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潮水森林》日光神无

10、Chapter 9 南湘南

　　>>>

　　樱花落尽，槐花飘香。
　　立海校园一向以银杏闻名，校庭中槐树的踪影并不多见，现下几簇槐花却从体育馆敞开的窗外探进头来，在五月的和风煦日中飘散出馥郁的香。
　　不过，绕着场馆长跑的香南并没有观赏这般美景的心情。她调整着呼吸，再次加快步伐，但身后的人却立刻追上，和她并排跑起来。
　　香南并不厌恶被人跟随的感觉，但如果对方表现得太过狂热，那么恐怕任谁都会感到不快。一开始香南还试图甩开对方，不料总是失败，过了不久也只好作罢，任由那个人跑在自己身边。而另一方面，那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出香南对自己的抵触，甚至把她的无言当成一种默许，表现得愈发兴奋起来。
　　「香南！香南！」
　　横山忍挥舞着双臂，嬉皮笑脸。香南别过头去，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

　　在开学以来的剑道部训练中，横山经常都是这样围绕着香南活蹦乱跳，简直就像是活在一个以她为中心半径一米的圆圈里。
　　「你怎么不加速啦？你累了吗？」
　　——「我之所以放慢速度，是因为我懒得再甩开你了。」
　　这种无礼的话让香南难以启齿，于是她只好随便搪塞了一个还算合情的理由。
　　「我们刚才越跑越快，现在已经领先前辈们一圈多了，不妨放慢脚步调整节奏。」
　　「喔喔！原来我们跑得这么快！」
　　横山瞪大眼，略带惊恐地回头望向落在后面的二三年生。
　　「幸亏香南有数圈，不然我大概会一直跑下去咧。不过放慢也好，这样和香南讲话更容易。」
　　没心没肺地摆出V的手势，仿佛在女儿节拿到了不得了的娃娃一般，一脸天真的横山反倒让香南有些想笑。
　　「呐，呐，我听说香南是全国级别的选手？！」
　　「这个称谓我实在不敢当呢。」
　　「别这样嘛! 」横山用力拍着香南的肩 。「你很强咧，难不成你每天凌晨起来练习？」
　　香南不动声色地迈开一步，拉开了与横山的距离。
　　「我没有这样的韧性，所以自然也算不上真正的高手。」
　　「你又来了！好好回答嘛！」
　　「我一直都有好好回答横山同学的问题啊，也请横山同学更加有效地利用部活时间，专心跑步。」
　　「啊，你说得对，我闭嘴就是了香南你别生气……」

　　横山总算暂且安静了下来，周遭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脚步间规律的节奏。
　　虽然十分聒噪，但横山终究是个有实力且肯认真练习的人。现下香南因为无法完胜横山，一直没能得到黑部教官的认可，不过她心里并没有什么怨艾，反而还有点感激横山。
　　如果横山没有强到让她必须使出「那一招」的程度，想要见识那招的黑部便不会心急地让她们比赛。而若没有那场比赛，幸村也就不会打破两人之间死水一般的局面，她的心结也就没有解开的可能。

　　周六上午的训练菜单包括体能训练与基本动作的练习，对打会在下午进行，但香南树理并不会参加午后的部活。在海林馆用过午餐后，她便向剑道部的众人道了别。她在上周已经请过假，所以部长也没有再次过问，倒是横山一脸不舍地拉住她问东问西。

　　「今天我的小学会举办园游会。」
　　她解释道。后者似乎不大明白园游会的含义，转身向几个前辈请教起来，香南才终于得以顺利离开。
　　香南来到高等部的校门时，幸村精市正倚着围墙等待。看到香南后他扬了扬下巴，冲她伸出手。
　　「我们走吧。」

　　>>>

　　周末午后的电车并不清闲，两人所在的车厢并没有空位，于是他们便握住吊环和满车的人一起摇摇晃晃。
　　海景从玻璃窗外匆匆掠过，江之岛的剪影在日光中若隐若现，两个人的身影双双倒映在玻璃窗中。
　　这幅景象香南并不陌生，因为无论是在小学还是在国中，他们都曾像现在这样，乘坐电车穿越这片名为湘南的土地。
　　四年前的她穿着南湘南小学的黑白制服，和幸村一同前往某间位于逗子市的香草种子小店，两人也曾在路上讨论究竟要在校园的花坛种植薰衣草还是百里香。
　　到了初中，私立小学的制服变成了立海大附属的白色衬衫和海蓝色无袖连衣裙。她也曾在少有的几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和幸村一起乘上电车，目的地则是临海地区的炼瓦道，电影院，或者是三浦公园。
　　平淡的生活兀自向前滑去，三浦公园的白色风车日复一日地旋转着，不紧不慢地转到了幸村入院的那个冬天。整个冬天，香南都没有再和幸村一同搭乘电车。她还记得在某个落雪的傍晚，独身一人的她裹着厚重的外套走下月台，然后在呼出的白气飘散时看到了不远处的金井综合病院。
　　再然后，就到了网球部全国大会的决赛那天。香南拄着拐杖，乘上了从东京返回横滨的列车。一向习惯站立的她坐在特殊座位上，头靠着冰冷的玻璃，脑中是更加冰冷的觉悟。她拿出手机，给幸村发了几封邮件。

　　——「对不起。我还是决定放弃手术。」
　　——「以及」
　　——「我们分手吧。」

　　还有很多没有对他说的话，永远留在了那节车厢之中。

　　当下，香南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玻璃中的倒影上。国中时的无袖连衣裙已经换成了高中部的藏蓝色百褶裙，裙摆正随着她的身体轻轻晃动。
　　时光的魔法终究深不可测，曾经那个忍住眼泪对幸村说「对不起」的香南又怎么会料到，九个月后的自己会再度和他并肩而立，前往两人共同的母校。

　　幸村提出两人一同前往南湘南小学的园游会，是在一周以前。刚刚升入高年级的幸村千裕恰好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兄长自然会去捧场，一向懂事的千裕还特地多送了一张门票，以备兄长决定携友同行。
　　虽然被邀请时香南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期待，但她也知道，在这一届立海大高中部的新生中，从南湘南小学毕业的只有他们两个，所以幸村会邀请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园游会从上午一直延续到傍晚，不过幸村千裕负责的活动只会在下午进行。于是幸村和香南便在上午的社团训练结束后踏上了归往南湘南的旅途。

　　两人抵达南湘南小学时时间尚早，于是他们便按照记忆在校园里闲逛，不经意间竟然走上了那条前往「阿南」的小径。
　　所谓「阿南」，指的是南湘南小学校庭后方的人工湖，「阿南」是历代学生对这篇宁静水域的爱称，香南记得自己的一位班导也曾带领全班在水边喂养鱼儿或是制造简易的竹筏。
　　现在因为园游会的关系，湖边临时搭起了一座供游人休憩的亭子，长椅上坐着不少家长模样的中年男女，还有装扮成各种动物的工作人员不时递上爽口的饮料。
　　香南和幸村走近湖畔，席地而坐。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望着层层叠叠的涟漪在微风四起的湖面绽放，宛若花朵。一株株樱草在湖畔的青草地中悄然抬起头来，淡黄和浅粉的花瓣簇拥在春末夏初的午后阳光里，美不胜收。
　　背后游人来来往往，香南却感到一种由衷的安宁。
　　「这些樱草的种子，还是我们去买的。」
　　经幸村提醒，香南才终于想了起来。

　　国小五年级的暑假结束后，她才正式转入南湘南小学，认识幸村精市则是六年级的事。那之后，本就喜欢花草的她便在幸村的建议下成为了学校的美化委员。在海外长大的香南对日本园艺并没有太多经验，于是便时常跟着幸村学习各种本土花草的培育方法与景观设计，也会在采购花种时帮忙。
　　以前她总担心初来乍到的自己会耽误幸村的工作，后者却总是十分耐心。不过说起来，她与幸村相识的地点也是学校的花坛，只不过那时的她浑身是伤，实在是有些狼狈。
　　陷入回忆之时，仿佛连时光的流动也变得缓慢而柔和。
　　两人被包裹在一种温暖的安静里，但就在这时，一声惊呼打破了周身安详的气氛。下一秒香南只感觉自己的后背忽然间被打湿了一大片，倏地站了起来，回过身去时看到了一只端着托盘的棕色绒毛熊。
　　那应该是扮作熊的工作人员，手中的托盘上倒着几只纸杯，里面的饮料已经尽数洒了出去，其中的一大半八成是洒在了香南身上。
　　「对、对不起！」一个模糊的女声从厚实的头套内传来。「都是我不小心！您没事吧？」
　　听出对方言语中的惊慌失措，香南只是摆了摆手，顺便捡起了一只落在地上的杯子放回到托盘上。「我不要紧，以后小心些便是了。」
　　「真是对不起！」
　　穿着沉重的道具服，那个人也没有办法鞠躬致歉，只有焦急地跺着脚。
　　「我们工作人员的休息室里有不少备用的衬衫，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请拿去换上吧，果汁黏在身上很不舒服的！虽然很对不住，但是我接下来有不得不去做的差事，不过我会让其他人把您带去休息室的！」
　　香南打开护具包，确认自己并没有带任何换洗的衣服，于是便决定接受那位工作人员的提议。但她还没有开口，幸村已经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件鹅黄色的T恤，香南认出那是高中网球部的队服。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这里刚好有换洗的衣服，就不用麻烦您了。」
　　他先是对那只棕熊礼貌地微笑，继而转向香南。
　　「今天高一正选的队服都到货了，我多买了几件。这件是新的，你先拿去穿吧。」
　　香南一怔。幸村的新队服竟然先被自己穿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要婉拒幸村的好意，但男生却依旧用不容置疑的眼光直视着她，面容中甚至有种有别于往日的严肃。于是香南识趣地接过了幸村手中的T恤，道过谢后独自前往本部栋内的更衣室。
　　当香南树理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幸村才再次对那只棕熊开了口。
　　「为了引开她，竟然直接在她身上泼饮料，你还真是不遗余力。」他转过头，对上棕熊空洞的双眼。
　　「你那么迫切地想要让她离开，如果是因为有话要单独对我说，那么请便。」
　　棕熊歪了歪脑袋。
　　「切，果然被你发现了。」
　　闷闷的女声再次响起。棕熊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双手，缓缓摘下了沉重的头套。
　　「好久不见了，幸村精市。」
　　说话的人取下皮筋，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长发，下一秒一阵香气便在周遭弥漫开来。
　　鸢尾与玫瑰的芬芳深深浅浅地交织，其中又仿佛有千万朵睡莲静静绽放。空灵的气息氤氲在鼻翼，最终汇成一股熟悉的味道。
　　幸村立刻认出，那是三宅一生的代表作，「一生之水」。

　　Chapter 9 完