神城捡起棕熊头套。
　　「你在东京也多保重。」

　　全副武装的神城环冲幸村挥了挥手道别，幸村也对那只硕大的棕熊扬了扬手。她摇摇晃晃地走在行人之中，看上去多少有些辛苦。
　　人都是会变的。曾经骄纵无比的神城大小姐也弯下腰来卖力打工，冰封着心门的香南何时才能看到春天的景色，感知到暖风的温度？

　　他转过头去，望着不远处临近教学楼的花坛。
　　四年前的春日，在他初识香南那天，她就倒在花盆的碎片之中，抬起双臂护住自己的头部。而在她身前，把她推倒在地的神城环带着哭腔愤怒地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抢我的？！」
　　当年那个神城想必是又气愤又害怕。她瘦小的身影依然停驻在幸村的记忆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散发出不变的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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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认过自己的脸色很正常之后，香南树理才离开更衣室。
　　新衣服特有的味道萦绕在鼻翼。这件衬衫并没有幸村的气息，却先沾染上了她的体温，这让她有些过意不去，但一想到幸村不容置疑的语气，香南也只好作罢。

　　但不管怎么说，像现在这样直接穿着属于幸村的衣服，确实是一件让人无法平静的事。她觉得有些热，轻轻扯了扯领口，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想到了幸村轻扯领口的样子，一瞬间他脖颈的线条和锁骨的形状都出现在眼前。
　　香南有些用力地摇了摇头，过了许久这些画面才从脑海中消失。然而当她走回湖边，回到幸村精市的身边时，方才的想象再度回到了脑海，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幸村。
　　「虽然有些大，但还是很衬你。」幸村冲她扬了扬下巴，香南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只有略微垂下眼帘，希望自己的神色还算平静。
　　「千裕班上负责的咖啡厅很快就要开门，我们现在去看看？」
　　香南点了点头。他们向千裕教室的方向走去，渐起的风逆向行走，轻轻拂过香南的脸，也把「一生之水」的气息挡在她的身后。

　　千裕的教室位于本部栋的二楼。咖啡馆人气很高，香南和幸村抵达时等候在门外的人们已经自觉列成一队。十几分钟后，他们便在身着侍者服的男孩的带领下走进了教室，在靠近讲台的一张小巧的白色圆桌边坐下，菜单上是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和隽秀的片假名，
　　「请问您想点些什么。」
　　一脸稚气的漂亮男孩子像是在刻意装成熟，压低声音讲着不折不扣的敬语，口音虽然有些奇怪，却十分惹人喜爱。
　　不知为何，那个男孩的眉眼看上去有些熟悉，但比起陌生的小学生，桌对面的幸村精市自然更加重要一些。在饮料被端来之前他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天，话题从男子网球部即将到来的合宿跳跃到横山忍对香南莫名的热衷，两人可以谈论的话题数量远远超过了香南的预想，同时也让她再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

　　准确来说，从去年夏天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处于冰封的境地。矛盾的根源不仅仅是两人突如其来的分手，更是香南对伤病的态度。
　　在夏夜祭之后，香南树理的主治医生为她提出了两套治疗方案。
　　医生推荐的方法是进行手术，然后开始为期一年的休养与复健。这种治疗方式虽然十分消耗时间，却能够保证香南拥有至少十年的职业生涯。
　　但香南却希望能够尽快上场比赛，所以便选择了另一条路。她决定放弃手术，进行短期的集中复健，尽管这只能帮助她的跟腱挺过一年左右的时间，而且还会加大日后伤病复发的可能。

　　——「反正最后都要放弃剑道，不如尽早达成最重要的目标。如果不能在明年夏天击败斋藤登上顶峰的话，再练十年剑道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去年夏天的香南树理给出的解释，当然此番说辞并不能让幸村信服。但不管怎样，选择治疗方式毕竟是香南自己的事，幸村就算对她那种近似自暴自弃的态度感到气恼也无能为力。
　　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回忆的气氛盘旋在桌面，像是一层磨砂的屏障，以致于当幸村千裕出现在教室门前时，香南树理并没有看到她。同样地，香南没有看到千裕神情的突变，更没有看到她不动声色地示意刚才点单的小服务生走出教室。
　　此时此刻，重要的只有坐在面前的幸村精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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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山君，我有个不情之请。」
　　幸村千裕把男生拉到走廊中人群较为稀疏的一角，压低了声音。
　　「看到你负责点单的那桌坐着的两个人了么？从他们坐下到现在为止，你有没有听到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话音落下时，幸村千裕便已经知道自己即将得到怎样的答复了。眼前这个叫做横山的男孩扬了扬修长的眉毛，眯了眯杏仁形状的眼睛，然后缓缓开了口。
　　「你……再说一遍请？」

　　幸村千裕知道，自己方才已经将语速放得很慢了，如果横山不明白她讲的话，那么他便没有丝毫可能听懂她的兄长和香南树理在正常语速下的交谈。再让横山留在外面也没有任何意义，幸村千裕只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然后摇了摇头。
　　「已经没事了。横山君可以回去了，打扰到你真是抱歉。」
　　幸村千裕不知道横山听懂了多少，但幸好他应该是明白了「回去」这个词。男生冲幸村千裕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回教室，一副对刚才发生的事毫不在意的模样，大抵是已经习惯了类似的状况。幸好班上咖啡厅的菜单写着英文，横山就算不会调饮料也不擅长装饰教室至少还可以帮忙点单，不至于无事可做。
　　……仔细想想，归国子女也是蛮不容易的。
　　然而想到这里时，幸村千裕立刻收住了自己对众多归国子女的同情。她小心地凑到教室门边，打量起另一个她熟识的归国子女来。
　　香南树理正静静地喝咖啡。午后的光线越发强烈，为她的长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室内灯光在她鼻梁两边投下阴影，却也无法遮住那双清澈的眼睛。坐在她对面的兄长像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香南树理轻轻抿起了唇角，眉眼的弧度十分柔和。

　　「千裕！原来你在这里！」
　　忽如其来的惊呼让幸村千裕猛地转过身。眼前是同样身为执行委员的工藤，现在工藤正一脸不满地叉着腰，冲幸村千裕摇头。
　　「拜托，你明明说好今天跟我一起去F组的鬼屋！我在餐厅等了你十五分钟耶！」
　　「……」幸村千裕抱歉地笑了笑，一边合起手掌一边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啦，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班的咖啡厅做得怎么样。我们现在就走吧。」

　　听到有人大喊「千裕」时，香南树理和幸村精市便一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然后一同看到了先是满脸惊诧、随即便合起手掌赔笑的幸村千裕。
　　香南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叫住千裕打声招呼，却及时地克制住了这份冲动。她看向幸村，后者点了点头，应是赞同她的决定。
　　「千裕她大概，还是很在意我们的事吧。」
　　幸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几乎能融于咖啡柔滑的香气。香南抿了一口咖啡，略微低下头。
　　「这不是千裕的错。是我的错。」
　　幸村轻叹出一口气。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渐进的距离让香南忍不住抬起眼来看着他。四目相对之时，他继续说了下去。

　　「千裕她只是不大能明白，让我愤怒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当年的决定，而是迫使你做出那种决定的人与事——或者说，你无法背离的命运，如果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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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曾经不义，她却来救你的命。命运的神奇就在这里。」
　　收工之前，神城环再一次经过湖边的花坛，然后忽然之间记得了柳莲二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对于神城与香南树理的关系，他评价其为玄之又玄的「命运」，语气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成熟，但却让神城环心悦诚服。
　　她在花坛边坐下，用指尖轻轻摆弄着纤细的樱草。
　　在每一座名为青春的花园里，或许都会有一朵懵懂，一朵张狂，一朵恍然大悟，一朵黯然神伤。
　　各种各样的情感穿插在一起，仿佛突如其来，又像是命中注定。
　　可生命如此单薄，真的能够承受命运的负荷么？
　　但说来奇怪，神城虽然没有体验过命运的重量，却感知过命运的温度。那种温度来自香南的掌心。十四岁的香南在废弃工厂外冲倒在地上的神城伸出手，她的手心都是血，异常温暖。

　　而多年以后的，神城环不会再梦见那座废弃工厂，却总会梦见一座荒废的花园。在梦里，十四五岁的香南树理站在干裂的土地上，冲年迈的神城淡淡地微笑。她的嘴角扬起的刹那，世界上仿佛又有了生命的希望，浓郁的绿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一瞬间千百株鲜花迎风绽放。

　　「已经没事了哦。」永远年轻的香南冲着独自老去的神城伸出手，带起一阵流淌着芬芳的微风。
　　「放心，我是不会放弃环的。」
　　然后神城环便会从梦中惊醒。她抚摸着自己布满皱纹的老脸，回想起梦中那个依然停留在青葱岁月里的香南，只感到鼻子一酸，下一秒眼泪便夺眶而出。
　　香南树理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即便亲手放开了香南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不过，这些梦境与体悟，都是很多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

　　Chapter 1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